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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h4>
年底时分,正是商家最忙季节。杨巡发出好多购物券,不少单位开着购买文具的发票几万几万地捧来现金购买购物券,杨巡也识做,虽然购物券不打折,但是主动按照一定比例给购买购物券的经办人几张购物券作为回礼,经办人都是心照不宣地收下,有些不久又捧着现金过来购买。再加上年底本就购销两旺,商场竟然难得出现销售高峰。
这时候,杨巡从报纸上了解到,有家外国大型超市在北京开业,那超市来自法国,名叫家乐福。正当杨巡思量着要不要忙过这阵子去北京看一眼,看是不是与香港的那些超市一样,却又从《新民晚报》得知,上海的家乐福也开业了。杨巡没有犹豫,只等元旦销售高峰才一过去,春节高峰还没杀到,马上拎行李直奔上海,领那合资大超市的市面。
因为有妹妹杨逦落户上海,杨家人在上海终于有了落脚点。杨巡下午一下火车就直奔那房子,他得先把大包行李处理掉了。那行李里面有两个哥哥给小妹买的贵价羊绒衫和围巾,有两个哥哥一致认为适合白领丽人穿着的品牌套装、大衣,当然也有国外大牌的巧克力、咖啡。两个哥哥认定小妹才那么点工资只够温饱,额外消费还是需要两个哥哥帮衬。但是杨巡因为有言在先,就不给现金只给实物。
杨巡下午三点多打开房门时,却意外发现杨逦这个时候竟然在家。杨巡立即看到杨逦的脸上很是不自然,但他还是关切地问:“怎么啦,请假不上班?身体不舒服?”
杨逦迟疑良久,才闷声道:“我辞职不干了。”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元旦前的事,我发了工资走的。”
“那你这几天怎么过日子。”杨巡当即去厨房翻看,只看到几包方便面,“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杨逦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翘着嘴巴道:“我们不是今年不包分配吗,公司就贱看我们,进去的人都没好位置,有些先做文印,有些先做跑腿,把我分去reception,叫我一干就干到辞职为止。”
“那个锐什么什么的是什么位置?”
“reception就reception。”
“总有中文名目吧,梁思申那个半老外说话都不吐英文。”
“你就梁思申梁思申,reception就是接待。”
“啥,你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的去做接待员?这不是小看人吗?”杨巡当然知道接待是什么,档次高点的企业都在门口围个大柜台,柜台后站一个漂亮小姐,客户上门,第一个调戏的就是接待小姐。杨逦公司竟然让一做就是半年。杨巡很生气,但随即便冷静下来:“你们那几个一起招进去的,不是有跑腿文印的吗,他们也还干那行?”
杨逦一时没吱声,闷一会儿,才避开眼去,硬邦邦地道:“当然。”
杨巡当即发现杨逦撒谎。肯定其他几个已经脱离苦海,而杨逦估计个性很冲,不肯妥协,又不安于接待位置,被公司管理人员讨厌,因此就被有意摁在接待位置上不给挪窝,她脸面挂不住只有自动求去。杨巡不予戳穿,想着杨逦辞职已经难过,他别添乱了,岔开话题道:“走,刚开了家超市,叫家乐福的,我们去买些东西。你跟我一起去。别拉着个脸,现在不是每星期都有人才市场吗,找工作容易。”
杨逦没应声,但默默跟着出门,上了出租车后,也是不肯说话,好像还是杨巡欠她似的。杨巡坐在前面,看计价器上面的数字飞转,脑袋里也是飞转着思考,要不要对妹妹施以援手。如果不施,就冲她那么点工资,估计现在已经钱包见底。可是如果施的话,助长的是杨逦那臭脾气,杨逦即使找到下一个工作,又如何能安心岗位。如今杨逦在家里都是车进车出,空调席梦思,即使他今天给带来的衣服,也是一套上千的,这样的花费,杨逦面对只值一件大衣价的工资,心态怎么好得起来。说起来,杨逦不肯脚踏实地工作,与他的纵容很有关系。
其实他现在给杨逦一个月几千块钱很容易,可那不是更加纵容杨逦了吗?杨巡的心徘徊在硬与软之间,无法做出决定。他深知,如果换作别人说起自家孩子的事,他一早会扔话出去让家长好生教训没出息的子弟,可是轮到他自己小妹,他却下不了手。一直到进去人声鼎沸的家乐福里面,杨巡才停止艰难的思考,推上一辆购物车开始他的观察。
与去年考察香港超市不同,这回进家乐福,他已经是一个商业系统从业人员,对百货行业的商品已经有了系统认识。此时面对看不到边的熟悉的商品和熟悉的价格,他的感受彻底不同。他看到,这里的商品基本涵盖吃穿住行,一个家庭只要要求不高,可以在这里买到所有家用。他看到这里的商品价格普遍比他的百货商场里面便宜,而同类商品的选择余地却更大,商品可用琳琅满目来形容。他看到这里的购物环境与香港的一样便利,没人在身边说三道四,拿什么不拿什么完全自由。他还看到,这里的灯光明亮空调温暖,售货员对外地阿乡没有晚娘脸。他更看到这里也是自动计价,非常便捷迅速,最后还送塑料袋方便顾客拎走。全跟香港的没什么两样。因此杨巡看到,即使今天不是休息日,即使现在还是上班时间,超市收银柜台面前还得排起长队,里面来往购物的人不知比香港多多少。他一下子消费了两千多块,而排他前面的两个人消费也不少。
走出超市,西北风让他火热的脑袋一下清醒,他就忧虑地对杨逦道:“要是在我们市也开这么一家,我的商场还不喝西北风去?”这里带给他的震撼绝对比香港的超市更大,因为香港的超市远离内地,他即使前去取经,也最多只是感慨而已,可是上海的家乐福,却让他看到身后危机重重。
杨逦一圈超市逛下来,大哥又一下子给她买了不少食品家用,她的心情立刻好转,闻言就反应敏捷地道:“上海也才只一家呢,不知几年后才能去二线城市。不过真要开那么一家在旁边,商场起码一半商品没销路了。”
杨巡点点头,好久都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在黑暗中等到一辆出租车,将买来的东西塞满后备箱和后座,他才又道:“以前梁思申跟我说起超市的时候,我还以为那种又亮又漂亮又有空调的地方东西一定贵死人,我还跟她说照国内经济水平起码十年都不需要超市。可没想到……还不到五年,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坐在后面的杨逦不由得探头看前面大哥的脸色,昏暗灯光下,她看到大哥两只眼睛发直,心事重重。“别担心,不是说了吗,上海也才开始,你还有几年准备时间呢,够多了,自己造一个也来得及。”
“自己造一个容易,可是我哪有钱库存那么多货物?那得多大流动资金。”杨巡不知道家乐福的经营模式是怎样的,他估计与自己商场四楼的小超市差不多,“只有老外才有那个钱啊,难怪是法国人开的。”
杨巡忧心忡忡,却也在忧心中看到一丝希望,“还好,家乐福的普遍价格还是比我市场那些摊位的贵,像我这样的人当然逛超市,可工资不到一千的,看到有一分钱的便宜当然是先奔市场。家乐福的运营费用怎么跟市场比,还好,没法比。”商场危殆,可好歹市场可以保住,杨巡终于放下一小半心事。
回到小区,天色已经全暗,家家户户的脱排油烟机喷出浓烈的菜香,被楼宇间的狂风一阵搅和,令杨家兄妹更觉饥寒交迫。杨巡让杨逦在楼下守着,他一趟一趟地拎东西上六楼。杨逦被一月的冷风吹着,一件一手长的呢大衣根本无法御寒,只盼着大哥快快来去,把东西收拾完。杨巡几趟六楼跑下来,人早累得腿脚打晃,身上的大衣早甩了。他最后一趟下来,索性把地上全部东西都收拾到自己手里,杨逦都不需要拎什么。但等杨逦准备空着两只手上楼,杨巡却叫住她。
“老四,去打几个电话,问问梁思申那单位具体地址。我上去烧饭炒菜。”杨巡摸出一张五十块钱交给杨逦,“电话费不够回来问我拿,用不完算你的。”
杨巡以为说完就可以上楼。不料杨逦接了钱,没掖进口袋里去,却跟着杨巡一起上楼了。“太冷了,回家用你的手机,现在不是能漫游了吗?”
杨巡一个人拎着所有东西往上走,气喘吁吁地道:“手机通话费加漫游费,一分钟得多少,你公用电话一分钟才多少?快去快回。”
“大哥你怎么算账的,你给我五十块钱,就算通话加漫游,也够打二三十分钟的,手机打跟公用电话打有什么不同?今天温度接近零度,你想冻死我?再说即使我拿114查出梁思申的单位电话,可现在已经七点多,下班时间了,哪儿找得到人问地址?”
杨巡从肩膀上扛着的米袋后面艰难地看看小妹,他更意识到小妹辞职的根源在哪儿了。他走进门卸下货,一把抓了杨逦手中还嘲笑似的掂着的五十元,严肃地道:“你工作态度很有问题。我来告诉你。第一,我给你五十块,你没用完,虽然对我来说一样是支出五十块,可对于你来说,却有收入。同样的效果,但用手机支出五十块的话,钱就全进电信手里去了,我一样还是支出五十块,但你一块钱都捞不到。你以为钱是那么好赚的吗?第二,你说你是外资企业工作过的,那你应该知道他们高层经常晚上要跟国外刚上班的通上话才能下班,只有你们这些说什么时候才能按时下班。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以,但你不能不知道上面的人在做些什么,还自以为是说什么七点人家已经下班,你犯的就是不懂又自以为是的毛病;第三,那就是你无知又懒。工作半年,连最基本的工作方式方法都不懂,却不肯尝试。114问电话是第一步,问到的电话后面没人等着回答你问题那是理所当然,但你不会电话号码最后两个数字稍微变化一下继续打吗?连号的电话号码基本在一个片区,多打几个基本可以问个八九不离十;第四,是你的工作态度问题。我上楼下楼背那么多东西,你不说帮忙一起扛,你打个电话帮我总行吧?我都已经要求你,这么冷的天,我如果没要紧事也不会要求你,可你还挑肥拣瘦,你在公司工作也是一样?人家出一千多一个月供着你是让你挑肥拣瘦去的吗?你给我好好想想,你工作的时候是不是没动脑筋?工作,不是家里,没人有义务喜欢你。我下去打电话,如果问到地址就不上来吃饭,你自己先吃。”
杨巡说了那么多,耐心详细分析了杨逦的错误,可是杨逦压根不服,他开门准备出去的当儿,杨逦就在后面道:“你即使十万火急,可你也得注意方式方法,万一人家没上班,你的所有电话费不是泡汤了。万一你……”
杨巡没想到自己说得那么详细,杨逦还能来那么多万一,他懒得听下去,也没时间听,急急关门将杨逦的一万个万一关在门里面。杨巡一向自诩,只要是他想找的,没有找不到的。其实他早已知道梁思申办公室的电话和地址,他只是想测试杨逦到底有几分能耐而已,测试结果他非常不满,心想,杨逦这样的大学生要是到他手下,不等杨逦辞职,他先开了她。这时候杨巡心中已经决定,回头再给杨逦买五十斤大米和一些香肠水果等物,但绝不给杨逦钱。他已经看出,杨逦的问题完全是心态不好。他想看着,杨逦毕业一周年时候如果还改不了,他只好认了,以后供着小妹。
自从换新电脑后,梁思申每天从国外接受的信息量就大了很多,让她不再觉得处于信息真空。她请求她的同学朋友经常给她发邮件,她自己公司的信息传输也方便许多,只是网络速度很慢,每天都需要秘书收集存盘,她等下班后办公室安静,才能一目十行地浏览。但她有空的时候,大洋彼岸的老友们却都是清晨最忙时分,她总是无法在聊天室遇到他们。
看完便收拾一下下班。此时她已经大腹便便,可是国内孕妇装太过娇艳,她只得套上一件男式羽绒服打发这个短暂时期,她乘电梯直降到地下停车场,电梯门打开,却看到外面神色略带茫然的杨巡。但杨巡看到她的时候,立刻一张脸转出笑容。只是这张笑脸充满惊奇,杨巡惊奇的是印象中身材瘦高的梁思申竟会变成这个模样,即便是一向美丽的脸也有些浮肿。他心说难怪在停车场找不到她的大车子,现在上下那大车子不方便了。
梁思申挺烦杨巡阴魂不散又找上门来,这明摆着是她容易说话,杨巡可就没敢找宋运辉。但她见那么灵活的杨巡难得目瞪口呆说不来话,只得主动开口招呼:“你在上海?来这儿找人?”
杨巡终于收回惊奇,忙道:“我找你,新年好,门外不远有家餐馆,我想请你吃饭。”
“我很累,想早点回家,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来看看你,又半年没见。我送你回家吧,我替你开车。”
“谢谢,我还行的。”
杨巡听梁思申一直婉言拒绝他,他也只得硬着头皮道:“让我帮你开一次吧。我最近忙商场,一直没空过来上海,这回听说上海有外资超市开业,赶紧来看一下,看完一肚子的话想找个人说,就来这儿碰碰运气,哎呀,你换车了?”
梁思申当然没把驾驶位让出来,但一边开车门一边道:“超市我也听说了,挺不错,谢谢你来看我……”
“人真不能做错一次。”杨巡听梁思申没热心议论的样子,心中感慨。
梁思申闻言微笑道:“对不起,我现在体力不允许,一般都是早回,过去的事请别再提,都是仁者见仁。”
杨巡点头,有些违心地道:“你上车吧,外面挺冷。那再见,以后去东海,随便什么时候打电话,我都在。”
梁思申钻进车子里,看看外面的杨巡,心里有些不忍,伸手打开副驾的门,让杨巡进来。“我送你去宾馆。”
杨巡近乎欢快地跳进车子,快乐地道:“我送你,回头我打辆车回家。我小妹毕业了,分在上海,我给她在上海买了套房子,现在我来上海不用住宾馆,就住杨逦那儿。那小家伙上个月辞职,都没跟我说,今天我去才发现,家里清锅冷灶的,只有几包方便面,我没翻她钱包,不知道钱包还有几块钱。我批评她工作态度不对,可她死鸭子嘴硬,理由比我还足。唉,四年前差不多的时候我也找你讨论杨逦,你跟我说别多给钱,宁可多给物,结果我没做到,我养娇她了,她现在眼高手低。唉,怎么办,对不起我妈。”
梁思申原以为杨巡会跟她说看了家乐福超市后的感想,就跟以前似的,跟她商量造建材市场,造四星宾馆,造欧洲街和商场,满眼睛都是憧憬,满肚皮都是主意。没想到一上来就是家长里短,就跟每一个恨铁不成钢的家长一样焦急。她不由莞尔:“那你要拿她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明天给她备足够两三个月的柴米油盐,总不能饿着她。我看吧,她要是半年里面能出息,就让她继续待上海,要半年后还是有上顿没下顿,我不指望她了,捆也要捆回家自己盯着调教。”杨巡说的时候,不时看向梁思申,见她一直听着发笑,估计她在笑他的主意,只得也笑道,“没办法,老四嫌我没文化不肯听我,不认我的理。”
梁思申心说这个哥哥做得还是不错的。“你已经很会说了,死人都能说活。”
“我哪里,我哪里,呵呵。我……我……总之很对不起你,我现在话不多,更没几句人话,呵呵。”
梁思申一笑,转了话题:“一九九五一年里,调控那么紧,你算是做得很好了。”
“我们下半年凑一起的时候已经都在讨论,就是给批,我们也暂时不敢上了,利息那么高,可……听说海南北海那边都有人跳楼了。我现在压力就很大,晚上睡觉想起商场那些库存每天吃掉的银行利息,心里割肉一样。今天再看到那样的超市,要是我商场边上也开上那么一家,我从五楼往下跳算了。你看着好了,很快的,不出三年超市就会过去。以前肯德基不是也只有北京上海才有吗,我到上海还特意去肯德基吃一顿,现在全国各地都有,我们那儿已经有两家,一家还是我的。你看,只要是好的,很快遍地开花。我今天看着超市就想,它超市卖什么,从今天起,全部从我的商场撤出,绝不敢跟超市重复。我今天就得准备起来,一点点地调整布局,要真等狼来了就迟了。没法跟它超市比价格,有些都比我进价还低,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卖得出这种价格。这商场,不接手不知道,一接手才知道水太深了。”
梁思申听着满是道理,但只脸上笑笑道:“对于你去年夏天肯接下商场经营权,我也奇怪,不是你一贯风格。”
“我也悔,可就算时间倒回去,我还是得接。放他们手里,他们每年给我制造亏损。与其不明不白亏钱,还是自己动手亏吧,起码亏得死心塌地。这与你无关,都是我自己的事。”
梁思申不愿多提商场的前因后果,只得再转话头,好在锦云里很近,很快便到了。“我到了,今天不请你进去喝茶。”
杨巡看看这陌生的环境,奇道:“你不是住别墅吗?”
“这儿方便,上班近。呃,有个不情之请,这个地方你非请勿来。”
杨巡还以为梁思申不喜欢他像今天出现在她办公楼下面一样出现在这里,只得悻悻地道:“好吧,以后我打你电话,行吗?”
梁思申只得索性摸出一张名片交给他,算是诚意。她名片上面没有记载手机号码,她不愿意每天被叫魂,但她就不明确说明,让杨巡别自说自话地摸上来,其实是因为戴娇凤。以杨巡只凭她一个工作单位的名字就能摸到她工作地点,杨巡只要有心,还能不顺藤摸瓜了解到戴娇凤去向?她还是别制造事端。
杨巡看梁思申开车进入大铜门,不由得绕着这么大院子的围墙走了一遭。围墙有些与别的房子连在一起,他没法精确看出大小,可毫无疑问,这院子很深,不比他老家山野之地的院子小。他不知道这房子是梁思申外公的,心说梁思申这个人可真会赚钱。可一想到这么会赚钱的梁思申如今对他守口如瓶,再也不会帮他,他心中遗憾非常。可是,他能强撬人家的嘴吗?
杨巡只打车到最近的地铁口,换乘地铁回杨逦家。他好好想了一路,走出地铁的时候,杨巡基本上心意已定,有关商场的,有关杨逦的。他走出超市的时候,还一肚皮的话无处诉说,可是遇到梁思申他也没讨教什么,可就仿佛跟完成一项宗教仪式,他现在需要的只有行动。他都没去想想刚才其实根本不用费心等在梁思申楼下那么久,没必要那么曲折那么麻烦,其实他在走出超市时候早就心意已定,不说也行。他可能只是延续了一个事前征求意见的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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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h4>
雷东宝也在抓破头皮。平时工资发下来,他都是自己拿一半,另一半给冯欣欣做家用。但是今年的年终分红,雷霆的倒也罢了,红伟那边的公司分红很是可观。因为对本地电线行业的集中整治,红伟的贸易公司又买又卖,生意滚得相当大,在好几大城市已经发展出经销点,因此利润跟着上去了。红伟满面红光地把一本存折交给雷东宝,雷东宝拿着却不知道放哪儿去。
项东虽然进来才半年,按比例所分得的钱比起正明他们来少一半还多,可他还是震惊了,这个数字,比雷东宝请他来小雷家时的口头许诺要大不少。他会议后就想找雷东宝说说话,说说这半年来的感受和对新一年的展望,他太震惊了,他抑制不住地想找人说。可是雷东宝此时头痛钱放哪儿的问题,把约谈拖到晚上。项东只得驾车从市里回小雷家,一路打着节拍放声高歌,唱的是翻身农奴得解放。
雷东宝却是对着存折为难。按他以往的规矩,不是应该交给老婆管吗,可是想到冯欣欣,他怎么都不放心把钱放到冯欣欣手里,仿佛冯欣欣跟他隔着一条心似的,他感觉冯欣欣不可能好好保管他的钱。给他妈是不可能的,他妈这个没原则的。当然他自己也可以管,塞保险箱里就是。可是他却不知不觉走到了韦春红的饭店。
他还是三天两头来这儿,可今天走到门口,却没伸出手去推门,在门口徘徊。这当儿中饭过去,晚饭还没开始,店门里面冷冷清清,店门自然也是关闭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了,却见韦春红就在门里面捧着热水袋似笑非笑看着他。
他不知哪来的气恼,道:“你看我来也不说给我开门。擦什么了,擦那么香的,你让人家吃饭还是吃你啊。”
韦春红依然似笑非笑地道:“这是小梁送我的新年礼物,她和宋总都说这种香气最适合我。”
雷东宝立刻无话,现在他想了解宋家的事,还得通过韦春红。“就你贪小,他们送你什么你还真有脸都拿着。”
“哟,上门寻衅闹事啊。宋总前儿刚打电话来,说老家的腌鱼腊肉干笋干菜就是鲜,他家老爷子冬天照例胃口不好,可就喜欢吃老家去的东西。我等会儿就跟宋总说说,以后少跟我这种没脸的交往呢。”
雷东宝听了就明白,人家现在绕过他呢。他烦躁地道:“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见雷东宝如此正经,韦春红就不调戏他了,吩咐店员看门,她跟着走上楼去说话。但她还是不想正经,每次雷东宝来她都欢喜得很,正经不起来。她坐到雷东宝身边,伸出被热水袋捂得红红白白的手给雷东宝看:“你瞧,今年硬是没生冻疮,也没开裂,小梁教我的法子管用。”
雷东宝抓过手来一瞧,果然,她不说还真没留意,但嘴里还是没好话:“你老妖精跟小妖精学,十几年饭白吃了。你别打岔,我跟你说事。”他掏出大红的存折,抓过韦春红的手,一把拍在韦春红手掌上,拍得韦春红如今嫩嫩的手掌生疼。“你替我保管,一半买股票存银行,你看着办,另一半估计开春要用到,我到时再问你拿。”
韦春红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肯吱声,先接过存折翻看,一看里面的数字,立刻将存折一合,交还给雷东宝:“你想清楚,弄不好你一分钱都拿不回,我才不给你写字据。”
雷东宝啧地一声:“要你拿着就拿着,你不是最爱钱吗,装啥小脚。到底管不管,管的话赶紧穿上大衣,去银行换你名字。”
韦春红一听,当下就相当地明白雷东宝的意思了,顿时满面春风,扑过去就抱住那猪头啃了一口,赶紧穿上大衣跟雷东宝出去。雷东宝这才放下一头心事,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在银行办理手续这等琐碎事,当然都是韦春红着手办的,雷东宝只需要腆着肚子站在一边指导就行,然而韦春红办这些是轻车熟路,因此雷东宝惜字如金,即使存折上面巨额现金的转户都不能让他开一下金口。
这时候正好有电话打到雷东宝的手机,他看都不看号码就接起来。拿着雷东宝淘汰下来的模拟手机的韦春红看见心说,既然都不看号码,还烧包地换数字手机干吗,都是钱多了烧的。要她说,既然都能用,换什么手机,她手里拿到钱就投资。自打前年雷东宝出狱后,她饭店的生意又恢复旺势,再说这两年大家呼啦啦地好像都钱很多似的,上饭店吃饭也跟不要钱似的,除了公款吃喝,个人吃喝也多了起来,韦春红去年一年市县两家饭店的收入竟是过去那么多年的总和。手头富裕的韦春红已经投资了几处市区一、二类地段的店面房,这是她与梁思申商量的结果。现在雷东宝的钱也到她账上,她打算与她的凑一起,回头再找几家店面房买下,当然房产证上得写她的名字。
雷东宝没去关心韦春红一直喜滋滋的脸色,韦春红的脸色阴晴圆缺,都是他一句话,他对韦春红有信心得很。他只是奇怪杨巡怎么忽然打他电话,那小子不是才刚元旦前给过电话吗。因为前年杨巡在他出狱的事上做过很多努力,他前年投桃报李,对杨巡手底下两家市场脱红帽子的工作给予很大支持,两人现在关系算是热络。听着杨巡一连串的“书记,新年好,新年好”,他干脆地笑道:“是不是今年春节要回来?我请你喝酒。”
杨巡笑道:“不是,书记,我跟你通风报信来的。我刚上朋友那儿查点政策,看到说今年开始出口退税率下调,还有传说很快进口税率也会下调,这些对你刚起步的铜五金出口很不利啊。你得早做打算,调整今年利润预期。”
“早知道了,现在我们跟进出口公司穿一条裤子。呀,小子,你现在嘴上一套很利索嘛,跟谁学的?”
杨巡又笑:“哪儿利索了,跟书记怎么比,我新鲜热辣知道的东西,这不书记早了解了。咱不上台面,跟过年过节的猪头肉一样。好了,书记有准备就行,我白提一句。春节不回了,现在开了家商场,闹得每天跟坐牢一样。等我理顺了一定找书记喝酒去。要不书记你有空过来玩?”
“不去,我老婆春节生孩子。”
雷东宝接完电话,却没管韦春红听到他说生孩子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见韦春红已经办完手续,就拿回身份证,开车送韦春红回饭店,然后他就去忠富那远在穷山旮旯的养猪场。
忠富说不回小雷家就不回,在老娘娘家包了几间猪舍养猪至今已经两年,即使明明承包小雷家现成的养猪场比他自己通过资金积累,一砖一瓦地扩大猪舍快捷得多,他都不肯再回小雷家养猪。雷东宝本来冷眼旁观,看忠富要怎么收场,后来见忠富果说到做到,他倒是敬重。又快到春节,小雷家照例是要发年货,虽然雷东宝眼下不是村干部,可他手里抓着钱,小雷家村的行政事务依然是他说了算。他不就近到承包他猪场的那些老板手里拿猪,而非要绕远路问问忠富手里有没有猪。
可是去忠富猪场的机耕路根本没法开车,雷东宝不得不将车子停在路口,冒着寒风得走一里多路才能到猪场。忠富早接到电话说雷东宝要来,虽然没殷勤地等到村口去张望着,倒是一直一边做事一边关心着外面的动静。看到雷东宝走来,忙快步迎了出去。见面就笑道:“哦哟,书记,听说下月就要当爹了?”
雷东宝眉开眼笑的,嘴里却道:“头大啊,只能一窝生一个,要跟你这儿一窝生七八个多好。才一个,以后要我怎么养,我每天还不得找个人盯着他小子。”
忠富听着好笑,心说雷东宝为了这个孩子连婚都肯离,以后还不知道怎么疼这孩子。“听说前阵子你们都忙得很,都是书记亲自挥着鞭子赶大伙儿加班加点,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元旦前忙完了,现在得歇火喽,出口订单黄了好几单。我找你要几头猪,以前村里分几头猪,你今年给我留几头,数目你肯定知道的。要给我好猪啊,别挑病的瘦的杀熟。”
忠富听着开心,笑道:“书记惠顾我生意,我怎么会乱来?猪肯定是有的,再说凭我,你就想换口味找头瘦猪病猪都没可能啊。书记这边请,我这儿简陋,没以前小雷家办公室好。”
雷东宝跟着忠富进去,扭着鼻子道:“你这儿没沼气池吧,臭得很,我老远就闻到。”
“有沼气池,自己弄了个小的,够烧猪食。再大做不起,做出来的沼气也没地方用,不是以前小雷家,副业多。”
“要你回小雷家,你就不回,你就跟我赌气。今年变主意没有?”
“书记就别问了。再说现在我这儿摊子已经铺大了,也扔不下了啊。”
“现在年出栏几头?”
“不瞒你说,书记,去年一年养猪的都亏本。什么都涨价,猪饲料也涨,一头猪卖了还不够成本。村里人早把猪杀了,连猪娘也杀。我尽量缩小养殖规模,省得多亏,但留着优良品种,再亏都得撑着。大家日子过好了不得吃肉吗,等没人养猪了,我的猪又有人抢了。书记今天给我笔大生意,算是雪中送炭。我本来正愁过春节的钱。”
“市道总是有涨有落的,不过你说得没错,大家都要吃肉,猪肉总有地方卖。我知道你这几年有点积蓄,要真调转不过来,跟我说一声,别见外。”
忠富听着感动,笑道:“书记,那我不见外,先跟你亲兄弟明算账。你先付定金给我,呵呵。”
“操,你还真不见外啊,去村里拿去。你等着,我给你问问,看有谁家也要发福利。”
忠富忙按住雷东宝的手,道:“书记别忙。书记那么照顾我,我心里真是没说的。不过我忠富有一件好,我科学养猪,打个比方,别人家的猪吃一斤饲料长一两肉,我的可以长一两半,我节省开支就节在这里。我还行的。”
“还行就好。这几天跟朋友们吃饭,都说今年……啊,去年日子不大好过,我想来看看你,你没事就好。我走了,我晚上还得跟铜厂厂长谈。今年开始国家退税调整,你知道退税吗?我们现在基本上是亏本卖给国外,就等着它退税那点钱找补。现在退税降了,我们要么不提价,亏;要么提价,老外不要。得想办法,也想个跟你科学养猪一样的办法。我也愁。”
这方面忠富帮不上忙。两人又说几句,雷东宝去猪场看一遭就走。送走雷东宝,忠富一直很感动,知道雷东宝如果单纯为小雷家办年货的话,是没必要亲自来一趟的,雷东宝来,只为实地看一眼朋友到底好不好。这时候忠富心里有些动摇,他想到这一段时间里肯定有不少养殖户坚持不下去,得退出养猪圈子,包括租小雷家养猪场的养殖户也不会有例外,他完全可以乘虚而入,而且可以靠关系先拖一下承包费。但是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自己摇头否定。既然出来了,就不想再回去,就这样做个朋友挺好。若真接近了,以雷东宝的性格,难免又会不由分说裹挟上他。
从忠富这边出来,雷东宝找项东说话。项东给他列出面对的几项问题,诸如退税率降低,影响刚开业的铜五金出口,并影响利润;如进口税降低,可能会有国外产品进口冲击市场;还有一个坏消息,是已经合资的省电缆准备恢复中低端产品的生产,势必以挟雄厚资金实力冲击电线电缆市场。
雷东宝忧心忡忡,对忠富,他会说市道有起有落,可真落到自己头上,他还是愁的,再加现在又添省电缆一道心事。项东现在则是动力十足,安慰雷东宝不用着急,铜厂方面他会设法,尽快争取产品升级换代,提高技术附加。他提醒雷东宝关照电缆厂,起码先保证安全度过这个政策紧缩期。
雷东宝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庆幸找到个项东这样不要他操心的,又从方方面面感觉到,今年的经济大环境好像都不大好。前几天县里找去开会传达文件,说货币政策适度从紧,解读是银行贷款很麻烦。银行不放钱出来,企业维持可以,想扩张就难。考虑到去年下半年起已经明显减少的电缆需求量,说是基建投入减少所致。要今年还是这样,再加省电缆又杀回马枪,雷霆的电线电缆得麻烦了。
项东那边,雷东宝放心交出,但是他不得不沉到电缆厂,要大伙儿想办法摆脱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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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h4>
梁思申预产期前几天还在上班,她认为生孩子又不是健康问题,不需要大惊小怪。反而是其他人个个如临大敌,她妈妈开后门提前退休,宋运辉虽然年底迎来送往很多,可大量安排时间停留在上海。连外公都偃旗息鼓,每看到梁思申安全下班回家就松一口气。所有生过孩子的,见过亲人生孩子的,都战战兢兢,因此都认为梁思申无知者无畏。
尤其是宋运辉更担心,他因姐姐而对女人生小孩有心理障碍。可梁思申不由他,梁思申说宁可把产假放到生了孩子之后。宋运辉提心吊胆,终于迎来差点让他窒息的消息,那是梁思申从医院打来的电话,说她肚子痛,由同事陪伴,自己就近冲进红房子了,让他赶紧回锦云里拖上她妈一起去医院,医生说就在今天,快了。宋运辉赶紧让司机载着飞奔,接上岳母外公一起去红房子,终于在梁思申进产房前见上一面,三个人在外面走廊开始漫长等待。
宋运辉没法稳坐,梁母也没法稳坐,两个人一会儿起来,一会儿坐下,吊桶一般忙碌,唯有外公两手扶在拐杖上,坐得稳如泰山。外公后来真是看不下去,叫两人坐下,道:“女人生小孩,千百年都在生,何况在这种上海最好的医院,你们急什么。你们放心啦,思申这孩子干脆利落,生个小孩不是大问题。”外公本来想说思申心狠手辣,但晓得这时候说出这话得犯众怒,只好从善如流。
“囡囡生第一个,第一个最难,她又不当一回事……”
“谁不当一回事,她当回事,那些生小孩子的书我看她都倒背如流,就你们瞎操心。小辉给我坐下,我眼睛看出血了,你还是什么宋大总经理吗。”
宋运辉当然知道梁思申记性好,领悟力高,有关段落倒背如流,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心急又是另一回事,梁思申平时做事干脆利落,又不能与生孩子通用,不是一回事。
外公见没人听他的,其实他也心焦,与外孙女住一起这么两年,事事互相依赖,彼此又互相欣赏,早有亲情产生,可又不愿表露出来,他怕闷坐着露出情绪,被梁思申以后知道了笑话,只得又拿说话打岔。“你们说孩子会讲话后该叫我什么?我们老家不分男女都叫阿太。古代人短命,七十岁算古稀,我这种年纪叫什么,叫老而不死为贼。既然都是贼了,谁还管老而不死的性别,你们说对不对,所以男阿太女阿太统称阿太。我说定了,以后孩子叫我太外公,一定要分清性别,不许混叫。”
梁母没想到老父这个时候还计较这些,只得道:“一定,一定,孩子还一定叫太外公给起的小名,可可,行吗?”
外公笑道:“又由不得你,你女儿主意太大,喏,你女婿能管。小辉,快答应叫可可。”
宋运辉立刻答应,二话没有。外公心里很爽,这就叫城下之盟,外公终于肯老实地双手扶着拐杖,一半重心放在手上,与女儿、外孙女婿一起盯住产房的门。梁父接到通知后,不断电话过来询问,也在那边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好在梁思申没让他们多等,果然如外公所说干脆利落地生了下来。大家都很欣喜,终于放下心里一块大石头,唯有梁思申由乐观转向忧郁,怎么办,才出生的儿子长得跟红皮老鼠一样,浑身都是皱褶,她儿子就这么难看吗?反而那么挑剔的外公却在床边欣赏新生儿,连声说孩子长得好,像他王家的种。
纷扰一阵子后,宋运辉让外公岳母两个回家吃饭,梁思申虽然已经算是生得快,可到底已经是很晚。他和一位保姆留下来照顾梁思申。梁思申这才赖在宋运辉怀里尽情撒娇,一会儿叫痛一会儿叫累,要宋运辉非常非常怜惜她。安抚好久,宋运辉才道:“我给东宝大哥也打个电话吧,这个消息得亲口告诉他。”
“就这儿打,不许离开我。”梁思申感觉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儿子,非常幸福。
没想到打去雷东宝的电话,那边是雷东宝气急败坏的大嗓门:“什么,你儿子?好,宋家有后,我也等产房外面。我每天要她躺床上躺床上,她偏不听,硬要逛街,每天不把钱花光不肯回家,今天逛出问题来了,早产……”
“别急,我记得没差几天吧,也是这几天的预产期。你放心,她年轻,顶得住。很快,生下来也给我打个电话。”
“行。你儿子,你儿子,我要生个儿子,以后俩小子是兄弟,要生个女儿,嘿嘿……”
“别想,你这种人的女儿,好看不了,我们宋家不要。”
梁思申旁边听着好笑,亏雷东宝想得出来,想结娃娃亲。
宋运辉理解雷东宝的烦躁,雷东宝心里头的阴影不会比他的少,他只是没猜到雷东宝现在为了这个孩子非常迷信。
雷东宝此时把妇儿医院走廊踩得咚咚响,一颗心跳得都没比脚步声轻。他一个老婆死在产前,一个老婆生病刚好坏的是生孩子的器官,现在这个老婆又是贪玩早产,叫他如何能够沉静。不只他,连韦春红得知消息后都替他担心,特意上楼跪观音菩萨面前烧香念经,保佑雷东宝平安得到孩子。当然,韦春红也是把她的祈祷传递到雷东宝耳朵里的,雷东宝虽然嘴上一声谢都没有,心里却是知道韦春红对他有良心,简直可说是大公无私地好。
冯欣欣终于半夜生出来,儿子,白白胖胖有八斤重。雷东宝第一时间就拿起手机一个回拨,正好是韦春红的,然后一个回拨,是宋运辉的,最后才是他妈,都是四个字:“儿子,八斤!”后来闲了才又追着给宋运辉一个电话,非常臭美地说,他儿子别的不说,体重愣是超过宋运辉儿子,赢了第一棒。令宋运辉哭笑不得,梁思申听了很不服气,要宋运辉告诉雷东宝,来日方长。唯一美中不足,雷东宝庞大身躯占着产床边位置打电话时候,护士进来办事,喊的是“孩子爷爷还是外公让一让”,令好不容易当上父亲的雷东宝郁闷不已。
电话一来一去,横亘在宋运辉与雷东宝之间的一堵墙悄悄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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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h4>
杨巡几乎是第一时间接到梁思申生了个儿子的消息,消息来自第一时间获得消息的寻建祥。这时候杨巡还在商场,因商场还在夜间营业时段。他无法不想到,他必须送礼,因此他背着手到商场楼上楼下走了一圈,一直到商场广播公布打烊,他还没看到可以送出手的合适礼物。他早就清楚,别看梁思申平易近人,可她私底下对生活品质的要求至高。
寒冬腊月天气,逛店逛到夜晚的人毕竟少。杨巡站在一楼空旷处,看稀稀拉拉的人流懒懒散散地走出商场半闭的大门,心里很多想法。他从上海参观家乐福后回来,立刻下手调整商场布局,没有一丝耽误。但是调整是循序渐进的,他不知道顾客感受到了没有,因此他让一楼服务台的小姐留心记录顾客反映。目前调整还不到半个月,没有顾客反映有什么不便。他猜测,那是因为顾客认为东边不亮西边亮,未必一定要在他的商场买到齐全的货品。
但是服务台的小姐那儿没有顾客反映,并不意味着顾客没反映。杨巡认为顾客最好的投票是脚,反映在商场每日的营业额上面。这几天他忙着年底的迎来送往,没时间看账目,今天既然没出去应酬,脑袋又清楚,他决定叫来财务经理老毕问个清楚。他急急冲上已经停开的扶梯,一直冲到五楼行政仓储区,才到走廊,就喘着粗气大喊一声:“老毕,完了来我办公室。”
财务部里面却传出一阵声调不齐的女声小组唱:“毕经理不在。”
杨巡正好止步于财务部大办公室前,见日光灯下大伙儿都在忙碌着清理今天账目,而有人显然已经忙完,开始收拾桌子,穿上大衣。杨速这时候从现场返回,见此就道:“大哥找老毕?他家里有事跟我请假了。”
杨巡只得回办公室,但吩咐杨速找个全面熟悉账目的财务人员过来问话,他今天既然想到此事,那就一定要搞个清楚才能放心回家睡觉。过一会儿,估计是财务室工作结束,杨速带着一个短发戴眼镜的女孩进来,女孩形象不佳,鼻头眼皮都是轻微红肿,一看就是感冒患者,而且一天工作下来,脸泛油光,头发凌乱,又兼穿着一件棕色皮夹克,着实没女人样。但杨速俯身在杨巡耳边轻道:“这是任遐迩,财务内部的问题,她比老毕还清楚。”
杨巡有些不敢相信。“小任,撤掉一楼糖果食品柜台,换作化妆品柜台后,一楼营业额有什么反映?”
任遐迩瓮声瓮气地道:“没反映,糖果生意已经重心转移到四楼超市,这些精品糖果的销量本来就不大。新填补的欧珀莱化妆品柜台市场反映不错,虽然目前才与糖果营业额扯平,但新柜台能一上来有这业绩已经算不错,以后可以与高丝平分秋色。传闻高档烟酒柜台也会撤,我建议春节后再撤烟酒柜台,那柜台的节日销量比较大。”
杨巡听了着实吃惊,老毕也能回答这些问题,但是老毕要一边翻着账本一边回答。他不由得看看杨速,杨速给他一个“我就说吧”那样的脸色。杨巡不便此时与杨速讨论眼前这个人,而是又接着道:“目前我打算削减库存类商品柜台,从你账面上看,哪个柜台先削比较好?”
“四楼超市吧。桥对面新开一家超市,是商业局下面职工集资开的,东西比我们这儿全,部分种类与我们这儿的重叠,我都去那家买。我们这儿的超市主要靠购物券支撑,一天的营业额百分之八十是购物券。主要还是损耗率高,即使营业额再高,也划不来。我有计算,不过具体数据在电脑上。”
“去你财务室。”杨巡当即站起来,但不得不等了一下,这个任遐迩今天显然动作不灵敏。但杨巡没有太多怜香惜玉,他此刻太需要数据决定决策,才不放任遐迩回去休息。
财务室此时已经人去楼空,任遐迩进办公室先找来卷纸对付眼泪鼻涕。另一只手不用看着就打开电脑,只一只手在键盘上操作着就噼里啪啦地拉出文件。杨巡喜欢这样的工作态度。等页面打开,他就抛出一个又一个藏在心头的问题。杨巡从不知道这些问题都有精确到柜台的答案,如此一来,他不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了吗?他不由自主凑到电脑面前瞧,却见屏幕上是似乎拉不到头的表格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不是他熟悉的财务报表,他看得一头雾水。
任遐迩不得不避开身去,避开老板无意中的接近,同时婉言警告:“杨总,我流感,请小心回避。”
杨巡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太过热衷,忘了与女孩子家保持距离。他连忙走开,笑道:“最近天气干,流感特别多。哎,你这表格,我以前没见过,你自己做的?”
“我用BASIC编了个小数据库,不好意思,这几乎是最原始的数据库了,现在人们用C语言。”
“你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很好的数据库,我需要这样的数据分析。要不这样,你明天开始,每天给我一份柜台经营情况报告,每天中午的时候给我。”
任遐迩迟疑了一下,道:“请杨总通过毕经理给我下指令。”
杨巡即刻明白这是现在商场比较规范管理的规矩,不能越级传达命令,而且越级可能让眼前女孩招致老毕的嫉妒。他只得道:“那行,下班吧。天不早,我送你回家。对了,你还有什么宝贝掖着?干脆一起告诉我,我不跟老毕说。”
任遐迩听了笑:“没宝贝了,光这个宝贝就耗了我近半年呢。谢谢杨总,我家就后面没多远,我自己过去。”
杨巡和杨速一起退出,看任遐迩戴上绒线帽系上绒线围巾,裹得跟大面包一样地关门离去。杨巡道:“这样的人,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我要早知道有人能那么清楚,我以后与商家续签合同不是有依据了吗,有些销量差的,我第二年不续约。我还可以清楚什么柜台适合什么季节,我甚至还可以监控租赁柜台他们每天的销售流量,据此估算他们有没有绕过收银台私下交易。老二,你没发现这个宝贝,是你的错误。”
杨速挺有些委屈:“大哥,小任夏天的时候招聘进来的,现在已经是财务部主管,老毕一人之下,我已经够快提拔她。她思路很清楚,我看内部做账方面比老毕好,不过联系税务和银行方面还没见她做过什么,那些都是老毕在做。”
“什么文凭?”
“大本,以前在一家国营单位做,那单位现在不景气,她跳槽出来,但档案还给扣在那家单位里。”
杨巡闻言不由得看杨速一眼,严肃地道:“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你是有未婚妻的人,别吃窝边草。”
杨速皱眉道:“我没做坏事。只是我破格提拔重用小任,不知哪儿就传出风言风语,让小任很为难。”
杨巡这才明白任遐迩要求通过老毕经理传达指令。他看看杨速,再回想任遐迩的模样,心说真人不露相,但这么面包似的真人似乎还真不是杨速喜欢的,应该相信杨速。他把这事暂时抛到脑后,与杨速一起下楼出门回家。他问杨速买件什么礼物给宋运辉和梁思申刚生下来的小孩,杨速说要不就土到底,买个小孩子戴的金锁片。杨巡觉得这是个办法。但得找个合适的人送去上海,或者直接就叫人带着钱去上海买个好点的送去。
杨速开车回家,杨巡回想刚才与任遐迩的交谈,越想越觉得很有必要尽快直接从任遐迩手头获得第一手信息。他问杨速:“我今天看着,小任比老毕脑袋清楚,对业务也比老毕熟悉。就是她黄毛丫头一个,压不压得住财务部那么几个人?财务部好像都是老娘们吧?”
“老毕不是你亲信吗?”
“老毕又不是我一个娘胎爬出来的兄弟,会做事才认他是亲信。你说,任遐迩到底压不压得住?瞧她今天的窝囊样子,好像压不住。如果那样,我换个职位给她,方便我直接找她问事。”
“平常不是那副样子,今天不是流感嘛。你要么耐心等上三天,好好观察一下就明白。她平时做事情杀伐果断,交付给她的事情从来没有第二句话。其实我看她比老毕好。她目前不熟悉的银行税务,我可以带她一段时间。”
“老二,你跟她真没关系?”
“真没关系,大哥,向你发誓,我跟毛毛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毛毛是杨速的未婚妻,只是杨速看大哥一直没结婚的意思,他敬重大哥,也不敢结婚。
“好,你暂时别通知老毕,我看她三天。”但杨巡更要看的是任遐迩与老二究竟有没有关系,其他的,他已经通过今天的问答了解任遐迩的业务程度,只要不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他相信任何人只要给权给钱,没有扶不起的。他还打算利用这几天时间到任遐迩前面一个单位打听一下这人的过去,财务的位置,非同小可。
宋梁那边的礼物,他与寻建祥联系了一下,正好寻建祥准备过去,他就把钱交给寻建祥,打杨逦的中文传呼,让杨逦帮忙一起去买礼物。他自己不便上门,他以为梁思申顾虑宋运辉,不让他上门。
这边,他真是认真观察了任遐迩三天,看着任遐迩流感好转,终于不用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就趁老毕出门时候去给个任务,当场看任遐迩干脆利落地布置下去,那些老娘们接手后没有二话。杨巡看着满意,又从暗渠道了解到任遐迩在前面一个单位声誉不错,并无手脚不干净的事情出现。等五天后的星期一,他便拍板,让老毕升任欧洲街的总经理助理,商场经理的职位交给任遐迩做。老毕当然知道这是明升暗降,气得回头散布不少有关任遐迩的流言后辞职不干了。但老毕不敢做杨巡的手脚,因早知道杨家兄弟手下鸡鸣狗盗之徒甚多,他得罪不起。
任遐迩因此担了个跟杨速不干不净的虚名。走马上任之后,财务工作自是本行,做得好不提,更是给杨巡提供经过统计整理后的财务意见,让杨巡感觉终于能做到心中有数。杨巡非常器重任遐迩,对这个非常怕冷,每天捂得严严实实的女孩子以同性对待。但是杨巡按兵不动,他还不知道是不是该信任任遐迩到吩咐任遐迩做小账的时候。
接触久了,杨巡才知道任遐迩原籍不是市区,也不是财务专业,当年毕业的时候好不容易分进一家外贸公司,却被有权者的孩子夺了分配名额,差点被退档回校,无奈只得答应服从人事局的安排,给分到商业局下面的一家批零店。财务方面的知识还是她毕业后自学考证出来的,后来毛遂自荐当上当时批零店会计。好不容易熬过一年,拿到正式市区户口,她就业余时间给人做兼职会计,一人多职做了三年后,看到商场招聘就抱着试试看的心过来一趟,没想到被录用。杨巡还知道,任遐迩现在居住的一间两室户的房子,居然是她自己挣钱于去年夏天买下的。买下后有了落脚地,才跳的槽,不过那房子分期付款,她才付了一半,其他一半得分三年付清。
杨巡心想,同样是农村出来的女孩子,同样是重点大学出身,人家任遐迩怎么这么能干,挫折打不倒,越活越顽强呢?杨巡不仅重用任遐迩,因此也好生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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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h4>
杨逦按照大哥吩咐,跟着寻建祥一起去买了小孩子戴的金锁。本来她是不需要跟着寻建祥一起去梁家的,但是她好奇,又正好星期天没事干,就跟着寻建祥一起过去了,可真看到梁家围墙铜门烘托出的深宅大院模样,她忽然怵了。
杨逦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伯出来开门,进门见一优雅院落,大冬天的依然绿意盎然,尤其可喜的是一棵浓绿的树上挂满橙子一样的果子。他们才走进去几步,就见到宋运辉开门迎了出来,穿着薄薄的棉恤,很随意的样子。杨逦看到宋运辉与寻建祥玩笑似的拥抱,然后才和她招呼,一起走进暖暖的大屋。杨逦心说,要把这么大房子弄暖和,这得装多少空调,每月交多少电费。而眼前她想都想不到的家具布置,还有一屋子衣着光鲜、气宇轩昂的人,让她更不敢乱说乱动,但她很快鼓励自己不要胆怯,没什么大不了,一样都是人。她这才挺起胸来,跟着寻建祥去看一下卧床坐月子的梁思申,看过刚出生的宝宝,问候几句,送上礼物,才下楼坐到一张床不像床的地方。
她旁边的太师椅上,坐的是梁父。梁父听说这是杨巡的妹妹,都没拿正眼看杨逦。杨逦对面则是来拜望梁父的梁凡和李力,这两人都是逼人的英俊潇洒。那李力,杨逦见过一面,后来多有听说与大哥的矛盾纠纷。还有两个是宋运辉的客人,一看就是官员,坐在另一边的圈子里。还有两个梁思申的金发碧眼同事喝茶后离去,一屋子的热闹。
宋运辉有事,去那边与两个上来拜访的朋友说话。寻建祥见杨逦紧张的样子,就招呼杨逦喝茶吃糖果。一会儿宋运辉过来招呼一下,寻建祥笑道:“孩子鼻子上边像他爹,鼻子下面像他娘,以后也是个不动声色把人说得找不到地缝子钻的小坏蛋。”
宋运辉一听就想到梁思申当初在金州与寻建祥一起捉弄人的一幕,不由得大笑,可追着寻建祥问:“你看我们可可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