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 (2 / 2)

计划不顺,杨巡心里挺恼火。而偏偏此时,从外办的朋友那儿得知,萧然的合作计划却是顺利推进,外商已与之进入实质性会谈。杨巡实在是心有不甘,找到国托老总密晤。不过也是不出所料,国托老总连说不敢,说风险太大,他怕坐牢。国托老总还以老友身份劝说杨巡,不要好高骛远,做几倍于自己实力的事。杨巡听得悻悻的,可看样子,似乎真的得把这项目放弃了。尽管他而今如何有钱,尽管他已经游说梁思申获得假外资身份,可他依然与过去一样,受困于他的个体户身份。人,无法胜天,落草在了农民家,这辈子再争也无法出头。

但杨巡即使情绪再低落,也得出力为宋运辉春节探望雷东宝的事打前站。这当儿,杨连杨逦两个都已经放寒假回来,如今他们都已经不回老家,而是聚集到大哥周围。杨巡已经让杨速出力买了一间三室一厅的房子,平常他是没空装修的,都是杨速自己买材料找人工,寻建祥也是常来帮忙。好在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找齐材料人工倒是不会出岔。只是杨巡听杨速说,现在物价涨得快,市场上好东西人们还抢购,抢去回家存着。杨巡倒是不以为然,他们现在用的都还是妈几年前抢购来的脸盆热水瓶,毛巾也是至今还没用完,花色造型全已过时。可是那样动脑筋抢购,才得来一些些蝇头小利,还不如多动动脑筋在赚钱上。物价上涨,赚钱只有更容易。

但是杨巡觉得奇怪,有钱买脸盆热水瓶,还有电视机录像机倒也罢了,怎么也有人买建材回去藏着?真是钱多了没处使了吗?看他辖下的食品小商品市场也是一样,虽说是年关,可出货量也是高得惊人。马大嫂们一个个惊呼着钱不够用,钱不值钱,可又一个个不要钱似的往家里搬吃的用的。杨巡也是在下面的压力下,涨了一次工资。但是买木料瓷砖回家,不会是无的放矢吧。

杨巡让杨速在建材市场逮人提问。杨连和杨逦都拿这当社会实践作业来做,眼睛亮晶晶的很是热衷。杨巡倒是反而奇怪了,这有什么可热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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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h4>

春节来临,宋运辉托寻建祥捎上程开颜回金州,他自己留在东海,与父母女儿三代人其乐融融地过年。既然已经与程家挑明,就没必要去金州在人前做什么表面文章。

到得初三,他也不怕女儿辛苦,开车带上女儿去劳改农场探望雷东宝。他在年前曾告诉父母他的计划,令他意外的是,临行时候,妈妈拿出大包吃用物品,让给雷东宝捎去。可宋运辉问他们需要捎什么话,他们却又拒绝。

因为有杨巡的事先打点,他初三到达所在地,初四就见到雷东宝。

春节时候旅馆全关门,这地方还没好的春节不关门的涉外宾馆,宋运辉是临时通过储运科长住到一位东海厂客户家里。他若只是一个人,随便哪儿过一夜便也罢了,可既然临时起意带着女儿,他不愿女儿吃苦。那客户也是个戴红帽子的个体户,对厂长上门自然是客气得不行,当祖宗小心供着。一听说宋运辉是去劳改农场探访一个谁,他是本地人,地头蛇,第二天就跟着宋运辉的车子一起去农场,一去就主动帮忙打点。

等在小接待室里,宋运辉心中很有些担心。上回他来探望雷东宝,将雷东宝的未来描述得很残酷,他怕雷东宝会因此深受打击,今天给他看一张霜打茄子脸。可他也无奈,他不能由着雷东宝胡来。他无法不担心,在这样的环境里,雷东宝还能强硬到底吗?他望着接待室门口,很怕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苍白、浮肿、迟钝的雷东宝。连小小的宋引都能感受到爸爸的紧张,不由自主地钻进爸爸怀里,一起瞪大眼睛担心。

宋运辉一直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外面很静,无法提供宋运辉想要知道的信息。终于有人声传来,却是高亢的大大咧咧的声音。宋运辉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调门,笑了,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低声教导女儿,来人,得喊姑父。

很快,雷东宝披一路招呼,出现在接待室门口。这一次,雷东宝早已知道是宋运辉来探他,进去喊的人已经告诉他,这是他现在享受的特殊待遇。但他没想到,屋里不仅有宋运辉,长条木椅子上竟然还站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小姑娘已经清清亮亮地喊了声&ldquo;姑父&rdquo;。只这个再寻常不过的称呼,却将雷东宝硬生生钉在当地,久久不能动弹:宋家还认他。

宋运辉自然了解雷东宝的心思,上去握住雷东宝的手,拉进里面,关上门。&ldquo;大哥,这回没瘦,气色很好。&rdquo;

雷东宝却不急着理他,只是一门心思打量宋引,道:&ldquo;像,活脱脱就是小一号的你姐。叫猫猫?猫猫,姑父现在没压岁钱,但姑父答应你,等姑父出去,你想要什么姑父给什么。&rdquo;

面对这么陌生而又凶悍的人,宋引却感觉这人好像对她很好,这双努力想笑出一点弯度的怒目很是亲切,但宋引还是很有原则地道:&ldquo;爸爸说,不能拿别人给的压岁钱,不能拿别人给的东西。&rdquo;

雷东宝凑到宋引面前,硬是挤出小声音,怕吓到小女孩:&ldquo;别人是别人,姑父是姑父,姑父是自己人,知道吗?&rdquo;

宋引怪怪地看看这个怪姑父,扭头向父亲求助。宋运辉忙道:&ldquo;姑父是我们亲戚,自己人,跟奶奶一样。&rdquo;宋引这才伸出小手,老三老四地摸摸这个姑父长满短草一样胡子的脸,道:&ldquo;姑父,你该剃胡子了,再不剃,变成小刺猬。&rdquo;

雷东宝放声大笑,只觉得被宋引摸过的一边脸都酥了,伸出拳头摆到宋引面前,笑道:&ldquo;姑父一只拳头都比小刺猬大,姑父不剃胡子只会变大刺猬,这么大,姑父刺猬,哈哈。&rdquo;一边说,一边装出刺猬走路的样子,逗得宋引也跟着哈哈大笑。

宋运辉也是笑呵呵地在一边儿看着,从雷东宝一口一个姑父,他听得到雷东宝心中的喜悦。他看一大一小玩了会儿,才道:&ldquo;猫猫,下来坐爸爸旁边,爸爸跟姑父说些事。&rdquo;

宋引虽不情愿,可还是乖乖坐下来,却非要冲雷东宝做个鬼脸才肯罢休。雷东宝也是坐下,但还没坐稳,就道:&ldquo;你立刻想办法让我出去,我等不住了。&rdquo;

&ldquo;大哥,上回&hellip;&hellip;&rdquo;

雷东宝抬手,阻止宋运辉往下说:&ldquo;我不要听你的。一句话:小雷家是我的,我决不离开小雷家。你不要管我回去怎么做,你只管想办法让我出去。我出去是福是祸都自己担,如果又被抓回来,那是我自己没本事,我既然没本事,那就死心塌地坐足日子,不会再叽叽歪歪。可你一定要一个月内让我出去,再不出去,我没机会了。&rdquo;

宋运辉不以为然:&ldquo;万一回来坐足日子,不是你想得那么容易。是不是春节前他们来看你说什么了?&rdquo;

&ldquo;只要我一个月内能出去,他们说什么都没用。&rdquo;雷东宝盯着宋运辉,满眼都是坚决。不错,宋运辉元旦跟他说的顾虑有理,但他回去消沉一阵子后,便想到那只是宋运辉的顾虑,不是他雷东宝的顾虑。这其中的区别就跟东海厂不是宋运辉的,而小雷家是他雷东宝的,天差地别。他绝不能做老书记,自己顺理成章地去找死,他是雷东宝,小雷家是他一手撑起来的,他要回去,要去抢回来,因为那些都是他的,&ldquo;我回去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后果自负。&rdquo;

宋运辉听了皱起眉头:&ldquo;废话,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后果自负,我袖手旁观?你说,我元旦跟你说的那些问题,可能性大不大?你这几天认真考虑了没有?&rdquo;宋运辉见雷东宝关了那么多天依然牛拉不回,又是说出不经脑子的话,还振振有词,火气来了,不知不觉拿出平时跟下级说话的居高临下态度。

&ldquo;我考虑了,总之我不能坐着等死,我要出去。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工作作风完全不一样。你的道理,放到我身上不灵。总之一句话,小雷家是我的,只要我在。我再晚去,没我位置了,我要冒险。要是我丢了小雷家,我宁可在这儿坐到死。&rdquo;雷东宝敏感地捕捉到宋运辉口气的变化,心中也是不快,若只是与宋运辉两个人,他早据理力争,可是当着一个圆睁着双眼看着他的宋引,他大声不起来,怕吓到孩子。

&ldquo;我知道你考虑了,可你依然秉持你一贯的思考作风,只想到前冲,没想到善后。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大哥,你看看你这回进来,外面多少人在为你奔走,那都是在替你善后。你要是出去又是一贯地横冲直撞,有个万一,那不是浪费大家的苦心吗?不是要大家又重新开始奔走吗&hellip;&hellip;&rdquo;

&ldquo;小辉,你当我什么人!&rdquo;雷东宝一声断喝,止住宋运辉说话。但他立刻知道不应发火,连忙冲宋引小声道:&ldquo;猫猫,姑父跟你爸爸玩,别怕,别怕。&rdquo;等到宋引安稳下来,雷东宝才压低声音说话,可还是压不住激动:&ldquo;你看低我。你放心,你想办法让我出去,以后我怎么样,后果自负。&rdquo;

宋运辉心说不可理喻,但他克制激动,反而心平气和地道:&ldquo;交往这么多年,如果想要看低你,不用等到今天。如果今天才看低你,说明我以前没眼光。既然如此,好吧,我这就开始找人。你在里面也别闲着,好好想想怎么回去。一般而言,回去的第一次亮相需要好好安排一下的。&rdquo;

&ldquo;这我知道,只要你那边有消息,我打电话让他们过来。&rdquo;

宋运辉愣了下,心说好大口气。但他没再多驳斥,只神色如常地与雷东宝说了一些社会上发生的大事小事,某些新的政策出台及其意义。直到中饭时间,宋运辉才带着女儿离去。

宋运辉走后,雷东宝心里微微失望。他很不认同宋运辉想要强加给他的观念,而且宋运辉不理解他对小雷家的深厚感情,因此宋运辉不理解他急须复出的焦急。他现在是必须抢着回去,抢回小雷家,他一天一天地看着小雷家离他越来越远,他能不急?宋运辉要他以后离开小雷家东山再起,那怎么可能,那还不如要他投胎重新做人。可惜宋运辉不能理解他,即使他再三说明小雷家是他的。让他最失望的是,宋运辉否定他的思考,甚至都认为他没思考过,不经大脑就说出想法。

雷东宝如果没考虑,倒是真认同了宋运辉元旦时候的说法。可是他偏偏认真考虑了。他通过不断被探访,获取小雷家的相关信息。他了解到,忠富最终还是没回来承包猪场,谁劝说都没用,忠富就是一口咬定产权关系不清楚的事情再不做了。忠富不干,倒是有其他几个小年轻跃跃欲试,可是被红伟他们打压,小年轻们到他这儿求援。红伟和正明倒是各得其所,但士根管不了他们。雷东宝相信,总有一天红伟正明翅膀会硬,这一天不会太远。还有很关键的一点是,陈平原的案子也终于判了,也到这个农场服刑。两人见面,说起前尘往事无限感慨。牵出陈平原的由头毕竟不是雷东宝,再说陈平原太清楚雷东宝此人还想不到做账之类的细心事,又在里面得雷东宝这个手头有粮人的不少资助,两人又走到一起,互相照应。雷东宝认为这么一来,县里反对他的声音可以因此小很多。雷东宝认为,他非立即出去不可,也认为现在时机成熟。

问题关键在于,宋运辉对他有成见,因成见而否认他。而他面对的难题是,他现在是困兽,无法做出什么来证明自己。

宋运辉的成见倒是一直都有,只是这回说出来特别让身陷囹圄的雷东宝受不了。怎么说得跟他是个小屁孩似的,他前面闯祸,还要宋运辉后面收拾。可偏偏宋运辉说出这种话来,雷东宝最不敢反驳,就只有宋运辉可以说他,宋运辉姐姐的一条命,宋家还没找他算账呢,他这辈子见了宋运辉永远矮一截。因此雷东宝无限憋闷。他心里冤啊,这回,他认定自己是深思熟虑的,可是宋运辉固守成见不相信他。要他怎么解释才好?

他兴冲冲地去,怏怏地回,不过他心中有一点倒是肯定,宋运辉这人一向言出必践。

可是,宋引的出现,带给雷东宝冬日里的一丝和煦。这孩子的小脸,真像她姑姑。

宋运辉带着女儿走到外面,心里很不舒服,想吸一支烟解解气,可是叹气不敢,吸烟也不敢,因女儿在身边。而且女儿的小嘴还嘀嘀叭叭好奇地问个不停。

&ldquo;爸爸,姑父是好人吗?为什么这么凶?&rdquo;

&ldquo;姑父是好人,就跟大象一样,别看大象那么大,可不吃人。&rdquo;

宋引听了,偏着头想了想,拍手道:&ldquo;我知道了,姑父的眼睛跟大象一样,也一点都不凶。&rdquo;

&ldquo;唔,对。&rdquo;宋运辉终于笑了,赞叹女儿的观察仔细,&ldquo;对啊,以后老师会教猫猫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心里想什么,眼睛就会露出来。姑父心里不凶,眼睛看上去就挺善良的。像老虎要吃人,可凶了,眼睛看上去就很凶了。&rdquo;

宋引举一反三:&ldquo;爸爸心里爱猫猫,眼睛就跟巧克力一样。可是,姑父是好人,为什么坐牢呢?&rdquo;

这个问题,宋运辉早就等着宋引问出来,胸有成竹。&ldquo;姑父是好人,这是不用怀疑的。就像猫猫也是好人,可上礼拜走路不小心把热水瓶踢翻了,被奶奶捉住打一下手心,有这事吗?&rdquo;

&ldquo;有,可后来奶奶就心疼了。&rdquo;

&ldquo;对了。猫猫被奶奶打一下手心,可并不是因为猫猫是坏孩子,猫猫被奶奶打了手心,可还是好孩子。姑父也是,姑父是大人,不小心做错事了,就该国家来打他手心,姑父就坐牢了。是不是好人,要看他心里有没有想做坏事。明白了吗?&rdquo;

宋引点头:&ldquo;懂了,猫猫踢热水瓶时候,心里没想踢,所以猫猫做了坏事,还是好人。&rdquo;

&ldquo;对,猫猫真聪明。&rdquo;宋运辉亲了女儿一下,这才心情转好。这时东海厂客户从里面出来,他拉开车门,请客户进来。客户向他说了一些活动的事,宋运辉听出客户在这边活动的水平,便把杨巡的名字告诉他,希望杨巡来的时候,客户能配合。客户当然一口答应。

又到客户家吃了一顿非常丰盛的便饭,宋运辉带女儿回家。但是在出城的三岔路口,宋运辉停住,想了好一会儿。回家,还是去小雷家?最后一打方向盘,去了小雷家的方向。这时候宋引裹着小被子在后面午睡,都不知道爸爸心里经历了那么一段波澜。

等宋引醒来,宋运辉教育女儿,即使心里没想着做坏事,可坏事毕竟还是做了,还是不好。所以好人除了心地好,还要好好动脑筋,做事前想想,做出来的时候会不会做错。不能做事不经大脑,等做错了事要别人收拾残局,看准了别人知道他是好人,而肆无忌惮地犯错,那是非常不负责任的,所以好人更应该是个负责任的人,周到的人&hellip;&hellip;

但是,面对着女儿不懂地提出来的一连串问题,宋运辉最终只能放弃努力。这道理,连雷东宝都听不懂,何况小小的宋引。可雷东宝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看准了他会出来收拾残局,雷东宝就诸多要求。毫无疑问,如果外面闯了祸又坐回来,不出半年,雷东宝又会要求他想办法办出去,才不会搭理什么后果自负的誓言。这种事,雷东宝已经一而再地有前科了,所谓本性难移,当年姐姐的死都没让雷东宝收敛几分,后来老婆也又娶了。狼来了说得太多,宋运辉有些不能相信雷东宝真的有了思考,真的有了切实准备,尤其是在他看死雷东宝出去必将面临严酷生存环境的前提下,他更是不能相信,冲动的雷东宝能力挽狂澜。

可是,面对雷东宝那一双困兽般的眼睛,要他如何拒绝?

他也只好狼来了似的对自己说一句:帮此一回,绝无下回。看来,他又要做干涉司法的坏事了,如果被女儿知道,她的爸爸存心在做坏事,不知道女儿怎么看他这个爸爸。幸好,女儿的世界目前还是光明的,至今,他还只能教满身阳光的女儿,不一定做坏事的就是坏人,等女儿再大些,能理解了,他才能教女儿,什么是&ldquo;灰色地带&rdquo;。

但是想到好人雷东宝出来即将面临的严酷生存环境,他还是心软了,决定走回头路,去老家,将市县两级官员拜访了,正好有拜年的借口。他还去了小雷家,初五傍晚才到的小雷家,找到士根,找到红伟,找到正明,但没找到正重新创业的忠富。他跟士根与红伟、正明的谈话,有弹有压,更是在士根家吃了晚饭出来门口,对着一村子窗户背后伸长的耳朵,扬声扔下一句狠话:&ldquo;有我在,就有雷东宝。&rdquo;他相信,包括士根、红伟、正明,都得掂量掂量这句话的分量。但他总归是东海厂的厂长,初六得上班,他不得不星夜兼程地赶回去。宋引陪了他半路,小嘴巴跟小麻雀似的说个不停。然后,就在后面睡了。宋运辉终于叹出一声气。

一边是变化如此巨大的小雷家,一边是负着保外就医身份的雷东宝,这两者,怎么啮合得起来?雷东宝不撞南墙不回头啊。宋运辉实在看不出雷东宝有什么办法能越过雷士根发号施令,能指挥翅膀硬起来的红伟和正明,更别说都已经不愿回来的忠富。难道还有其他取胜窍门?宋运辉在雷士根家一顿晚饭吃下来,都没发现其他窍门的蛛丝马迹。

宋运辉真是替雷东宝叹息,小雷家这么个地方,专属色彩非常浓厚的地方,雷东宝经营十多年,竟然没经营出非他不可的局面。这人,肠子的弯头真是太少了一些。

可是,本来还指望着他吃一堑长一智,现在看来还是不行,是他指望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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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h4>

这一夜赶路,不说他累,连后面睡着的猫猫也累。可他过家门而不入,将猫猫交给爷爷奶奶,他直接去了厂里。中午睡一觉才稍微恢复。现在比当年三班倒时候似乎容易累了。晚饭后却见杨巡率领俩弟一妹上他家拜年。

书房里其实全是宋运辉低声与杨巡在说保外的事,杨速杨连杨逦都不敢在宋运辉面前开口。完了宋运辉才问别的,他听杨巡说了元旦去上海拜访梁思申的事。

&ldquo;这事说来话长。&rdquo;杨巡坐在宋运辉对面,一五一十把自己的打算和一步步的演变跟宋运辉透底。

宋运辉听得昏昏沉沉,哈欠连天,但还是一字不落地听下去。等听完,睁开眼睛道:&ldquo;超前了些,不是思路超前,而是你的资金实力还远远不够。蓝图倒是非常不错,先商场后宾馆的步骤也合理,但资金方面你缺口太大。你应该也已经做过两个工程,知道中途超预算的支出层出不穷,防不胜防,我看你最后预算数字还得再乘个一点五的系数,才能过关。建议你先做几个别的项目,回头再上你的四星级宾馆。&rdquo;

&ldquo;是啊,宋厂长,我也知道难度很大。可是我很想做个能提升我档次的项目,别让人总是一看就是低层次的个体户,把我跟摆地摊的混一起看。我真想做成这个全市第一的四星级,晚一年的话,就没意思了,纺织局也正要上呢。&rdquo;

宋运辉听了点点头,是这个理。&ldquo;我前一阵也替你想到这事。你现在已经发展得有一定规模,一定实力,你下一步该往哪儿走。是纵深地围绕两个市场做文章,继续做大做强市场,还是做类似四星级宾馆那样的与市场不相干的项目。我今天精力不济,脑子不够用,你自己今天想想。我建议不要开发了一项,扔下,再开发不相干的另一项,毫无关联的项目非建设性支出会比较高。&rdquo;

杨巡道:&ldquo;市场方面的工作我也在展开。我最近拨一笔小款,资助四个跟我出来已经在市场做了一年的,在两个市场里摆摊。这几个人机灵,一年市场混下来,基本看出点门道。我让他们先做着,留意我还需要做些什么补充,帮我听顾客意见。他们是我的人,应该比其他摊主更能跟我说实话。&rdquo;

宋运辉点头:&ldquo;不错,你更是他们的恩人,他们会报答你,也要留意让他们在市场里培养起一股势力,不要让那些摊主联合起来跟你拗手劲。&rdquo;

杨巡笑道:&ldquo;宋厂长真是明眼人,这么累的时候,还是一眼看出我的&lsquo;险恶&rsquo;用心,呵呵。是啊,不能让他们摊主抱团。我得一批一批地培养自己人,下点本钱,就是以后办事也会方便些。我有我的门路,他们也会慢慢发展出他们的门路。我们以前在北方做生意时候,本地去的人也是抱团的。&rdquo;

宋运辉听着笑,杨巡这人,十二分做人,十二分做事,这么年轻就知道用恩惠培育自己人,可是雷东宝这么多年,却是公私分明得六亲不认。即使换取一些村民的口碑又如何?村民的口碑却是随时可以因为几件小事改口的。真希望雷东宝能汲取教训。可是,他宋运辉可真累,雷东宝岂是一个脑袋容易转弯的主儿。

杨巡见宋运辉如此劳累,不便逗留,谈完即告辞。回头想宋运辉与他的谈话,字里行间都不赞成他上四星级项目。宋运辉的前瞻性眼光他一向是佩服的,再加上梁思申的反对,还有那么多他想拉拢的企业的反对,现在他似乎成了孤家寡人,只有他一个人在坚持四星级项目。至此,杨巡不得不反思宋运辉疲倦之下,不经意说出来的话,他杨巡现在做大了,接下来的项目,该何去何从。

可前提是,放弃四星级项目吗?想到放弃,杨巡心里就跟割肉一样地痛。仿佛是怀胎几月,却要被迫引产,那前几月的美好念想美好憧憬,就得全部作废了一样。而他这四星级项目之思,却是差不多都有怀胎十月了。放弃吗?

杨逦在宋家一直沉默,回家就问:&ldquo;大哥,宋厂长到底几岁?我怎么看他怎么不像你说的才三十出头的人。&rdquo;

&ldquo;人家一夜没睡&hellip;&hellip;不过他还真显老。&rdquo;

杨连道:&ldquo;宋厂长说话做事,比我们那些三十多岁的老师老成多了。是不是因为社会锻炼人?&rdquo;

&ldquo;社会锻炼人是一方面,个人努力又是一方面。你们看你们大哥我,你们学校里找得到我这么成熟的同龄人吗?&rdquo;

大家都笑,杨逦却不给面子:&ldquo;大哥,那是不一样的。宋厂长他一上来就给人肃然起敬的感觉&hellip;&hellip;&rdquo;

&ldquo;对,一上来就迫得人想叫宋叔叔。&rdquo;杨巡打趣妹妹,觉得杨逦这大学生怎么比他以前想象中令人肃然起敬的大学生单纯得多。

杨逦急了,跺足追打大哥。杨巡让她敲几粉拳,才笑道:&ldquo;来,我们学习宋叔叔,领会宋叔叔谈话精神,四个人来投票。刚才宋叔叔反对我上四星级宾馆,你们呢?一人一票,不许多投。&rdquo;杨巡实在是不忍放弃,干脆眼睛一闭,将决定权交给家里人,总比抛硬币好吧。

没料到,三个弟弟妹妹居然异口同声地反对。杨巡看着第一个说出&ldquo;反对&rdquo;的杨速,奇道:&ldquo;你的意思是,反对宋叔叔的话,还是反对我上四星级?&rdquo;

杨速道:&ldquo;我反对你上四星级,以前已经说过多次,大哥一直没当回事。&rdquo;

杨巡愣了一下,却听杨逦道:&ldquo;我反对的原因是,大哥上四星级项目是向梁思申孔雀开屏。刚才你吃饭后说是为了提升自身档次,摆脱约定俗成的个体户形象,可你的最终目的是梁思申。&rdquo;杨逦被大哥一口一声&ldquo;宋叔叔&rdquo;搞得很窘,便也抓住大哥痛处猛打。

杨巡还真被杨逦抓到痛处,可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杨连:&ldquo;老三,你怎么看?&rdquo;

杨连道:&ldquo;我赞同大哥树立个体户新形象,但从宋厂长说的话来看,大哥现阶段有好高骛远的倾向。我反对现阶段上四星级宾馆,赞成往后延。&rdquo;

杨逦又笑道:&ldquo;众叛亲离啊,众叛亲离。&rdquo;

杨巡都没法对付杨逦,立刻转移话题,怕杨逦这个吓不死的总找他的茬:&ldquo;好吧,不上四星就不上。你们说,我下一步干什么?&rdquo;

一时,兄妹三个八仙过海,各出奇招。可惜杨巡听着都觉得乏善可陈。杨速按说是有工作经验的,可脑子比寻建祥更保守,出不了大点子,都是一些小打小闹。而杨连杨逦的则是天花乱坠,缺乏可操作性。各自提出建议后,又捉对儿厮杀驳斥,一家人又是嘻嘻哈哈地闹腾到很晚。

杨巡看着心里很满足,大年夜之前,他开着车子载弟弟妹妹回了一趟老家,站在妈妈坟前的时候,他心里挺自豪的,他把这个家撑下来了,而且弟妹们都不错。可见做老大的未必要学刘慧芳拉着个苦瓜脸。但等兄妹们各自回房看书的看书,睡觉的睡觉,杨巡躺在自己床上又想开了。看来雷东宝那边的事得抓紧办,不办不行。而四星级&hellip;&hellip;他想起杨逦说的话,杨逦讽刺他是向梁思申献媚,还真有这意思,小丫头片子眼光真毒。

那就&hellip;&hellip;不上了吧。杨巡叹了声气,只能如此了。这几个月奔波下来,他的努力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可他心有不甘。只是萧然的那块宝地,他还是不会放弃,拿一块地难,拿一块好地更难,拿到一块好地,意味着无穷可能。

但杨巡正想着,门却被杨逦敲响。杨巡下去放杨逦进来,奇怪老四为什么这么晚找他。但见杨逦一本正经地说要跟他好好谈谈,他也只能摆出好好谈谈的架势,听杨逦说话。

杨逦却还真是认真的,但坐下期期艾艾了好一会儿,才干咳一声道:&ldquo;大哥,我跟你谈谈你和梁思申的问题。&rdquo;

杨巡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杨逦,这疯姑娘怎么了,读大学才半年,怎么变得这般泼辣。但见杨逦也是满脸不自然,他感受稍微好点,勉强做出大哥虚怀若谷的样子,道:&ldquo;你说,你说。&rdquo;

杨逦深吸一口气,道:&ldquo;大哥,我把你和梁思申两个跟我们寝室里的同学讨论了,大家都说,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即使大哥你赚更多的钱,都走不到一起。大哥,我觉得室友说得对。不知道你想过没有,你和梁思申怎么沟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对香水都还觉得稀罕的时候,她却已经不用香水,她只用天然的香料,自己搭配。她没说为什么,但我们猜她的鉴赏水平超过我们不知凡几。她那样的人,可能看得上你吗?大哥虽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见识的都是低层次的东西,我相信你也认识到这个问题,所以你想上四星级宾馆,以摆脱低层次。可我今天认识到你这个想法是错误的,你不可能以开四星级宾馆来提高层次,你应该通过学习高层次的知识来提高自身修养。我建议你把梁思申当作天边的月亮,月亮美丽,你看看就行,可别非要去摘那个月亮、闹猴子捞月的笑话。不,大哥,我不是说你不自量力,而是说你和梁思申不在同一个世界,不能走到一起。可大哥你在你的世界里是最好的,你别生气&hellip;&hellip;&rdquo;

杨巡摆摆手,阻止老妹越说越错,越错越说的趋势,他已经明白杨逦要说什么,他也知道杨逦的出发点是好的,因此他虽然脸上尴尬,却能接受杨逦的说法,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杨逦一起讨论这种事,梁思申连中饭都不跟他吃呢,这怎么能告诉小妹。他只得避实就虚:&ldquo;你也长大了,你的意见很好,很好&hellip;&hellip;&rdquo;可杨巡又不能说好在哪里,难道要他表决心以后只拿梁思申当月亮?&ldquo;要不,你以后和老三一起,制订一个计划,让我看哪些书,怎么提高修养。&rdquo;

&ldquo;好。&rdquo;可杨逦终究还是忍不住,一脸尴尬地道,&ldquo;大哥,那你答应我们,什么时候找个大嫂。&rdquo;

对于这个问题,杨巡却一点都不再尴尬,笑道:&ldquo;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没见我那么忙吗,哪有时间?没别的事了吧?回去睡觉,我也得睡了。&rdquo;

杨逦做个鬼脸,但走几步,又折回身,俯身到大哥耳边,轻道:&ldquo;有个老乡跟二哥说,你以前那个戴,这次春节回家过年了,听说她丈夫部队转业留在上海。二哥不让我们跟你说,怕你心烦,我觉得你有知情权。&rdquo;

杨巡没想到冷不丁冒出个戴娇凤来,一时愣住,杨逦见此溜了。杨巡看着杨逦溜走后半掩的门,一时感慨,这一年忙忙碌碌,竟然没去想一下戴娇凤。这一想,他连忙跳起来掩上房间的门,脑袋里则是左一边戴娇凤、右一边梁思申地厮缠上了。

杨巡不敢再想下去,不是恨或者怒,而是怕,他一直不敢发掘过去与戴娇凤分手的原因,只好承认自己做错了。杨巡勉强自己去想刚才杨逦对他和梁思申的评价,这一想,更憋闷。原来他在杨逦心目中形象那么差,差到梁思申在天,他在地。还两个世界呢。其实他也没太多奢望,只是看着梁思申喜欢,喜欢就凑上去追求,没什么大不了。梁思申最多不跟他吃饭,杨逦着什么急。至于结婚,他信奉的是宋运辉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ldquo;你是个有经历的人,更不能学毛头小子见一个稍有模样的女孩子对你好就贸然结婚。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一定要认准一个好的,宁缺毋滥。&rdquo;杨巡心想,不错,女人的味道他尝过,结婚的味道他也尝过,而且现在找个女人也不是太难。但是妻子,他赌气地想,他就是要找个月亮。

而四星级宾馆的计划,虽然心疼,可他说到做到,硬币抛上去的一刻,已决定落子无悔。

第二天,他打电话问纺织局要好的领导,纺织局的宾馆项目进行得怎么样了。纺织局领导正好有事情要问他,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拎起他这几个月的心血赶赴纺织局领导那儿。他向纺织局要好领导透底交出他辛苦做出的可行性报告,包括上海那些主要宾馆特色照片,他也用了一个小时与那领导确定选址ABC。他关上门强烈向那领导建议亲手指挥四星级宾馆项目,原因一二三。

领导留杨巡一起吃晚饭到半夜,引为知己。第二天给杨巡一个电话,告知二轻局正试点机关职能转变改革,有些职能要取消,有些二轻局下属企业要脱钩,他问杨巡有没有兴趣跟他的一个朋友去旁听有关会议。那位领导提议杨巡留意二轻局这回剥离企业的操作。杨巡一听,只觉得眼前大放光明,好心必有好报啊。

在纺织局那位要好领导的帮忙之下,杨巡与二轻局职能转变试点办的同志热乎上了。岂止是参加有些可以有外人参加的扩大会议,他都能看到第一手的文件资料。他手头很快有了一份剥离企业名单,也有一份市二轻局所有从属企业名单,他拿到名单当天,与杨速一起,花一晚上时间在地图上标注出来,然后一家家地看过去。

但杨巡毕竟忙,第一天与杨速转了一圈,统一思路之后,他得立刻赶去帮助宋运辉办理雷东宝出狱的事情。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朋友间彼此帮助。他去劳改农场所在地找到宋运辉推荐的客户,果然,依仗那客户活泛的社会关系,他这回事半功倍。等他回来向宋运辉汇报,基本其他什么都已确定,只剩程序完整走上一遍。具体日子还不知道是哪天,但不会出一个月。

宋运辉知道后,就通知雷士根去农场探望雷东宝,估计雷东宝有些具体事宜需要雷士根落实。只是宋运辉心想,雷士根这种人,敢吗?但不管了,雷东宝说过,只要放他出去,其余都是他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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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h4>

宋运辉自己都忙不过来,他最近与省市两级商谈东海厂扩容计划。东海厂一期虽然并没太大规模,但对地方而言,已经是利税大户,省市两级都对继续扩容计划很有兴趣,尤其是对宋运辉向他们描绘的出口创汇预期非常热衷。但是事情需要按部就班地办,并不是杨巡那儿做事,说做就做,桌子一拍就行,宋运辉得三天两头跑去省市两地开这会那会,不断研讨不断商谈,还得上上下下做通无数人的思想工作。而今,他的大半精力得花在这种工作上,生产建造等方面的工作,不得不慢慢交了出去。

等来杨巡好消息的时候,他休息日找个宋引还没起床的时间与父母谈话。他告诉父母雷东宝在劳改农场的实际境遇,他最近为雷东宝所做的事情,雷东宝又将于某段时间出狱。宋季山夫妇都是沉默地听着,没问,但也没走开。一直等到宋运辉说完,宋母叹声气,道:&ldquo;也好,也好。&rdquo;但是宋季山却冷不丁问一句:&ldquo;小辉,你这是在犯罪啊。&rdquo;

宋运辉沉默一会儿,才回答:&ldquo;我知道,但这回事非得已,下不为例。东宝也说了,只要这回放他出去,以后有什么事,他后果自负。&rdquo;

&ldquo;他说是他说,但你不能说事非得已啊。今天是他,明天还会有别的谁,你要下不为例到什么时候?这口子你不能开啊,小辉,你别以为你现在官大了,可以胡作非为了。人是不能犯错的,你别忘了,人要翻船那是太容易了。小辉,这口子你千万不能开啊,你答应我们。&rdquo;宋季山想到自己几十年的遭遇,对稍一不慎贻误终生的教训刻骨铭心。

宋运辉点头:&ldquo;我也不想做的。可是这回&hellip;&hellip;好,我肯定以后不会再做。&rdquo;

宋季山夫妇不敢放心,可嘴里还是一致道:&ldquo;那好,那好,我们都相信你肯定不会做坏官。我们一家子吃坏官的苦头吃太多了,你肯定不会学那坏样。&rdquo;

宋运辉听了发笑,父母当他还是小孩子呢,还&ldquo;学坏样&rdquo;。但转念一想就笑不出来,他现在,可也不是什么好官了。其实,他身边哪有什么好官,都是官僚而已。走上那一条道,就只能照着那条道上的规矩,但这话是不能与父母解释的。就像他以前看着水书记是如此灰色,他现今又能好到哪儿去,他现在几乎是水书记的关门嫡传弟子,可想而知,真实的他,若被父母知道,他们该如何震撼和伤心。他决定以后不再与父母议论类似事情,隐瞒到底。

但是心里无法不为父母的殷殷嘱托而叹息。

正好这个星期天是要带宋引去市里学钢琴的时间。程开颜虽然已经从金州回来,宋运辉不知她讨来什么锦囊秘诀,依然以不变应万变,当她透明。当然也不会与程开颜一起送宋引去学钢琴。

星期天的青少年宫,总是有很多家长等在各才艺班的教室门外。宋运辉拿一本书坐在走廊的长凳上看,里面宋引跟着老师学钢琴。这本书是梁思申寄来的,原版的《IACOCCA》。他需要借助阅读维持英语水平。而这样的书,正好一举两得,过去那些书太专业,而今他没精力一手字典一手书地苦啃。

大多数家长围在窗外看孩子上课,正好也有一位孩子家长与宋运辉差不多,坐在长凳另一头啃书。那本书,比宋运辉的更厚。长凳两头的两个人都对周围的嘈杂听而不闻。

等到连宋运辉都冻得有些受不住的时候,终于开始有班级下课。宋运辉合上书,等女儿出来。不由看看长凳那头的另一个啃书的,那人也正好看他。宋运辉看到的是一个脸色苍白形容干净的女子,三十来岁,唯有鼻子冻得通红。两人都做了一下家长式的微笑,三十女子便转脸看向一个教室门,神态微傲。

一会儿见那三十女子从一间教室费劲地抱出一个小男孩来,左臂挂一架电子琴,看似不堪重负。果然,走几步就听那三十女子道:&ldquo;宝宝下来,妈妈背你好不好?&rdquo;

正好这时宋引从教室里冲出来,扑腾着抱上爸爸的腿。宋运辉忙抱起宋引,与里面对他很客气的老师招呼一下,准备离开。却见那母子还在原地,女子脸色通红,背着衣服穿得圆球似的儿子,一手扶着墙壁可还站不起来。宋运辉一看对宋引道:&ldquo;猫猫,爸爸帮帮那阿姨好吗?你自己走。&rdquo;

宋引道:&ldquo;好的,爸爸,小弟弟的脚受伤了。&rdquo;

宋运辉看去,果然。他走过去,微笑地接过孩子抱起来,对那三十女子道:&ldquo;我帮你抱到楼下,背着孩子上楼容易下楼难。&rdquo;

那女子涨红着脸终于得以脱身,连忙说谢谢,起身整整肩上的大包和电子琴,一手牵住落单的宋引,跟宋运辉下去。三十女子问宋引:&ldquo;小妹妹你学什么琴?&rdquo;

&ldquo;我叫宋引,我学钢琴。小弟弟叫什么?学电子琴吗?都学几年了?&rdquo;

宋运辉听着笑道:&ldquo;老三老四的,问题这么多。&rdquo;

那三十女子笑道:&ldquo;宋引真乖,小弟弟叫陶令田,才开始学电子琴呢。&rdquo;

&ldquo;小弟弟的脚怎么了?痛吗?&rdquo;

那陶令田在宋运辉怀里瓮声瓮气地道:&ldquo;热水瓶烫的,不痛,妈妈说过,男子汉流血不流泪。&rdquo;

宋运辉一听,笑出声来,拍拍男孩子道:&ldquo;好样的,小男子汉。&rdquo;又回头对那妈妈道:&ldquo;这孩子,教得好。&rdquo;

三十女子微笑道:&ldquo;过奖,他就是淘。宋引爸爸,我自行车在这边。&rdquo;

宋运辉跟过去,见是一辆二六女式自行车,车后绑着一张小椅子。宋运辉这人向来细心,不由自主伸手测试了一下小椅子的牢度。宋引却拍着他的腿道:&ldquo;爸爸,我们送小弟弟回家吧,小弟弟脚痛呢。&rdquo;

那三十女子忙笑道:&ldquo;谢谢宋引,不用,不用,不能麻烦你们。宋先生,我来。&rdquo;那女子已经熟练把电子琴横放到车头,腾出手抱了孩子,准备放后面小座位上。而那自行车正好靠着墙,借着墙的支撑,可以让她做出大动作。

宋运辉不勉强,只伸手帮扶一下车头,等女子放好孩子,握住车把,他才放手。那女子感谢宋运辉的恰到好处,但表现不卑不亢,与宋运辉父女说了再见,推车出去。宋运辉觉得这个女的很坚强,气质难得地沉静,他对这样的人有好感。等车子开出去,却见女的在他们前面人行道上,推车急急地走。宋运辉一想便知,前面挂个沉重的电子琴,后面坐一个已经受伤的小男孩,没几个女子还敢骑着车走。既然看着顺路,有心帮这个难得的妈妈,停车下去道:&ldquo;陶令田妈妈,住哪儿?我带你去。&rdquo;

三十女子愕然看向宋运辉开的车子,连忙摇头,急欲摆脱干系的样子,陶令田却道:&ldquo;我们住西门,挺远的。&rdquo;

宋运辉一听,车子都得开好久呢,走都不知道走到什么时候。不由分说,抱起陶令田扔进他的车子,又把自行车扔进后备厢,打开后面车门对着愕然的女子道:&ldquo;请上车,都是家长,帮一把是理所应当的。&rdquo;

那女子见此也没再推辞,连声谢着钻进车子。宋运辉从她上车那姿势,判断她基本上没怎么坐小车。他自己上车,后面立刻传来女子带着歉意的声音:&ldquo;真对不起,这么麻烦你,昨晚我做了夜班&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举手之劳。陶令田妈妈是医生吗?&rdquo;宋运辉才说完,宋引就在前面拍手道:&ldquo;爸爸猜对,阿姨身上有医院味儿。&rdquo;

大家都笑,女子在后面道:&ldquo;小姑娘真是小精灵呢。我是医生,在一院心血管科,都叫我陶医生。&rdquo;

宋引自然不知,宋运辉却从儿子跟妈妈姓里嗅出点不同,但他不是多嘴的。也不用他多嘴,宋引已经在旁边骄傲地道:&ldquo;爸爸是东海厂的宋厂长,大家都叫爸爸宋厂长。&rdquo;

陶医生大惊,刚才还以为这个戴着眼镜的开车男子是哪个领导的秘书呢,没想到这么有来头。再看那人,果然觉得气宇轩昂。没想到这么大厂的厂长如此好心,陶医生很是感动。但她只说了&ldquo;谢谢宋厂长&rdquo;后,便不再多说。反而是宋引和陶令田,一个嘀嘀咕咕,一个瓮声瓮气,说他们学音乐的那些小破事儿。

宋运辉也不多话,他不是个喜欢跟女人搭讪的人,照着指点将母子俩送到家门口,再帮卸下自行车,便告辞走了。感觉那陶医生可能没丈夫,他开着车子送人到门口别太炫目,给陶医生惹麻烦,也弄不好给自己惹来风言风语。

中午回家吃饭,宋引当然是叽叽呱呱将陶医生出卖了。宋运辉看到程开颜一脸紧张,估计她又风声鹤唳上了。奇怪,难道他风流到了见一个爱一个的地步?诸如陶医生以及他厂里那么多好女子,偏偏他女儿的妈妈是程开颜。因为在家吃饭都得面对程开颜,他这么爱家的人都不愿意回家吃。晚上杨巡有事找,他就欣然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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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h4>

两人在新开的粤菜馆&ldquo;南海渔村&rdquo;吃饭。杨巡与宋运辉说了给雷东宝奔走的细节,又说了他领士根与雷东宝见面时候,雷东宝对士根的吩咐。杨巡很是疑惑地问宋运辉:&ldquo;宋厂长,可能是我年轻不懂事,我怎么看着雷书记这些计划不合时宜呢?以前我看到他扇人一个耳光,别人反抗都没有,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他那&hellip;&hellip;还行吗?&rdquo;

宋运辉摇摇头,半晌才道:&ldquo;不让他试一下,不行。红伟答应我,有大事小事都会向我传达。&rdquo;

杨巡忍不住补充一句:&ldquo;宋厂长,别说我臭嘴,雷书记这样会闯祸。不怕别的,我最怕连累帮我的那些领导。&rdquo;

宋运辉很无奈地摇头:&ldquo;我们到那几天好生盯着,别让事态扩大化。市县相关的我都已经跑了一遍,唉&hellip;&hellip;不说了,你弟妹他们上学去了?&rdquo;

&ldquo;是啊,寒假没几天,总算今年春节又热闹了一下。一家两个大学生,闹得我都招架不住,非要我看一个马歇尔写的《经济学原理》,不过看下来对思考问题有帮助。它讲的道理并不一定对,可我学到可以从那么一个角度看问题。&rdquo;

宋运辉笑道:&ldquo;相当不错,你领悟很快。我有个很不上台面的建议&hellip;&hellip;&rdquo;宋运辉说着自己先笑,这事他自己也做过:&ldquo;你要有时间,把那些什么边际成本之类的名词强记下来,偶尔可以活学活用嘛,那些名词可是很上台面的。&rdquo;

杨巡一愣,随即也跟着笑起来,可不是,偶尔搬出去唬唬人,唬倒一个算一个,显得自己素质挺高的。宋运辉却见到萧然和几个人从门口进来用餐。萧然也看到了他,微笑大步走过来。杨巡见此,只得起身迎接。萧然这回对杨巡客气了些。

寒暄过后,萧然道:&ldquo;梁小姐帮了我很大的忙,她给我的几条提示非常切合实际。合资合同昨天终于签下。本来正准备请外办郑主任引见,明天上东海厂拜访宋厂长讨教呢。梁小姐说,宋厂长是涉外领域的好手。&rdquo;

宋运辉惊讶梁思申替他牵萧然的线:&ldquo;呵呵,原来明天郑主任过来是这件事,是不是市一机有引进工作需要咨询?&rdquo;

萧然笑道:&ldquo;宋厂长果然是行家里手。正是。说到引进设备的一系列工作,外办一致推荐东海厂。宋厂长,我能不能派几个办事员去你们那儿取经?&rdquo;

宋运辉大方地道:&ldquo;说什么取经,大家互帮互助。这样吧,我明天安排一个已经在两家大厂做过两次成套设备进口的负责同志去你那儿建立班子,帮助工作。你只要叫几个英语好的人配合就行。等设备进入后,我再让一个负责外事接待的同志去市一机指导你们国外专家的生活安排和相关安保要求,不过这方面可能郑主任会做得更好。&rdquo;

萧然忙笑道:&ldquo;那不一样,外事办经验虽多,可有些企业相关方面的问题可能考虑不周全。宋厂长,太谢谢你了。明天让我做东,我们还是这儿吃饭?给个面子。&rdquo;

宋运辉也笑道:&ldquo;还从没和萧总吃过饭,明天我请。对了,后天我去省里,还要拜见令尊,请萧总帮我美言几句。&rdquo;

&ldquo;一句话。对了,哪天梁小姐来,也请通知我一声,我还欠她一份大人情。要不是她提醒我事先做好有些工作,这回还真没这么顺利。&rdquo;

萧然满意而走。杨巡着实憋气,可也没办法,人家含金匙子出生,命就是那么好,想做什么就能做到,而他计划了那么多月的四星级项目还是得拱手让出,能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