第九章 荒雪(2 / 2)

无人区 杨志军 7197 字 2024-02-18

驴妹子凝视他的背影,久久不肯移动眼光。她的舌头已经能够活动了,只要她颤动嘴皮叫一声,纯净的荒风就会把它当做救命的呼唤送入谷仓人的耳朵。但她没有这样做。她之所以望着他,也许仅仅是为了最后的送别。她的明眸里漾满绝望和悲哀,发现那个善解人意的俊气的谷仓哥哥已经走出她的心灵,走得很快很远,远得也许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她又开始爬行,双肘蹭着积雪,下巴使劲朝前够着,仿佛一个受伤的动物在逃避猎手的追捕。她朝来的方向爬去,一点一点地离开了黄金台。深深的雪沟拖在她身后,越来越长了。

男人,为什么都这样凶恶?她还在想,思虑绵长得如同人类幻想黄金的历史。

一心想复仇的英雄的围子人这时依然暴露在风中雪中。当数万黄金狂一堆一堆地撤离古金场,用逃生的疯狂朝唐古特大峡奔腾而去时,张不三却带着他的人在四处乱窜着寻找谷仓人。他们去了积灵川,去了唐古特大峡口,又回到桦树林的边缘。突然,一切都沉寂了,茫茫荒原上刹那间消逝了人迹兽踪,黄金台已变作白色海洋中的一叠雪浪。纯净的雪浪毫无杂色混染,血腥的气息和残杀的痕迹荡然无存。围子人只能看到自己的身影,仿佛老天爷把整个世界都慷慨地送给了他们。张不三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最后停下了,身后的伙计们也都围过来。他阴冷地扫视他们,也就等于摆明了所有事实:他们已经被一种无法抗衡的巨大天力绑缚在雪野里了。唐古特大雪灾,早已有过人死兽亡鸟飞绝的记录,如果他们被饿死或者冻死,也不过是这历史记录中最为轻描淡写的一笔。

“掌柜的,你说这谷仓人哪去了?”有人懵懵懂懂地问。

“喂狗了!”

人们从张不三的口气中听出他已经愤怒到极点,没敢再说什么。这时宋进城喊起来:

“看,人,是谷仓人。”

有几个人攥紧手中的工具,朝黄金台走去。张不三没有动。那几个人回头看看。

“别去了!”他吼起来,鼻翼剧烈地跳动了几下,抬头望着倏然变得低矮了的黄金台,内心空落落、凉飕飕的,有了一阵空前沉重的悲哀。他恍然觉得在这茫茫无际的唐古特大雪灾中,人与人的厮斗简直就是蚂蚁斗蚂蚁,可怜得不值一提。雪原之上,偌大的白色天盖超然而冷漠地俯视着他们,连一声遗憾的叹息也没有。赶快离开这里。他对自己说着,一把拽住一直紧靠在身边随时准备出谋划策的宋进城。

“快!”他吞咽着风雪大声道。

“登上黄金台?”

“不!赶快走出去!”

宋进城使劲摇头:“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得走。”

宋进城望望周围一大片冻得瑟瑟发抖的人:“我说,我们还不如进石窑。”

“谷仓人早占了。”

“黄金台东边的石窑,是空的。”

张不三苦笑着还想说什么,一股雪粉扑来,呛得他一阵猛烈的咳嗽。他连忙扭过脸去,就听顺风刮来一声焦急的喊叫:

“掌柜的,我们等死么?”

“走!还站着干啥?快走!”可张不三是逆着风的,除了宋进城,谁也没听清他在喊什么。

“冲上去,抄他们谷仓人的老窝也行。可眼下,你要吃他,雪要吃你。谁想死在这里呢?”张不三知道自己说话别人听不见,举起胳膊胡乱挥动着。宋进城急得大叫:

“要回去我们就得死在半路上!”

张不三不再理他,吃力地抬起脚,又插向疏松的积雪,没走几步,就觉得大地死死拽扽着他,这拽扽是人体无法摆脱的。但他没有停下,因为身后紧跟着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就像一张铺在地上的偌大蓬布,全靠他的牵引才能够匍匐行进。雪染天际,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干净得让人失望,让人精神顷刻崩溃。不一会,张不三就发现他身后的人越来越少了,远方,积灵河冰封雪盖的地方,那些以宋进城为首的掉队的伙计们已不再走动了。他用手不住地拨开那道就拉在他鼻尖上的雾帘,眯眼瞅了半晌,便声嘶力竭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号叫。仿佛他要用这种声音证明自己的存在,又像是他对可爱的黄金台的最后一声道别。

“你们回去吧!”他凄哀地说,“听宋进城的,没错。唐古特大峡,过不去了。”

他身边,那几个早已失去了前进的信心却仍然盲目信赖着他的人惊呆了,插进没膝深的积雪中的双腿不住打颤,僵硬的舌头已不能灵活转动,和雪色趋于一致的淡漠的眼光传递着忧惧的信息。

“我走了,反正是一死,但我不能死在谷仓人手里。”张不三一脚比一脚深地迈动了步子。

那几个人望着他,一直到雾岚掩埋了张不三也掩埋了他们的希望之后,才一个拖着一个,沿着自己的足迹,摇摇晃晃朝那一伙更无能更处在绝望边缘的人群汇去。他们看到,白色的地平线上,一只红狐一掠而过,留下一道霓虹似的弧线,随雪雾飘摇,久久不肯逝去。

大约三个小时后,张不三来到了积灵川。那几排石头房子带着宽大结实的帽子凌然不动。石头房子的主人,那些名义上来古金场维护根本不存在的秩序的人,那些经营食品百货的人,都已经离开这里,也许死了,也许仍然行进在逃离古金场的路上,而在杉木林这边,所有土坯房都已经被积雪压塌,女人们走了,破碎的墙垣,破碎的门窗,破碎的房梁房顶,把本来应该平铺在地上的雪被弄得凸起凹下、疙里疙瘩的。驴妹子的土坯房坍塌的尤其彻底,所有的东西都趴着,甚至连土坑锅台也给砸扁砸歪了。饥寒交迫的张不三一到这里就再也不想动弹。他那如同鹰鸷在寻找腐肉的可怕的眼光,扫遍了七零八碎的土坯房,又扫向四周。四周平整匀净,大雪像无数把神力无限的刷子瞬间刷没了他刚刚留下的脚印。他望了很久,明白他并不是在寻觅自己的痕迹。土坯房趴下了,驴妹子呢?难道她也像土坯房一样再也直立不起来了?他第一次对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后悔,尽管他从来就缺乏对女人的温情蜜意,但现在如果有了她,他也许就不会产生那种自己就在坟墓中的幻灭感。他从原来是门的那个地方走进土坯房,脚步拖在地上,似乎想拖出昔日女人的温醇和自己浪掷在这里的火旺精神。他如愿以偿,脚从积雪中碰出了一个罐头瓶,捂在瓶口的浑圆的形似紫皮洋葱的东西安然无恙,青嫩的茎杆依旧挺立着,老人须一样的洁白的细根依旧在瓶中展示风采。只是瓶子被砸出了裂口,渗干了里面浸泡根须的白酒。这是张不三从积灵川的山崖顶上采来的唐古特白花果。据说一座山上只有一棵,比金子更难寻觅,据说它是老天爷赏赐给狐狸们的宝物,是它们的繁殖之母、创造之源。一只雄狐狸吃了它,就能让全荒原的雌狐狸鼓起肚子诞生后代。张不三幸运的得到了它,用酒泡在瓶中给他滋生用之不尽的元气精虫。想和驴妹子睡觉时他就抿一口酒。那种神奇的升阳固本的效果的确可以使他的勃勃雄心持续到太阳升起,情欲的大水一夜出现七八次洪峰是绝不在话下的。可现在一切都已经非常遥远,空漠漠的雪原上除了死寂还是死寂。他惆惆怅怅低头望它,弯腰捡起,仔细端详着,仿佛它就能代表驴妹子的存在。一会,他从瓶中取出白花果,揣进了胸兜,然后把残存的力气聚攒到双腿上,朝前走去。

杉木林就要穿过去了。在他经过的每棵树上,都留下了他的手痕,因为他必须扶着它们才能挺直身体。他在杉木林的边缘停住,望着近在咫尺的石头房子,就像望着遥远的闪动着灯火的家乡的地平线。脚下的积雪似乎是一个仰躺着的大汉,正用一根粗壮的绳索将他死死困在原地。他大口大口地喷吐着白雾,颓唐地靠到一棵树上。他想象别人在这种时候会怎么样,想象驴妹子在手脚不自由的情况下是如何爬着走路的。她一定是死了,寒冷和饥饿也会像人一样残酷无情地对待她。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想到她呢?为什么急切地想知道她死在了哪里呢?唉,驴妹子,当黄金梦已经破灭,唐古特大雪灾悄然消解了人与人之间的仇杀残害之后,他发现自己能够想到的,只有驴妹子。他想着,身子离开了树杆,颤颤巍巍地迈动了步子。无论石头房子里的温暖离人多么遥远,他都必须朝那里挪进,这是他现在活着的唯一目的。可他很快仆倒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站起,但已经力不从心。就这样死了么?他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回答他的是一阵劈头盖脑的轰击。头顶云杉的枝柯经不住积雪的重压,咔嚓一声断裂了。张不三被击昏了过去。

好像他并没有醒来,他正在去阴曹地府的半途中小憩。有个面熟的鬼魂走过来将他抓住,没完没了地冲他喝斥瞪眼,仿佛在说,不留下买路钱就别想通过这道门去见阎王。他看到面前的确有一道门,和人间那种司空见惯的门一模一样。他惊恐地连连颤抖,抖落了身上的积雪,抖得面前的雾障渐渐散尽。那个鬼魂的面容越来越清晰了,原来他并没有冲他瞪眼,只不过是在平心静气地说话。他说我认识你,你就是那个身上带着大金子的人。他忙将自己那只冻裂了的黝黑僵硬的手插进怀里,拿出那块金子,抖抖索索递过去,蠕动嘴唇,似在说:“放我过去,求你了。”那人不接,问道:

“你说现在还能不能走出唐古特大峡?”

他嗯了一声。金子脱手掉下去,咣地碰到他身边的什么地方后又落在他的脚前。谁也不去捡。

“你说能走出去?你能把我带出唐古特大峡?你大概年年闯金场,有经验,你说到底能不能?”

他连那一声嗯也没有了。那人过来摇晃他的身子。他那被寒潮冻成了黑夜的头脑渐渐亮堂了,发现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站着一个额上有伤疤的青年。

“你说话呀,我就是为了找你才到这一步的。”

“找我?”

“只要你能把我带出去,金子的事我就不过问了。”他说着,弯腰捡起那块金子,放到张不三手里。

“金子?”张不三脸上的肌肉突然抽搐了一下,金子从指间滑落到地上。他说:“你想要你就拿去吧。给我一碗水喝。”

水端来了。之后就不见了那青年,也不见了那金子。张不三喝完水,把碗扔到地上,碗碎了。他站起来走向户外,走向茫茫大野。

这已经是第二天的黎明了。

他昏头昏脑地走着,一串脚印就像一串拴在他身上的黑色锁链,在皑皑雪原上一会扭曲一会绷紧。这时他的肠胃不识时务地咕咕叫起来。饥饿的感觉倏然强烈到无法抵御。他浑身猛地打出一串冷战,双肩像扛了两座大山,压得他只想趴下。他的舌头吐了出来,眼球凸突着,瘪下去的肚皮腾腾腾地直跳。他知道饥荒年代留给他的饥饿劳困症又犯了,如果不赶快填些食物到肚子里去,他会像发疟疾一样,打摆子一直打到死去活来。他毫不犹豫地拿出了揣在怀里的白花果,咔嚓咔嚓一阵大嚼。就在这个时候,奇迹突然迷乱了他的眼睛。他看到雪地中央燃烧着一片灿烂的霞彩。

霞彩跳跃着,团团火苗忽东忽西地蹿动。他睁大了眼睛,很快看清,那霞火就是生命,就是一群美丽而迷人的狐狸。冬季猝然而至,它们来不及蜕去火红的毛色,来和大地保持一致。它们也和人一样迎受着雪灾的围困,不得不改变独往独来的性格,群集在一起行动。而它们群集的首要目的便是寻找食物。面前的这一群狐狸少说也有五六十只。它们在干什么?如果不是为了争抢食物,它们怎么会那样充满活力地来回窜动呢?张不三猛踢着雪粉走过去。

一地霞火顿时裂成了许多碎片。狐狸们似乎明白自己对人类犯下了罪恶,望着这个逼过来的人,散散乱乱地朝后退着,几声哀鸣之后,便朝远方飞奔而去,如同一阵火红的飚风,很快消逝了。

在它们刚刚呆过的地方,积雪被踩踏得坑坑窝窝,雪浪搅起许多脏腻的漩涡。人血一滩一滩凝固着,像飘零于雪原上的胭脂。完整的骨架上还残留着一些鲜红的筋肉,洒着雪粉,就像洒着调味的盐末。四周是无数红狐的爪印,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它们,一定会让人觉得这是从唐古特大峡中飞逸而出的阴间鬼魅们寻找替死鬼的足迹。

还有一样东西是最重要的,那就是被利牙撕碎的衣服:蓝底白花,白花和雪色一样纯净,而那蓝色仿佛是躲在浓雾后面的蓝天的碎片被大雪裹挟到了这里。

这就是驴妹子毁灭的遗迹了。张不三呆立着,突然冷笑了几声。他在笑自己,笑所有的活人。他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在一个鬼的世界里,而所谓生命不过是不断壮大这鬼蜮行列的不尽不绝的源泉;觉得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带着仇恨活着,像他一样,像杨急儿和谷仓哥哥一样,像所有他见识过的来古金场抛洒热血的英雄好汉们一样。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继续往前走。他知道唐古特大峡已经穿不过去了。他想到了他的伙计们,想到了黄金台。

围子人再也爬不动了,展展地用整个身体紧紧贴着地面。黄金台东边陡峭的雪坡上,几百条汉子如同几百条半死的蝮蛇,在爬上去的地方硬挺着稽留了片刻,便再一次一个接一个地顺坡滑了下来,终于又挤成一堆了:喘息,叹气,目光无神地仰望台顶,互相用手拉一拉,证明他们还没有被死神的大手抓起来抛向黑暗。西坡的石窑里有谷仓人,他们只能占据东坡的石窑。所以,面前的坡面无论怎样滑溜,怎样轻率而不近人情地拒绝着人的靠近,对他们来说,也是阳世中唯一通向希望的路。

石窑高高在上,也像人望它那样睁开黑幽幽的眼睛,鸟瞰着他们,冷峻、淡漠、怅然无绪。

“不想死就得……上、上。”

宋进城已经无力说话了。但他觉得这些人都是跟着他的,跟他活命,也准备跟他死亡。他没有理由先别人倒下,更没有理由在还有一口气、还能抗争几下的时候,让大家泄气。他又挣扎着率先朝上爬去,刚爬上去约有十米,却被一阵陌生而忧郁的喊声喊没了力气。他两手一软,哧溜溜地滑下来,咚的一声,摔得他鼻涕唾沫直往外流。

那声音随风飘远了,雪雾渐渐拉开。谷仓哥哥和一个年轻健壮的谷仓人就站在台下离他们不远的雪梁上。

“有吃的么?”谷仓哥哥又喊了一声。

围子人惊悸地瞪视他们。

“喂!你们身上有吃的么?”

“有!”宋进城张大嘴,好半天才吐出这个字来,然后就僵硬地闭上了嘴。

“跟我们来吧,西坡好上。”谷仓哥哥又说。

人们看看宋进城,想从他脸上看到去还是不去的表示。可他的脑袋却疲软地耷拉了下去。伙计们什么也看不到了。活路的突然出现一下子掏空了他不愿向死神投降的灵气和力气,希望的阴翳在带给他欣慰的同时,又整个遮罩了他那心灵通向光明的眼睛。他趴倒在雪堆上,用僵硬的舌头封闭了呼吸的嗓门,荒原的洁净清亮的空气只在他嘴边徜徉。此刻,金碧辉煌的宇宙已经渺茫,浪漫的黄金人生冰雪一样浪漫地消融着。他的头变成了坚固的花岗岩,横挡在黄金铺垫的道路上,他的一辈子的心思全都袅袅地飘上古金场的领空,那是永远散不尽的云。生命淡淡地随风去了。

围子人一个个泫然泪下。他们觉得他不应该死,便擦掉眼泪,抬起他,盯准两个谷仓人的背影,朝前吃力地趱行。西坡石窑里的全体谷仓人默默地接纳了他们,分食着他们身上的干粮。当又一个早晨到来的时候,这场浇息了人欲和战伐的荒雪终于停了。黑云青雾悄然遁去,世界一片空白。寂静如同无浪无波无形无色的海水,淹没了茫茫古金场。昨天阳光下的呐喊在今天的忧郁中变得淡远悠深了。旷古的白色之上,飞翔着和平的气流,到处都是原始的明朗与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