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 新产品被模仿,陷入恶性竞争(1 / 2)

在柳钧按部就班如机器人一般照着设定采样表不厌其烦地获取数据的时候,春天来了。即使是最枯燥乏味的工厂车间,也从角角落落伸出无数的嫩绿,连墙上星星点点的苔藓也被春风染成了绿色。但是钱宏明的母亲永远看不到了。自打钱父去世,钱母的病躯每况愈下,今日终于在儿女与儿媳的环视之下,完成了最后一次心跳。

看着闪亮跳跃的光点渐跳渐弱,只有嘉丽转身面壁,一颗心承受不住如此沉重的等待。反而钱家姐弟面无表情地捕捉着任何最细微的变化,在光点终于落在横轴线上,不再跳跃的时候,姐弟对视一眼,姐姐轻轻晃了一下,忽然直直往前摔去,钱宏明都来不及伸手搀扶,钱宏英已经一头撞在床栏上。

钱宏明忙冲上去抱起,医生就将钱宏英接手了。

看着医生忙碌,钱宏明轻轻对妻子道:“你明天一定去辞职。”见妻子眼泪汪汪看着他,很是犹豫,他又补上一句:“一定。”钱宏明早已父母久病他成良医,知道姐姐没事,只是操劳过度,因此并不太担心。反而,心里头升起一阵阵的解脱感。他和姐姐从此都解放了,压在身上十多年的大山彻底消失了。

钱宏英很快苏醒,但没力气起身。扭头看着一边的母亲,她悲从中来,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哀号。嘉丽不顾自己的身体,抱着姐姐劝慰,但钱宏明没上去劝,他听懂了姐姐的哭声,他想让姐姐哭个痛快。等了会儿,看姐姐平安无事,他就熟门熟路地开始奔走于各个窗口,办理一个月前才刚办过的各种手续。嘉丽觉得他冷静得过分。

送走母亲,钱宏明背姐姐出院。走出大楼,外面是和煦的阳光,远近有怒放的鲜花,再阴冷的心也能融化在春风里。钱宏英在上车前忽然道:“把我放那丛杜鹃旁边去。我晒会儿太阳,你们走吧。”

“你今天虚弱,还是去我家住着。阳台上有的是太阳可晒。”

“用不着。”钱宏英红肿的眼睛贪婪地看着那丛杜鹃,“我都不知道杜鹃能开得这么好看,我要看杜鹃。”

“我明天再陪你来,这花一时半会儿不会谢。今天你虚弱,我不放心你。”

钱宏英坚决地道:“宏明,我死也不能成为他人的负担。你放我去那儿,我要好好晒太阳,人都快发霉了。”

听姐姐这么说,钱宏明反而眼眶红了,嘉丽更是扭开脸,拿纸巾擦拭眼泪。反而钱宏英若无其事,两眼只有绚烂的杜鹃。坐到花丛边的水泥椅子上,钱宏英催小夫妻离开。但钱宏明留下妻子陪伴,他去抢办母亲的后事。

在殡仪馆,钱宏明也终于哭了,一个人埋头大哭。其实他也不知道哭什么,他不愿去想,不敢去想,唯愿所有的记忆如眼泪般流走,他不愿做任何清点。

钱宏英晒了一下午的太阳,跟着弟妹吃了一下午的零食,虽然体力恢复得七七八八,可脸上依然血色全无。她坚决谢绝弟妹的邀请,一定要回自己的家。嘉丽打的送她回去,陪着她进门,被保姆接手了,才走。但钱宏英进门,就跟保姆一五一十地将账结清楚,将保姆辞了,连最后一顿晚饭都没请吃,宁愿为此多付两百元。

等保姆收拾完离开,钱宏英躺在自己的床上,话不愿说,电视不愿开,饭也不愿吃,闭目享受清静。一会儿,她又哭了。这回没有哭出声来,只是默默地流泪。哭到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又冻醒了,又继续睡。似乎一辈子都没睡过这么长久的、不被打扰的觉,这回全补齐了。

等终于醒来,钱宏英却发现眼前全不是回事,怎么白茫茫一片,她心惊,才要起身,边上传来弟弟的声音。“姐,姐?”钱宏英扭头,看到弟弟墨黑的眼圈。“我还是不放心,第二天中午去看你,没想到你额头滚烫,连背你到医院你都没醒。你知道你昏睡了几天?”

“不想知道。你别担心,我睡得特别好,现在浑身舒服。妈的事,办了吗?”

“办完了,跟爸放一起。姐,跟你商量个事,我们把老屋卖了吧,我前天中午走进去,都觉得阴气很重。”

“不要迷信。我现在穷得叮当响,卖掉老房我住哪儿。”

“现在不是有按揭吗?首付不多。”

“你别烦我,我现在不想管这麻烦事,让我好吃好睡没心没肺几天。”

“我替你办。”

“买房卖房你有我清楚?滚,别娘娘腔,让我安静睡觉。”

见姐姐这样,钱宏明反而放心地笑了。钱宏英抬眼见弟弟笑得鬼鬼祟祟的,一想,也噗嗤一声笑了。两人好几年没这么轻松地笑,笑起来没个完,傻瓜一样。

“宏明,我昨天坐花丛旁想……啊,前天?我们以后好好干,好好挣钱,一定要买大别墅,种满各色各样的花,我们住那儿,混得像个人似的。以后如果有这样的房子,我一定请人给写张条幅挂在客厅,就叫‘钱府’,呵呵,不要脸吧。纸要大红洒金的,镜框也要涂金的,到处金碧辉煌,家具都要漆得照得清人影的……”

钱宏明听着只是笑,脑袋里想象着这么一幕幕俗嗒嗒的景象。笑得钱宏英怪不好意思,道:“说说罢了,那种别墅怎么买得起?你得争气,你买了我可以经常找借口过去住。”

“会有这么一天的。我坚信。”

“我信,你能。宏明啊,一定要种很多花,还得种很娇贵的花,你还要养金鱼,养猫,养狗,以后你开车出去,前面是你和嘉丽,后面是好几只狗狗和你们的孩子。呵呵,一定要热热闹闹,健健康康,满屋子都是烟火气……”

钱宏明一直微笑着听姐姐倚床头胡诌,听到后头,左手又不知不觉放到唇角。他听得满腹心酸,却不敢搅了姐姐的兴,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一直到钱宏英看不下去,道:“宏明,别装了,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呗,你也不怕一张脸笑僵了。”

钱宏明很不自然地一笑,“姐,我昨晚没睡,你挤过去点儿,我趴床边睡会儿,吃不消了。”

钱宏英忙挤到床边,拍拍空出来的一半床铺,“来,上来睡,别怕害臊,稍微睡舒服点儿。”

钱宏明答应,脱掉西装,脚搁凳子上,人睡床上。他是真的精疲力竭了,几乎是一边躺下去,一边呼噜声起。钱宏英看着眼圈儿红了,细心替弟弟掖好被子,实在忍不住在弟弟耳边唠叨。“以后别硬装大人了,等我出院,你好好玩,找你那柳钧出来玩,玩它个昏天黑地,别一肚子装满责任……唉,睡吧,不跟你讲话了。好好睡。”

钱宏英反而睡不着了,她瞪着天花板,想到很多很多。

柳钧就拉伸试验借用市一机场地咨询汪总,希望汪总帮忙接洽。汪总非常帮忙,直接找上杨巡寻求解决。很快,汪总就给柳钧电话,让柳钧联络一位叫余珊珊的女孩子。柳钧好奇,明明是测试中心的工作,怎么由一位进出口贸易部的人员来负责联络。汪总也不知,说是可能外资撤走后,进出口部的人赋闲,正好被杨巡捉差。

柳钧总觉蹊跷,对于涉及保密的事情,心中不敢大意,向爸爸咨询。柳石堂认定余珊珊这个名字一看就是施美人计的好料,国企没这么跨部门调度的。柳钧好笑,叫珊珊的其实未必如花似玉,叫小玉的未必小巧玲珑。但他因此长了个心眼,提醒自己处处留个心眼。

很快他就见到了余珊珊。余珊珊果然是施美人计的好料,头发还不如柳钧的长度,剑眉星目,却有一张樱桃小嘴和雪白细腻的皮肤。虽然也是穿着卡其色工作服,可长腿细腰,一点不会让人忽视。但美人计的好料未必肯物尽其用,余珊珊见柳钧上门,并未撒出千万柔丝蛛网,而是公事公办地告诉柳钧,她已经联系测试中心,柳钧可以在晚上五点至八点这个时段进入测试中心;使用每种测试仪器按照单位时间计价,价目表如图;柳钧方面每次进入测试中心需要有她在场,不得擅入;柳钧方面每次进入测试中心人数不得超过三人。如果答应,请签字画押。

柳钧对其他都没异议,唯独时间安排,但旁边早有其他男科员冷冷地道:“别不知足啦,要不是小余亲自出马,帮你说尽好话,靠老汪你猴年马月才进得去测试中心。好好谢谢小余吧。”

余珊珊干脆地道:“不用谢我,我好不容易逮件事情做做,捡根针就当棒槌使了。柳先生你比约定时间早到半小时,请在这儿随便坐会儿,我等会儿带你去测试中心。”说完,奉上青花瓷龙井茶一杯,就做自己的事情了。态度不温不火,一点没有常规美人计的套路。

柳钧出去买来一袋面包,正好是五点差五分。柳钧出去进来的这二十分钟空当,进出口部的人立即对柳余两人进行了拉郎配,气得余珊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因此柳钧再度进门,余珊珊几乎是横眉冷目:“柳先生请跟我来。”说完一个箭步冲出门去。柳钧连忙紧急启动,可还是赶到楼梯口才追上余珊珊。柳钧简直是莫名其妙。

余珊珊与测试中心人员办理具体手续的时候,柳钧见本该五点下班的汪总走进来。汪总倾听了具体安排,对柳钧道:“这个时间不是很方便,不过这个时间段比较清静,受干扰少,出活。”

“是的,谢谢汪总安排。只是影响到余小姐的作息。”

汪总打量余珊珊,市一机不小,余珊珊认识汪总,汪总并不认识余珊珊。他见余珊珊是个十足美女,心里产生与柳石堂差不多的想法,在他眼里,杨巡是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但此时又不便提醒柳钧,只得道:“你的试验进行得顺利吗?”

“才刚开始,你看,刚做出这些样本。”柳钧打开手提箱,里面密密麻麻的小钢料一件件标号明确,排列有序,以细铜丝固定在铁皮板上,这样的铁皮板足有三层。

“噢,都已经热处理了。”汪总内行,一看各小料的颜色就知道这些东西可能材质不同,也可能热处理的方式不同。再看标号,他不禁一笑,都是用字母和数字表明,其中看不出任何任何钢号和温度之类的内容。谁若想知道这些小料的实质,大概只有打开柳钧的脑袋:“好,我当年也想过这么撒大网捞小鱼,可惜经费远远不够。还是这句话,羡慕你们,有爱好,又有实力。”

“其实实力有限得很,我爸非常担心严重超支。我这几天一边管着大炉子,一边优化试验步骤,决定冒点儿险,采取排除法……”柳钧说到这儿,忽然见到余珊珊认真地听着他说话,连忙刹车。

汪总也看到了,拍拍柳钧的肩膀,道:“借用测试中心不易,借用的费用也不低,我不占用你时间了。你也少说话多办事,时间都用到刀刃上。”

汪总说完告辞。柳钧感激汪总的侧面提醒,果真封上嘴,机器人一样地干起来。不过干活之前,他默默将面包袋放到余珊珊面前,算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其实,测试工作是很机械的活儿,取样,测试,记录,几乎不用动脑筋。柳钧的脑子闲得发慌,实在忍不住想找人说话,正好杨逦姗姗而来。

“咦,柳先生亲自动手?”杨逦穿浅灰全毛套裙,高跟皮鞋,亭亭玉立,“需不需要一个帮手?”

“呵,杨小姐,有劳亲自探望。嘿嘿,不敢劳您大驾,这种环境穿硬底皮鞋和高跟鞋都很危险。”

杨逦眉毛一挑,单刀直入:“是不是怕泄露商业机密?我自报家门,大本化工四年,毕业后从没从事专业,除了三大力学还说得出名字,具体早已忘记。余小姐,你呢?”

“别别别,我没这意思。你看,这种粗活哪能让女孩子做?”

余珊珊早应声回答:“机械,大本,四年,毕业后下车间三个月,以后再没摸过绘图板。”

“哎哟,姑奶奶们哎,你们尽管看,即使拿摄像机录下来都无所谓。不过我还真奉劝杨小姐,千万别穿硬底鞋和高跟鞋进车间和测试中心,危险。我是字字忠言逆耳,句句良药苦口啊。”

“柳先生不用假想四面楚歌。”杨逦微笑,看着脚底的地面,小心走近柳钧,但一点没忘揶揄。

“我何止四面楚歌,我早风声鹤唳了。你们工科女生个个给养得大熊猫一样,不敬着你们我还有小命吗?”柳钧闻到一股好闻的香水从杨逦那边传来,禁不住看杨逦一眼。见杨逦精致的脸上泛出笑意,笑得含蓄而雅致,心说这杨氏兄妹有点儿不同,于是问了一句实心实意的:“你们读四年工科,就这么放弃了,可不可惜?”

“女孩子做工科,有前途吗?德国做机械类工程师的女孩子多吗?工作环境有这边的脏乱差吗?”杨逦问。

“可是当年考工科,应该是缘于对专业的热爱吧?”

杨逦哂道:“当年报考时候,谁知道化工是什么。等知道的时候,晚了。总不能把一辈子都押在这四年上吧?看上去柳先生是真的喜欢机械。我们同学出国留学后都改读电脑商科,基本上没有留在本专业的。”

“太可惜了。”柳钧叹一声,“我同学也差不多。”若是刚回国时候,柳钧还会问个为什么,一个月下来,他已经看多听多,再多理想,又怎敌得过生存逼迫?比如前进厂,听爸爸的意思,找来工程师的工资可能还不如线切割工。唯有带来项目的工程师才获优遇。可机械不是一天能吃得出一个胖子的行业,环境不支持,又怎能要求工程师耐得好几年清贫。再说,没有财力支持,熬得清贫也未必轮得上一个项目。说起来,有粗仿项目可做,已经是不错了。

杨逦一边聊天,一边仔细看柳钧做着枯燥乏味的重复劳动,看半天都摸不着头脑。于是她问余珊珊:&ldquo;小余,我的专业是近机类 <small>[4]

</small> 的,到底是不足,你学机械,你看得出柳先生在做什么吗?&rdquo;

&ldquo;我只看到反复的拉伸试验,至于每个数据对应下的淬火、退火还是回火,甚至渗碳合金钢中添加铬、镍、锰等元素,只有问柳先生自己了。即使给每个金相都拍下照来,也未必能弄清温度和含量。&rdquo;

杨逦见柳钧听后含笑,她也微笑道:&ldquo;难怪柳先生不怕我们看。&rdquo;

柳钧笑道:&ldquo;汪总看得出门道,余小姐也已经摸到门边。&rdquo;

余珊珊忙道:&ldquo;柳先生你不可以害人。凭我大本四年,我即使火眼金睛看得出你热处理的办法,也没法处理你的这些数据。我的高等数学程度还不够处理这些。&rdquo;

&ldquo;对不起,余小姐。实在是回国后遇到的都是反对声音,一见你和汪总都是内行人,心里不知多开心。&rdquo;

&ldquo;那你更要保护珍稀物种,不要给我们造成困扰。&rdquo;

杨逦看着余珊珊,若有所思,她有意自言自语:&ldquo;难怪大哥为这个项目投入五十万没听见一声响儿。&rdquo;

&ldquo;这不是汪总的错,而是整个行业的指导思想有问题。在我工作的实验室,里面除了机械博士,还有数学、物理、化学等多种学科的博士,包括电脑博士也不少。这边吧,你看,我连个帮手都找不到,找来的帮手非常浮躁,跟他说好指定的加热时间,他给拖延了十多分钟,还大言不惭说没什么,差不多,马马虎虎,我只好报废一批。有些东西,不是五十万能买到的。&rdquo;柳钧说着,腾出手指了指脑袋,&ldquo;态度问题。&rdquo;

杨逦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大致听懂了柳钧的意思,心里总结出一个初步的概念。

果然,第二天柳钧再来测试中心,余珊珊只将他领入,而不再陪伴,下班走人了。柳钧虽然高兴没有人打扰,可这么一来更没人说话,他寂寞得发慌。第三天就拿来CD机和音响,一个人鬼哭狼嚎,自得其乐。

另一边,是杨巡的办公室。杨巡和跟屁虫一样的副总工透过偷装的摄像头观察柳钧的一举一动,甚至可以看清显示屏上的每一个数据,但是那副总工也是说的跟杨逦差不多的意思。除非剖开柳钧的脑袋,这种边缘观察没用。杨巡这才死了一颗心。不过他把这事跟献宝一样说给他的靠山&mdash;&mdash;东海集团的宋总宋运辉,好歹这是一个比较有文化的话题,可以在宋总面前提起并获得回复。但宋总还没怎么提起兴趣,宋总的太太梁思申却好奇起来,数学处理数据?这可是一个好玩的话题。梁思申指示杨巡随时汇报。可是杨巡的监视摄像头拍了好几天,还是&ldquo;啪&rdquo;一下拉断,&ldquo;啪&rdquo;一下拧断,&ldquo;嘎吱嘎吱&rdquo;地压扁,他都不知道柳钧哪来这么多的傻耐心。

但即使杨巡看不懂,他却有过人的常识来判断柳钧的行为。他相信,若无过人的利益和可以预见的成功摆在面前,这么一个毛躁的小伙子能在蓬勃的春天里老僧入定一般地做同一件无趣的事吗?更可以相信的,以柳钧父亲营收有限的小老板这种为人格局,如此一掷千金地投入,这其中能没有原因?不,有且只有一个原因:巨大的利益预期。就是因为这样的揣测,杨巡即使日理万机,依然心痒难搔地放不下柳钧这一头。虽然摄像头的设置根本没什么意义,杨巡却令不许拆除,他有时间总要看一眼,看看究竟发生了点什么。

当然,杨巡看到的依然是一样的场面。

而其实,这一切在柳钧眼里,早已变得完全不同了。随着一个个数据的获取,原本冷冰冰的数字在柳钧眼里都变得有了生命。窗外春意勃发,都不如他手底下数据喷发的蓬勃生机。有机地串联这些数据,成了一项极富挑战,又极其有趣的工作。而柳钧也终于获得一个称心如意的帮手,这个帮手其实完全不懂机械,却有一颗细致的心。那是他有次与前来打扫卫生的傅阿姨提起工作中的烦恼,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跟傅阿姨说这些,傅阿姨就自告奋勇说她有足够耐心。于是一老一小两个人成了最佳搭档,傅阿姨帮柳钧守大烤箱,一丝不苟地根据柳钧的吩咐调节温度调整时间,并替柳钧妥善保存所有记录。

这期间,最煎熬的是柳石堂。所有的人都有欢乐,唯独他没有,他只有每天心如刀绞地看着花钱如流水,他每天率那么多人赚的钱远远不够支付儿子一个人消耗的。他最先还问儿子一句&ldquo;有眉目没有&rdquo;,后来别说儿子嫌他烦,回他一个白眼,他自己也嫌自己,在儿子面前太没骨气。可不问又不行,他可以答应,可手头的钱不答应。

终于煎熬得吃不消了,柳石堂决定婉转谏言。他走进目前是儿子专用的办公室,见儿子只穿短袖还满头大汗,他不禁看看自己的长袖,想说的话却有点儿说不出口。儿子都辛苦成这样,他再盯着问,不是逼迫儿子吗?可他实在忍不住啊。于是话到嘴边,完全变了味:&ldquo;阿钧,你几天没给你女朋友打电话啦?&rdquo;

柳钧一拍脑袋,连忙看手表,算一下是德国的早晨,女友应该起床,就立刻拨打过去。没想到早晨却没人接听。柳钧的脑袋终于从计算公式中拔出来,发了好一阵子呆。

柳石堂看着不忍,心说洋婆子出了名的开放,儿子几天没盯着,那边还不出轨?但儿子这模样又让他不忍心再说什么,只好违心地道:&ldquo;你最近连星期天都没休息,头发都长成野草啦。今天别做了,去理个发,找同学朋友玩去。&rdquo;

&ldquo;关键时刻,扔不开。&rdquo;

&ldquo;每天都是关键关键,说有一个月了。&rdquo;

&ldquo;爸,忙你的去。谢谢。&rdquo;

柳石堂不果而出,想半天,只有打电话给钱宏英,让钱宏英吩咐她弟弟,拉柳钧出去玩几天,即使花天酒地也好,好过现在都没一点男人气。

可钱宏明何尝没找过柳钧,他还没答谢柳钧照顾嘉丽那么多天呢。但柳钧都告诉他,现在闭关进行时。

柳钧等女友上班时又打电话过去,可即使国际长途的音质再不好,他依然敏感地发觉,女友说话有点儿吞吞吐吐。他想了好久,写一封长长的传真,发给女友。没等女友回复,他就得去市一机。前所未有的,柳钧有点儿累了,倦了,情绪异常低落。

可这回余珊珊将他领到测试中心后,却没离开,捏一本书坐旁边看。柳钧真郁闷无诉,就没话找话了。

&ldquo;余小姐,你怎么还不下班?&rdquo;

&ldquo;上头指令,让管严实点儿。呀,是不是你试验进入关键阶段了?&rdquo;

&ldquo;是的,取样与计算相匹配,已经有大致眉目。&rdquo;

&ldquo;那么你可以去理发了。&rdquo;

&ldquo;不,我要蓄发明志。你不问问我究竟进展到什么程度吗?&rdquo;

余珊珊动作明显地将椅子移开象征性的一尺:&ldquo;你今天很古怪,我跟你保持距离。&rdquo;

柳钧郁闷地看着余珊珊的不合作态度,扯着长长的头发,犹豫了一下,道:&ldquo;我女朋友那儿好像有问题了。&rdquo;

余珊珊拿圆溜溜的大眼睛瞪柳钧一眼,这回是无声无息地退开足有两米:&ldquo;危险分子,你好好做工,赶紧完成,立刻飞过去看你女友。&rdquo;

&ldquo;有没有点儿同情心?&rdquo;

&ldquo;你都还没哭,难道我越俎代庖?你必须承认,我给你出了个最好的主意。&rdquo;

&ldquo;但是小姐,我现在需要同情,需要可怜。&rdquo;

&ldquo;你太赤裸裸了,像男人吗?&rdquo;

柳钧怒目而视,余珊珊好汉不吃眼前亏,&ldquo;哧溜&rdquo;一下蹦到隔壁,将门紧紧顶住。柳钧反而哭笑不得,刚才憋的一口气不知不觉消散无踪了。国内到处都是工作不专心的,眼前这个余珊珊,应该是背负着施放美人计的大任吧,却比谁都对他冷漠。好在他也不计较这些,又不是他的女朋友,他也看不上这种毛躁的。

但今晚注定不安宁,一会儿,走廊传来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还有另外稍轻点儿的脚步声。柳钧没抬头,反而是余珊珊探出脑袋,见门口出现杨逦和一个帅哥。原来是钱宏明约不到柳钧,又不愿去前进厂见他,只好求助于杨逦带路,找来市一机。

钱宏明看到的是披头散发的柳钧,又黑又瘦,完全可以去拍灾难片:&ldquo;市一机厂区很有历史,有几棵树确实挺老,可明明还不够茂密。&rdquo;

&ldquo;够栖息就行啦,野生动物生存环境早一年不如一年。杨小姐好,每次见到你都很开心,让我有回到文明社会的感觉。&rdquo;

杨逦听到最后才明白两人在互相取笑:&ldquo;我们都说柳先生够有耐心的,一个人守着测试中心,准时来准时去。&rdquo;

&ldquo;不是一个人。&rdquo;柳钧指指半开半闭的门,&ldquo;还有一个被我吓进去了。杨小姐,其实你这么美好的身材,背后是藏不住什么东西的,与其掩耳盗铃,不如早点拿出来给我惊喜。&rdquo;

&ldquo;呸,真不要脸,谁说是给你惊喜的,我本想藏起来,免得让某些嗅觉灵敏的野生动物找到。给你吧,我猜你回国好几天,一准儿想牛排了。&rdquo;杨逦手中拿的正是从本城一家台湾人开的馆子里打包来的牛排。

&ldquo;杨小姐,我爱你。&rdquo;柳钧打开,厚厚两大块黑椒牛排,浓香四溢。钱宏明道:&ldquo;我替你记录数据,你快吃。&rdquo;

柳钧看看那扇门,走去分了一块给余珊珊:&ldquo;有福同享,有难同当。&rdquo;

&ldquo;呃,我不饿。谢谢。&rdquo;

&ldquo;都是不得已的,立场那么分明干吗?吃吧,你们老板请客。&rdquo;

柳钧做一个鬼脸出去,这个鬼脸配上一头长发,相当卡通。余珊珊惊住,愣愣地看了柳钧背影好久。

柳钧出去,看到杨逦站在钱宏明身边窃窃私语,似是讨论记录上的数据。他狠狠咬一口牛排,这家人对他造成的困扰已经够多了,似乎前进厂也有几个工人被买通了,最近一直企图走进原翻砂车间,偷看测试温度。为此柳钧和他爸讨论再三,决定布下迷魂阵,爸爸不时得掺买一些不同的钢号,免得被市一机的工程师去供应商那儿按图索骥,摸到门道,这太容易了。那种钢材特殊,做的供应商没几家,一问就问出来。为此,不得不又增加研发预算。柳钧对这家人不知多少腹诽,有这精力,又有市一机的排场,何不沉下心来好好提升自己。

柳钧都不敢慢慢享用,飞快吃完,就回到阵地,但还是不放心地问:&ldquo;宏明你看出什么花头没有?&rdquo;

&ldquo;杨小姐刚才也考我这个问题。我对这些数字全无概念,没法在脑袋里画出关联图。&rdquo;

&ldquo;杨小姐,你打听的是秘密,是属于我的知识和汗水。不应该。&rdquo;

不仅是杨逦,连钱宏明都被柳钧的直言不讳惊住。里面的余珊珊也是听得分明,咬着牛排看外面的好戏。杨逦粉脸通红,但笑道:&ldquo;不知者不罪,我们都早知道这些数据在外人眼里不代表什么,可人是天生好奇的动物。&rdquo;

柳钧耸耸肩,不再继续,而是埋头做事:&ldquo;宏明,我感觉你有话要对我说。&rdquo;

杨逦立即笑道:&ldquo;柳先生下逐客令了。你们慢慢谈,我先走一步。&rdquo;

&ldquo;杨小姐请到外面等我会儿,我很快。&rdquo;钱宏明看得出杨逦的愠怒,等杨逦佯笑出门,他就压低声音,对柳钧道:&ldquo;你爸找我姐&hellip;&hellip;&rdquo;

&ldquo;靠,我已经严令他不许找你姐。&rdquo;柳钧顿时跳起来。

&ldquo;你今天怎么这么急躁,我话还没说完呢。比如刚才,你侧面讽刺一下杨逦就是,何必扔出这种重话。&rdquo;

柳钧抓抓头皮:&ldquo;对不起,我今天心烦,我女朋友有问题。但刚才这两个都是严重问题。&rdquo;

&ldquo;更严重的还在后面。你爸打算咬牙卖掉他的宝贝街面房,支持你搞研发,正找我姐帮忙找买主。&rdquo;

&ldquo;什么?&rdquo;柳钧惊呆了,研发的明细成本一项项在他脑海里飞过,他心烦意乱地大致计算数字。

钱宏明拍拍手,打断柳钧,&ldquo;别想了,抓紧做事。这儿都是计时收费的。&rdquo;

柳钧喉咙里咕噜几声,还是发了会儿愣,才道:&ldquo;知道了,你回吧。嗯,别忘记嘉丽。&rdquo;

钱宏明笑了:&ldquo;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快动手,我看你做顺了再走。&rdquo;

钱宏明看着柳钧恢复状态,才过去和一直置身事外的余珊珊打个招呼,悄悄离开。但是钱宏明一走,柳钧就扔下手头东西,走过去对余珊珊道:&ldquo;余小姐,今天我们到此为止。&rdquo;

余珊珊立刻起身收拾东西:&ldquo;我还以为你不会受情绪影响的呢。&rdquo;

柳钧欲言又止,实在没脸解释,要爸爸偷偷卖房子资助他,这算是什么嘛。他灰溜溜收拾一下,一点儿都不掩饰自己的垂头丧气,走了,直接找去爸爸的家。

傅阿姨给开的门。柳钧道了谢进去,坐到茶几上,正对着他爸。

&ldquo;爸,我有个想法。我研制的本是一个系列,但现在准备把其中一个条件成熟的先拿出来做成品,这样可以用产品滚动养开发。我唯一担心的是质量。这种产品精度要求很高,凭我们的设备和我们职工的质量意识,还有爸爸你的管理意识,我如果继续搞研发,而不顾生产,我怀疑精度根本就上不去。怎么办?&rdquo;

柳石堂刚被前面一句话弄雀跃了一下,立刻又被打入尴尬境地:&ldquo;如果做新产品,只要你定下一招一式,我们当然都照着你说的做,爸爸自己去现场盯着。&rdquo;

&ldquo;有个大问题。做样品,可以用我那只大烤箱解决,但批量就绝对不行了。除了市一机,哪儿有可靠一点儿的热处理车间?另外,我们连高精度数控车床也没有,我倒是在市一机郊区分厂见过合适的,日本进口的。可是我实在不喜欢与市一机打交道,他们杨总虎视眈眈,随时想扒我一层皮似的。&rdquo;

柳石堂却听得又兴奋了:&ldquo;真的能出产品吗?只要能出产品,生产不是大问题。&rdquo;

&ldquo;不,生产是个很大的问题。研发才是第一步,我研发得这么辛苦的目的是做出高精度产品,如果生产抓得不紧,做不出来,全部报废。你不也市场调研了吗?傻粗仿的卖不出价。爸,你想想,哪家厂有热处理和进口高精度数控车床的。&rdquo;

&ldquo;除市一机,本地还真找不出几家来。除非东海集团,可人家那地方肯给外加工吗?&rdquo;柳石堂将兴奋压在心里,到处打电话找朋友打听。多年机械做下来,他在同行中多的是朋友。起码,打听个事儿,都是很灵的。

柳钧脑子转得飞快,既然决定先做一个产品替爸爸解困,那么此时就该调转枪口,开始想产品试制的流程。但有些数据一时想不起来,他记得傅阿姨那儿有记录,就走去傅阿姨的小房间:&ldquo;傅阿姨,方便吗?请教个事情。&rdquo;

傅阿姨忙出来道:&ldquo;阿钧这么客气,你尽管说,尽管说。&rdquo;

&ldquo;傅阿姨,你每天记录的本子借我看看,我知道你每天都带回来的。&rdquo;

&ldquo;好,好。&rdquo;傅阿姨连忙转身进去,但很快又一脸尴尬地摊手出来,&ldquo;我今天正好没带,瞧我这记性。&rdquo;

&ldquo;那算了,打扰傅阿姨休息。这几天你很辛苦,早点儿睡。&rdquo;

&ldquo;呃,好的,好的。你也早点儿休息,这几天都比刚回来时候瘦好多了。&rdquo;

柳钧回到客厅,耐心等爸爸打完电话:&ldquo;没几家合适的?&rdquo;

&ldquo;有是有,不过都是些规模企业,我们这儿如果没有量的保证,他们不会理我们。&rdquo;柳石堂说到这儿,见儿子不大明白的样子,就解释道,&ldquo;国内工厂都差不多,一般80%的生产量交给大订单长户头,打成本,剩下的20%给高利润的小订单,出利润。如果我们的单子太小,他们换工序换模具都要时间,耗不起,把利润都吃了。尤其大公司更不喜欢小单子。可是我们一开始肯定不可能有大单,不大可能交给那些公司做,要不我们价格吃不住。大概最合适的还是交给市一机,市一机这几年搞得有点伤筋动骨,只要有利润的,什么都肯做。&rdquo;

柳钧心说真有特色,他想了会儿工序:&ldquo;可是如果我们把产品交给市一机去做,包括热处理那道也给他做,照杨总兄妹这几天表现出的德性,他们一准儿明天就把产品抄袭了。有没有办法控制我的知识产权?&rdquo;

&ldquo;啊,你以前不是说没法仿制吗?&rdquo;

&ldquo;样品给他,热处理又需要他来,我们哪有什么保密可言?但他最多是仿冒一件产品。可是我们可不可以与市一机签订合同,确认我们提供技术,提供设计,提供质检,他们提供生产,最后我们合理分成?&rdquo;

&ldquo;你说的那种高精度车床大概要多少钱一台?&rdquo;

&ldquo;一台哪儿够。爸,我们现有的钱肯定买不起的,只有交给别人去加工。&rdquo;

&ldquo;合同没用,阿钧,这是个很重要的教训,你一定要记住。数控车床买不起,我们可不可以自己做热处理?关键工序一定要捏在自己手心里。&rdquo;

&ldquo;合同怎么会没用?不遵照合同办事,我们可以上告法院。&rdquo;

&ldquo;没事不打官司,有事也不打官司,什么事都自己解决。以后你会明白。我问你,我们自己做热处理呢?&rdquo;

&ldquo;爸爸你自己想想这是不是外行话。一块铁放进去要加热多少时间,批量生产的话,为配合一台车床,你就得有多少热处理空间。买不起车床就更建不起热处理车间。&rdquo;

&ldquo;那还要做什么?什么都不用做啦,今天做,明天就给仿,我可以跟你赌。&rdquo;

&ldquo;爸,又不是原始社会,市一机再无耻,合同还是要履行的。&rdquo;

&ldquo;看到厚厚一摞钱,谁还管你合同?何况那杨巡是摆摊出身,更不是个讲规矩的。换我也不讲规矩。&rdquo;

柳钧被爸爸的话一再地搞得目瞪口呆,也觉得爸爸可能言过其实:&ldquo;可是爸,那你还有其他什么办法吗?&rdquo;

柳石堂想半天:&ldquo;我明天想想办法,不是借钱,就是问别人家借热处理。你告诉我热处理车间必须达到的条件。&rdquo;

&ldquo;如果这么防不胜防,他们两家之间不会串通吗?&rdquo;

&ldquo;我们尽量找家规模小的,需要改造的话,我们自己来。生产的时候,我们自己去人控制。&rdquo;

&ldquo;自己人?如果这么防不胜防,除了我们俩,花多少钱可以把自己人买通?&rdquo;

柳石堂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闷声不响。确实,当利润高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有人连不要命的贩毒都会去做,何况是买通几个人?柳钧见此道:&ldquo;爸,我们同时立刻申请专利。合同加专利,双保险。&rdquo;

&ldquo;合同没用,专利就有用吗?一样没用。&rdquo;

&ldquo;我们要相信法律。&rdquo;

柳石堂根本就听不进儿子的话,他这么多年做下来,难道还不清楚合同专利算什么玩意儿。他心里的算盘子拨来拨去,自己造热处理车间,靠眼下手头的一些钱,即使把店面房全卖了,把自己住的房子也卖了,也造不起,恐怕都还不够最基本的土木建筑和配电设备。而问人租借,改造,弄不好一笔钱投进去,转身,那些数据就给出卖了,也是一样的成本高昂。其实,与交给市一机做所冒风险差不多。他想来想去,一时想不出办法,就叫儿子先回去休息,他独自安静想个最佳措施来。

柳钧看时间还早,先拐去工厂,打算拿上资料开始考虑第一件产品的设计提纲。而既然人到了前进厂,那么当然不能让处于保温状态中的大烤箱闲着。一顿子忙碌下来,柳钧刚坐到而今算是他专座的铁砧上,忽然想到傅阿姨的笔记。可是环顾周围,都没一件看上去像是笔记的东西。柳钧脑子里&ldquo;轰&rdquo;的一声,空白了好一会儿,立刻给爸爸打电话,让傅阿姨接听。

傅阿姨一直说她记得应该收进包里的,若是包里没有,那么一定留在车间,可如果车间也没有&hellip;&hellip;傅阿姨被柳钧问得哭了。柳钧没好意思再问。放下电话细细地又贴地再找一遍,乱糟糟的长发几乎成了扫把。还没等他全找遍,爸爸电话又来。

&ldquo;阿钧,我这边又问了,也找了,没有。要不要紧?&rdquo;

&ldquo;我翻翻工作笔记,看那些数据敏不敏感。总之流失肯定不是一件好事。&rdquo;他拿脖子夹着手机,急忙翻看记录。这些都是他自己做的事,当然一目了然。&ldquo;爸,还好,不是好事,但也坏不到哪儿去。这段时间里的数据跳跃性很大,想整理不是易事。算了。&rdquo;

&ldquo;你是不是怀疑?&rdquo;

&ldquo;没有证据。何况傅阿姨在我们家做了这么多年,其他方面一直不错,应该相信她。爸,答应我,没关系的。&rdquo;

柳钧再就着工作笔记仔细回忆,想来想去,只能叹一声气,将此事放在一边。这才想到,女友的传真不知道回了没有。他赶紧跑回办公室,见到女友长长的回信。这一天,终于还是有阳光照到他的头顶,柳钧心花怒放。

又让柳钧开心的是,第二天上班,傅阿姨就交给他那本原以为遗失的笔记本。

虽然笔记本失而复得,可柳钧不敢大意,当天就两手准备,找去工商局咨询专利申请的事宜。虽然工商局的人问三句答一句,可他好歹还是拿来了资料,又找到工商认定的专利代理机构,办理专利申请代理。

柳石堂看着儿子欢欢地做着,心里一点儿都没底,可是又没有别的招儿。而儿子的绘图设计已经开始。他看到儿子是用一种叫作CAD的软件在那只笨重的电脑上绘图,完全不是他认熟的设计图纸。儿子的本事让柳石堂非常自豪,因此有事没事就站在儿子身后看着,都不知道看点儿什么。不过凭他脑袋里残留的看图知识,他知道这种图纸与往常见的一样可以看懂。

儿子的图纸出来后,柳石堂就立刻拿去叫人绘图,晒图。而今这种事儿都有专人来做,不像过去厂里必得养着绘图员,建个飘满氨水臭的晒图室。

图纸出来,正好柳钧不在,柳石堂拿去给老黄、老徐等人看。老黄等人一看上面标注的公差,就将图纸塞回老板怀里,说都不用说了,那精度,不是靠几台脱了一半漆的老爷机床能做出来的。

柳石堂也愁眉苦脸:&ldquo;阿钧说只有市一机的日本车床才能做,自己厂里反而只能做一个粗坯。&rdquo;

老徐道:&ldquo;要是关键工序都在市一机做,不如落料开始都交给市一机,省得当中还要运来运去,增加关节。&rdquo;

&ldquo;老黄你说呢?&rdquo;

&ldquo;让太子算算再定,别工艺还没设计出来,我们一帮不相干的先热闹上了。&rdquo;

柳石堂笑道:&ldquo;我们怎么会不相干?阿钧书读得再多,车间里的经验总是不足,还得我们老的帮他修正。&rdquo;

&ldquo;老板你不了解你家太子,太子能文能武。同一台机子车一个零件,他可能没我做得好,可设计工序一点不会错。老板你可以退位了。&rdquo;

柳石堂一时不知道老黄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ldquo;呵呵,老黄抬举阿钧。小孩子本事有点,离独立还差得远,还得你们叔伯帮他。&rdquo;

柳石堂话音未落,柳钧大步进来:&ldquo;正好黄叔、徐伯都在,您两位帮我看一下工序安排。&rdquo;柳钧其实已经与汪总约好时间,可是既然爸爸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尊重两位叔伯,他就多给他们发光发热的机会。

徐伯笑眯眯地道:&ldquo;我们正看你绘的图纸,你给我们说说该怎么排工序。&rdquo;

柳钧应了声,从杂乱无章的工具箱顶找来一截石笔,眼看油污遍地的地面无从下手,只得踢开一块钢板上的杂物,在钢板上写出他设想的工序。徐伯看着连连点头,对柳石堂道:&ldquo;老板你真可以退位了。&rdquo;

老黄却拿脚尖指着一个工序,轻蔑地道:&ldquo;这一刀下去有六七个密力吧,什么刀这么结棍?&rdquo;

柳钧从小在车间打滚,知道密力是英语&ldquo;millimeter&rdquo;的音译,毫米的意思。被老黄这么一提醒,他想了想就笑了:&ldquo;是我脑袋结棍,妄图一刀切掉六七个密力。谢谢黄叔指点。&rdquo;

柳钧放洋几年,学会与人对着眼珠子说话。老黄可不习惯,被柳钧盯得&ldquo;呵呵&rdquo;讪笑,反而像做错事似的目光东躲西藏。柳石堂看着觉得奇怪,本以为儿子会被老黄修理,没想到两人似乎早已暗度陈仓了彼此的意思。柳石堂挺开心的,这说明儿子有本事,有的是跟他不一样的本事。唯有徐伯讪讪的。

柳钧快手快脚地落料,可还是慢了一步,等他拿着做样品的几块钢料走进车间,老徐那个班已经下班,全车间都只剩老黄的人。柳钧对老黄很是头疼,可是既然进了车间,就只有先找老黄。连他爸都承认那是老黄的地盘。

老黄一手拿图纸,一手拿钢铁,看了会儿,道:&ldquo;你来,我看着。&rdquo;

柳钧依然是实话实说:&ldquo;不是数控的,我没法在这儿的车床上做到同轴,需要黄叔出马。&rdquo;

老黄斜了一眼,倒是没说什么,找了台机子,踢开他徒弟,开始转换刀头。

柳钧在旁小心伺候,眼看老黄要扔东西的时候,他就快手接住,轻轻放下,惹得老黄不时怒目而视。柳钧只好当作没看见,头皮则是隐隐发麻,担心活火山老黄再次喷发。偏生缓冲剂老爸已经出差去了。

老黄这回也小心了,加工好一个,虽然不肯依了柳钧的心思轻轻放到地上,可好歹递给柳钧,让柳钧自己去处理。在旁人看来,柳钧便是成了老黄的跟班,老黄心里极其满足。

等全部十套样品的粗坯做出,老黄整整操作了四个小时。柳钧衷心赞一句:&ldquo;又快又好。&rdquo;

&ldquo;你怎么知道?&rdquo;

&ldquo;反正我是实话。&rdquo;

老黄斜柳钧一眼:&ldquo;下一步怎么做?我得盯着,别我做得好好的,后面让人做歪了。&rdquo;

&ldquo;我明天约了市一机的汪总,去他们郊区分厂做加工,黄叔要不今天早点儿回去,我明早七点来这儿接你。&rdquo;

柳钧着实不明白老黄为什么要跟着,可饮水不忘掘井人,人家既然提出,他自然得接上,免得老黄骂他没良心,又为难到他爸身上。他发现接班人这个活儿挺难做,上上下下全部需要殷勤伺候,比以前做个小头目时候的日子难多了,越来越没法率性。

第二天先接上老黄,柳钧也不会客套,老黄又摆明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两人一路闷到市一机,接上汪总。汪总坐上就戴上老花镜,拿柳钧放在后座的一套毛坯细瞧。汪总是行家,又是领头试制过这种套件的人,自然看了就清楚:&ldquo;小柳,你这条辅助加强筋的设计,思路非常好,一下子让成品体积缩小不少。&rdquo;

&ldquo;无数试验加计算,总算得出这个最佳值。可怜的是,系列中其他套件并不能依循同一思路,还得调换材料和设计。我这几天先出第一套,一个人忙不过来,只能一个一个来。&rdquo;

&ldquo;低粘度机油留得住吗?&rdquo;

&ldquo;留得住,我已经计算每个联结部位的热膨胀系数,而且已经通过试验验证。&rdquo;

老黄在一边听得云里雾里,车上一前一后两个人说的话,都不是他平时接触的。

&ldquo;我爸工厂的加工能力不够,最后可能得请市一机代工。可听我爸说,估计我们第一批还没做出来,这个产品就得给抄袭了。我做那么多测试,取得无数数据,最后用得上的只有一组,抄袭太容易了。是吗?&rdquo;

&ldquo;对的,基本上是这个情况。市一机不抄,其他厂家闻讯后也会从市一机挖个人去抄,防不胜防。&rdquo;

&ldquo;我有合同有专利呢?&rdquo;

&ldquo;合同,呵呵,专利这东西,你还没申请吧?小心着点儿,弄不好今天申请,明天全国人民都知道了。&rdquo;

&ldquo;天哪。&rdquo;柳钧最先还以为是爸爸奸诈,想得太多,没想到汪总也这么说,&ldquo;我爸肯定后悔研发投入那么多。&rdquo;

汪总了然地笑:&ldquo;所以当初杨总一看见研发费用升到五十万就不干了,他是个很精明的商人,绝不肯做亏本买卖。但你也不要怕。你可以第一批就做一个短平快,量攒大点儿,价格适当点儿,考虑一次性把研发成本做回来。等第一批做完,估计各地仿冒的都冒出来,你的价格就上不去了。&rdquo;

柳钧听得愁眉深锁,几乎哑口无言,顿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ldquo;估计第一个模仿的就是市一机。杨总已经虎视眈眈,措施多管齐下了。&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