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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h4>
雷东宝春节从宋家回来后,心结打开。当然,他并没无耻到急吼吼地就去找女人解决问题,参军后部队对他的教育影响犹在,除了他总是笔挺的腰杆,还有为人行事的规矩。不想结婚,却去找女人,总好像有点思想问题。但雷东宝不再下意识地回避韦春红的饭店,节后有请客,又上门去。
对于雷东宝的再次上门,韦春红心里奇怪,可一团子热情又死灰复燃。看到雷东宝与朋友们几杯酒下肚后频频看向她的目光,她不由得面热心跳,特意上楼抿了抿头发,又取出一支变色唇膏,淡淡搽了一点口红。
饭后,郎有情,妾有意。雷东宝顺理成章留下来,雷东宝甚至都不须暗示挑逗,送走客人后直接问一句“我今晚住这儿?”就得到了韦春红的点头允许。
雷东宝这回是主动送上门来,早上起来,稍微感觉羞耻了一下,却没太大反应。只是起来发觉床边没他的衣服,才继续窝被窝里大喊一声:“老板娘,我衣服呢?”他倒是一点没想到会不会是有人抱走衣服,要拿他作法。
韦春红很快应声抱着一堆衣服上来,满脸是笑地放到雷东宝身边,看他起身,便扭转身去回避。雷东宝穿上身去,这衣服还是暖的,他虽然粗糙,可还是闻得出衣服上的一股子清爽肥皂香气。他不会光想只猜,直直地就问了一句:“你把我衣服洗了?”
“嗯。”韦春红又忍不住笑,“穿得好脏,棉毛衫打了两次肥皂,还没泡泡。”
“啊?我都用洗衣机了还没洗干净?”
“洗衣机哪里洗得干净,一锅脏水搅来搅去的,哪有手搓的力气大。你以后脏衣服都拿来吧,我替你洗好,晾灶眼儿口烘干,很快的。”
“不好,影响你做生意。今早不用洗菜?”
“春节后生意一直不好,现在没事谁还敢出来吃饭。你早上喜欢吃啥?鸡汤青菜面,还是粥加包子?”
“吃饱就行,哪那么多讲究。”雷东宝穿戴整齐,跳了几下,浑身整舒适了,才又道,“裤扣是你帮我缝的?”
“正好看见呢。”韦春红这才掉转身子,眉弯弯眼笑笑地看着穿着整洁的雷东宝,“常见你衣服穿得最邋遢,唉,都不像一个村书记。你今天如果不急,一会儿我给你量个尺寸,我住县城,扯个布料方便。”
“现在量,现在就量。”
看到雷东宝龙行虎步地绕过床走过来,韦春红不由得低下眼去,微红了脸,扭捏地道:“现在空着肚子,腰围量岀来不准,往后做成裤子准暴扣子。”
雷东宝也怪怪地看看韦春红,面对着面了,才觉得没话说,发觉昨晚灯光下看着韦春红还好看,现在可能是日光下吧,怎么看怎么粗糙。可又挺享用韦春红对他的好,一时无话,转身率先出门下楼。韦春红后面跟上,这才敢放肆地看雷东宝宽阔的背,厚实的胸,山一样的肩膀,想起昨晚的光景,满脸堆笑。这男人,是她的了。
趁韦春红去厨房烧鸡汤青菜面条,雷东宝从钱包里数岀五百元来交给韦春红,说这是给他做衣服用的,也要韦春红自己做几件好看的。韦春红说什么也不肯收,但硬是被雷东宝掰住两只手,将钱塞进她口袋里,厚厚十张五十元的。雷东宝心安理得地吃了满满两大海碗鸡汤面,满足而走。韦春红送到门口,轻轻叮嘱有空常来。
雷东宝离开韦春红,满心都是怪异的感觉,不知道这种夫妻不像夫妻的男女关系算什么,但雷东宝绝对不认为这是姘居,姘居太难听,两人在一起又没碍着谁,双方你情我愿的,好像与别人不相干。但又绝对不是夫妻,如果是夫妻……他当年是那么喜欢抱着娇美的妻子,可对韦春红没那感觉。
但雷东宝并不是个宋运辉那样喜欢想个究竟的人,心里怪异就怪异了,反正又死不了人。后来想起来就去一趟,摩托车一响,转眼就到。韦春红爱他,真是把他当宝贝一样,再说最近甲肝闹得饭店生意不好,韦春红就千方百计做好吃的补的给雷东宝享用。雷东宝却并没觉得太优遇,对他好的人太多了,千方百计想拍他马屁的人太多,反而显不出韦春红对他的好。只是,来了几次后,心中那种怪异感觉渐渐消失,慢慢变得理所当然起来。好像韦春红饭店就是他另一个窝。而韦春红开着饭店,见过的人多,见过的世面也多,雷东宝说什么她都能应声儿,又是方方面面都把雷东宝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雷东宝即使有脾气地来,她也能让他消了气地走。不知不觉地,雷东宝有什么话,便与韦春红商量起来。不再是原来的吃完晚饭上床,吃完早餐离开,两人话挺多。但是韦春红也听到了她最不爱听的话,雷东宝明确告诉她,他不会再娶。
宋运辉来的时候,雷东宝对他一如既往。对于宋运辉的帮忙要求,雷东宝全力以赴,找上县卫生局长帮他作弊。等宋运辉下火车,雷东宝叫车接上宋家一家,就笑嘻嘻地把病假条病历卡送上。宋运辉也笑嘻嘻地收下,就宋母嘀咕说也不怕不吉利,什么都可以作假,哪有甲肝这种事也要赶时髦的。
等到了宋家,雷东宝拿出两包烟打发走司机,进来帮忙拎水冲地,这才问拖地的宋运辉:“你电话里跟我说啥?你这是跟你们总厂副厂长闹矛盾?闹矛盾不会当面说清楚?搞那么多花头干啥?你这人腻歪不腻歪?”
宋运辉耐心解释:“我跟你不一样,我如果是光棍一个,遇到欺压还不拍桌顶了,就像我以前室友说的,不行就天天上领导家打门去。可我现在不行,我岳家都是金州职工,我顶得住,他们顶得住吗?只有迂回一些,让各方都获得好处。”
雷东宝鄙夷地道:“多不爽气,你说你那些工夫,拿来痛快赚钱多好。为那几张工资,值得吗?”
宋运辉叹了声气:“总有一天会值,我不信那么大规模的国有经济会一直不济事,我不信那么不正常的脑体倒挂会持续。你听说东欧苏联那边的改革了吗?”
“不管,我们管好自己家的事。你来得正好,你还记得那个市电缆厂吗?哼,春节后就一直停工,没开门过,彻底被我打垮,你说,我买下那家厂,怎么样?”
宋运辉见雷东宝不跟他讨论国企的优越性,可他现在心头有股气,不说不快,于是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其实你别说我们工资低,我们前年以来涨工资幅度还是不小的,总体来说,比农村平均水平要高,当然跟你不能比,你是带头人。”
“那你怎么还钱不够用?”
“我生活奢侈,呵呵。我的钱,很多花在精神文明建设上,我喜欢华而不实。说你的吧。”
“什么意思,你自己说舒服了,才轮到我说?”
“你嗓门大性子急,我常让着你,你偶尔不能让着我?”
“都是我在让你吧?连你姐都一直要我让着你。”
“你什么时候让过我?都是我据理力争。”
还是旁边宋母说了句公道话:“东宝一向说一不二,只有跟我们家小辉才有商有量。”
雷东宝立刻道:“听到没?听到没?就你一个不讲理的。快跟我讨论电缆厂。”
“你别钻进那家厂拔不出来好不好?那家厂都一些老工人老设备,效率没你登峰的高,个个都是磨洋工揩公家油的好手,那家设备生产效率也肯定不如你们登峰,你开了那么多年村办厂,总不会不知道好设备坏设备对成本影响有多大。那种几十年没换的设备现在能用吗?维修都能赔死你。”
“你话是说得没错,可你态度不能好一点?”
“我听你说那家厂就来气,别钻牛角尖,别意气用事,行吗?那种厂,你承包,还是买?买,等于买堆废铜烂铁;承包,你跟那帮工人以后有的是对抗,走着瞧吧。”
“怎么会是废铁?你看以前他们赔给我的那套电线设备,现在我们不还用着?”
“好用不好用,大不相同。我刚在跟你说东欧改革你还不要听,匈牙利有本书,讲的是短缺经济,什么叫短缺经济?就是我们国家现在这样,大家加工资了,有钱,都想好吃好用了,可市面上东西没多多少,所以什么东西做出来都有人买,好的坏的都卖得出去,只要不凭票,还都能抢光,价格还一个劲地涨。可这现象不会持续太久,中央一直在计划大上消费产业,今年我们系统的投资就比前两年超几倍。等这些新设备上马了,市面上东西就得多了。我看美国的书里说,到时候群众买东西,就得比较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便宜,价廉物美的人家才买。产品便宜,取决于成本降低,首先是原料,比如说你进的铜线价格比人家低,你电线卖出去也能便宜一些。还有就是生产中用的水电人工等运行成本。运行成本低,又产生差价优势,你就能比其他厂家多赚。再说回那家市电缆厂,那么老的设备,动力部分单位耗电量不会小,而且老设备配备人工多,一个月开的工资比寻常的多,一样的电线生产出来,它运行成本特别高,结果你说还哪里赚?你现在那套旧设备混在新设备里,没好好计算一下成本,谁知道它赚钱还是赔本。那家市电缆厂的就很明显了,它全是旧设备,成本高,打不过你们,这才会关闭,它是国营企业也没用,国家现在没那么多钱给他们。那样一家赔本的厂你要来干吗?等着以后经济不短缺了,你赔本?”
雷东宝虽然放下手中活计,仔细听宋运辉解释,可依然听得云里雾里,里面新名词太多了。他毫不犹豫地道:“回头你住我家去跟我好好解释,别吊着卖的样子。哎,你们晚上吃什么?”
宋运辉看看手表,笑道:“急什么,粮站关门还早。”
“菜呢?菜有没?”
“有,金州带了点来,放桌上。就知道菜场下午没菜。”
雷东宝过去一看,嚷道:“哪够吃,自行车给我,我回家去拿一趟。”
宋母正擦着楼梯,听见了忙道:“东宝别忙,我看见后院杂草堆里长着几棵青菜,等下摘来放个汤,管够。”
雷东宝这才作罢,自觉摘下墙上挂着的自行车,充气了听听有咝咝漏气声,就拔出气门芯换新的,再打气进去,就没声音了。晚上吃了晚饭,雷东宝就骑着自行车回家。骑惯了摩托车,骑自行车真是慢岀鸟来。而且自行车放置的时间长了,可能内胎老化,骑到家里正好差不多泄完气,骑得眼下胖乎乎的雷东宝那个累。
宋运辉周日周一帮着父母清理房子后院,又教了一向老实巴交的父母金州如果来人“探病”该如何应付,周一晚上才坐上雷东宝的摩托车去小雷家。
雷东宝的新房子,宋运辉还是第一次来,一进门看见四壁雪白,空空荡荡,就忍不住笑,这就叫大而无当。雷母看见宋运辉来,客气得不得了,捧岀体己奶糖给宋运辉吃。现在雷家钱多,她糖吃得饱,再也不用稀罕地藏着掖着了。宋运辉还记得以前陪姐姐买电视时姐姐低血糖晕倒,看见雷母拿出来的糖,心里百感交集。
那边厢,雷东宝却打开窗户,大吼四声:“士根哥,红伟,忠富,正明。”其他什么都没有,却在静夜里嗡嗡生出回响。宋运辉不由得笑道:“急什么,拿我当长工使啊,你这周扒皮。”
雷东宝一点没否认他的“恶霸地主用心”,笑道:“谁知道你能住几天,不把你吃干榨尽了,怎么能放你走?”
宋运辉很是感慨:“一到你这里,浑身都是干劲,跟在金州完全不一样,我在金州全凭良心做事。”
雷东宝不屑:“这话我听都不要听,这边好,你倒是反岀金州?”
宋运辉笑道:“又来了。金州有金州的好。在金州可惜是我使不上劲,我官太小,说话没份,我想发挥,还得等别人发善心。这不,我跟领导闹脾气躲你这儿来了嘛。”
雷母奇道:“你还官小?东宝说你都跟县长一样大了。”
宋运辉客气地解释:“我们总厂级别高,连所在市市长也管不了我们。我这种官在总厂算得了什么?就跟县长走进省里一样没脾气。”
雷母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可也比东宝大。”
雷东宝那大嗓门确实有用,这会儿小雷家四大金刚一个个进门,很快全部到齐。宋运辉与众人握手寒暄,旁边雷母看着心说,还真有干部样子。虽说她现在是小雷家太后,可她还是下厨烧水去了。干部来了她不敢怠慢。
雷东宝原先跟四大金刚说的是小舅子来,大家一起见个面说说话,听一堂课。大伙儿还有模有样地拿了笔记本来,却见宋运辉手里什么都没有,一起坐到八仙桌边了,还是什么讲义都没拿出来,心中有些纳闷。宋运辉看出大家的严肃,笑道:“大哥一定要把我轰上台,其实我懂什么啊,成本核算的事,士根哥最有数。我还是打个擦边球,说成本管理吧。士根哥,你若听着不对,请随时指正。”他一边说,一边写,主干分成几个枝干,几个枝干又各自分杈,分解成更细的成本。“我目前先不就某种特定产品分解成本,我们先说一个总的概念。”
士根最能听懂,有点慎重地道:“我们……平时没分得那么细。”
宋运辉道:“我们现在把成本分解得那么细的目的,是方便研究我们产品的成本究竟产生于哪里,继而,哪个部位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或者管理手段加以调整,以获取更高利润,就是赚更多的钱。否则我们只能在生产中得到一个笼统概念,哦,我可能人比别家多用了一个,那就减一个人什么什么的,这样的成本控制没法针对。又同时,我们可以通过对特定时间段内成本的核算,找出最近成本控制在哪儿出了问题,为什么利润降低或者升高,以后我们在管理中都可以做到心中有数。”
正明年轻反应快,立即道:“有道理。”
宋运辉继续道:“现在我们把成本分解清楚,那就可以一项一项地解决落实成本的控制。比如这里的原材料成本,一个最简单的办法是偷工减料,最合理的办法是利用负公差。积少成多,一笔利润就这么出来了。也有用技术的办法,我们可以想想如何在保证质量前提下,控制电线外面塑料层厚度。现在我们虽然做不到,但这就可以成为我们未来科技攻关的方向,正明你说对不对?”
正明点头,旁边红伟笑道:“有些事我们做是已经在做,可没理论,被你一说,思路清楚起来。你怎么想到的?你们国营企业到底是不一样。”
“不,这是参照美国管理书籍。金州……”宋运辉不由得叹一声气。
雷东宝听了半天,到这会儿才发话:“这样吧,你反正要在这里住几天,索性把我们所有产品成本分析一遍。”
宋运辉一口拒绝:“我不懂你们的工艺和设备,没办法。”
雷东宝对宋运辉没辙,只好两眼盯住士根。士根犹豫地道:“理论上应该是可行的,其实以前我们砖厂的考核也是分解得那么细。可是……这不得增加好多人手吗?书记,你看呢?”
忠富却抢着道:“我看这人手该添还是得添,先算出一个标准数字,以后照着数字做。像我养猪场我专门弄了两个人算饲料成本账,否则猪这东西多喂浪费少喂不长肉,怎么都不对。小辉这办法细,比我原来想的糙办法细多了,我回头就照着这办法再去核定成本分解图,回头……小辉,你帮我看看这样成不?”
红伟最滑头,笑嘻嘻道:“忠富,你该叫宋处。”
“咳,叫顺了,叫顺了,呵呵。”
雷东宝当即拍板:“你们赶紧去做,做出来的什么东西快给小辉过目,三天。”
宋运辉笑道:“不是跟你说了我得住上一阵子吗?”
“你每天忙得打电话都两只听筒一起上,我不信你们领导肯放走你一星期。”
宋运辉幽幽地道:“你以为金州是你小雷家?金州就像一条大鲸鱼,尾巴挨别的鱼咬一口,它起码十天半月才知道痛,又得十天半月才能做出反应。”
雷东宝却笑道:“这是条好鱼,好鱼啊,你能在我这儿越多待我越高兴,你就当在我们这儿休养。忠富,明天你找刚杀好的猪拿个后腿来,小辉他们这种城里人每天吃的都是冷气肉。”
宋运辉真是哭笑不得,他心里,既不想闵反应太快,太快的话,闵还没吃足苦头,不会答应他的苛刻条件。可也满心希望闵的反应时间别太长,太长……这中间就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数了。他只有把这些焦虑都压在心底,继续与小雷家干将们热火朝天地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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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h4>
闵厂长与刘总工谈后,刘总工依然说没人能接手宋运辉的工作,包括刘总工自己。但他并不死心,不信一个人的作用能顶得过一个团队,他指使继任刘总工职务的新总工暂时接手宋运辉的工作。当即下面传出风言风语,说一个总厂副厂长级别的总工接替一个分厂车间主任级别的工作,这明摆着要么是杀鸡用牛刀大材小用,要么是以前欺负人小宋老实,总之总厂的安排大有缺陷。
闵厂长性格强硬,对此听而不闻,可总工却是如坐火山口。做好,是应该;做不好,面子丢大了。
总工本就因为刘总工的预言而忐忑,等坐到宋运辉的位置上,闻着桌子椅子消毒后的怪味,几乎五分钟接待一个来电或者来人请示汇报,一天下来,总工被消毒水呛得头昏脑涨,脸色煞白,满脑子都是技改内容打乱仗,脑浆似乎如翻滚的热粥,咕噜咕噜直响。
总工自知力有不逮,可总是心有不甘,更不愿向上推脱,让人轻视。总工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想,或许,只是因为他第一天接手技改工作,不熟悉,才会千头万绪抓不出个脉络。他想,设备还是那个一分厂的老底,他年轻时闭着眼睛都能在车间里走,如今技改,而不是一窝端,就那些设备,能逃到框架外去?
总工这么一想,心中便有了线索。下班回家,根据设备走向,将所有技改工作条块分割,然后将白天接触的那些搅得他脑子一锅粥的问题归类填写。一晚上坐下来,他心里有了点自信。第二天早上闵厂长特意跑来关心技改的问题,他能自信回答:正在进入状态。闵厂长自然是高兴,心说原来是刘总工估计得太过保守。也难免,老年人,尤其是老年技术人员,最容易犯过于保守的通病。
唯有程厂长了解情况后心中焦急。可再焦急,他也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如果女婿聪明反被聪明误,那也没办法了,总不能要宋运辉立刻解说没有甲肝这回事,立刻回来抢回总工的工作。这会让宋运辉一辈子成为系统内的笑柄。程厂长越来越感觉女婿有走钢丝之虞。总厂人才辈出,哪可能少一个宋运辉转不下去。宋运辉是太顺致、太狂了,以致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程厂长后悔当时因为自己也是生气,没劝阻女婿走这着险棋。
他中午回家,给雷东宝家打电话,告诉宋运辉此事。宋运辉听了也是担心,但他还是安慰岳父:“爸,我最愿意看到总工接手的时间拖长一点,问题暴露得彻底一点,摊子搞得难收拾一点。如果总工一上来就说干不了,而不是如今的乱弹琴,技改工作就不可能生出太大乱象,闵不会跟我太多妥协。”
可是,放下电话,宋运辉还是思考很久,估摸总工究竟会做些什么。他心里最清楚的是,即使他走钢丝成功,回到金州,那一大堆烂摊子,收拾起来也够他头痛,也可能无法收拾,毁他在技术界的名誉不说,闵还可以推翻城下之盟。他把闵逼上悬崖,又何尝不是把自己逼上悬崖。可非如此,他能忍受处处被动挨打?不,他做狗崽子时都不肯。他心里清楚,他只有华山一条道可走,可依然难免等得满心忐忑。
此时,整个小雷家的人都忙,雷东宝去市里跟人谈事,四大金刚各有工作,只有他一个人最闲,拿着梁思申寄来的书学习。梁思申自从上大学后,特别是做了跨国贸易和炒汇炒股之后,寄来的书越来越精彩,有些书梁思申自己也看,常常一本书里夹着许多她自制的书签,说明自己的感想。宋运辉以前知道这些是好书,可惜他时间太少。现在终于可以有大块时间,却心不在焉。
他放下书走出去。不得不承认,小雷家如果没那股子臭味绕村,眼下桃红柳绿,着实美不胜收。村道河堤的树长大不少,正齐齐吐着新绿。远处的山上,是层层桃李花,山下田间,是小小紫云英花铺就的毡子,还有星星点点的油菜花开始娇黄。不像金州,也是臭,化工企业特有的臭,但看不到那么天真的春意。农村的春天是那么绚丽,一如它的经济。
只是那河水,颜色暧昧地浑浊。
宋运辉稍走走便回来,才能静下心来继续看书。雷母旁观着心说,他们宋家人怎么都喜欢书,做弟弟的更不得了,看的都是洋文啊。雷母都不敢接近宋运辉,就像不敢接近老徐一样,她感觉这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高不可攀的冷气。宋运辉绝想不到自己给雷母造成困惑,他依然专心看他的书,不知疲倦地看。但心中总是有一块地方,一直隐隐地抽动,提醒他头顶还悬着一把不可知的利剑。
等待的时候度日如年。宋运辉这个人从不吸烟的,三天时间,从周二到周四,整整吸掉雷东宝放着待客用的一包香烟。吸得嗓子发痒,声音沙哑。雷东宝还是不能明白,宋运辉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干什么,而且这办法据说还自伤,不,自残。雷东宝说,爽快点,拍桌子跟厂长吵一顿,有话直说,老大一个男人又不是没地方去,死守那金州一百多块钱干吗?
周四晚上,岳父每天打电话来的时间,却一直没有电话来。宋运辉吃完饭后与士根、正明研究登峰厂的考核,可眼睛总忍不住往电话和手表上瞄。雷正明年轻好新奇,看着宋运辉的手表越看越欢喜,笑道:“宋处,你的手表借我看看,真派头。”
宋运辉把手表摘下交给雷正明:“国外的。”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起身拨电话去岳父家。他的事,犹如点燃的引信,时间每过去一小时,离暴炸越近。
那边,接起电话的果然是他岳父,但是他岳父接到电话,才听他叫一声“爸”,就镇定自若地说一句“又打错了”,便把电话挂了。宋运辉猜测,毫无疑问,家中有人。而且那人,估计不是水,就是闵。
终于金州有了反馈。任何的反馈,都比没有反应要强。宋运辉心情由焦虑,变为急切。雷东宝看得真切,奇道:“干吗啦?屁股生疔疮了?坐稳点嘛。”
宋运辉果然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接近九点半的时候,雷东宝家的电话才响,雷东宝接的电话,可是宋运辉看到雷东宝的脸色大变,变得烦躁,说句“没空”,就搁下电话。宋运辉一颗提起的心无奈地放回本位。士根却是隐隐猜到打来电话的是谁,小心看了一眼宋运辉,拿话引开大家的注意力。
宋运辉不疑有他,因为第二个电话紧接着又来。雷东宝以为又是韦春红,板着脸接起电话就道:“干吗?”
那边却是程厂长:“小雷吗?我小辉岳父。”
雷东宝立刻道:“你总算来电话了,你再不来电话,小辉屁股快磨出血了。”
宋运辉忙跳过去抢来电话,急切地问:“爸,刚才谁来了?”
“你无论如何不会想到,两个人,一个前总工,一个现总工,说想去探望你,我跟他们说,还隔离呢,去了也是看个医院大门。他们支持不下去了吧,你直接领导还没要求探望,他们急什么。我最不明白的是老刘蹚什么浑水,这人年纪大了,经不起人家几句吹捧,这回老命面子都豁了出去了。”
宋运辉终于撑不住放声大笑:“他们撑不住了。”
程厂长却严肃地道:“你别高兴太早。目前撑不住的不是闵,今天技改组开会,闵主持,任命老刘为技改工程总指挥。对你有利的一面是,你的水平被认可,现在大家都在看两个总工的笑话,说两个总工不如一个车间主任,笑话传得沸沸扬扬。但任命刘,刘又肯上任,让我看到事情大大不妙。你说,闵到时候会不会把责任往刘身上一推,他自己金蝉脱壳?刘反正已经退休,做不做得成技改,最多影响名誉,与前途无关,刘只要肯担着,技改如果最终拖了时间,总厂损失再惨重,也与闵没太大关系了。可是你,你甲肝总有好的时候吧?”
宋运辉听了呆住,他没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闵会使出这么一招。如此一来,技改失败对闵的地位威胁减小,闵还肯接受他的城下之盟吗?
程厂长料想得到宋运辉的惊诧:“你现在开始好好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把水搅浑。”
“难。”宋运辉毫不迟疑地回答,“有了替死鬼,水搅得再混,有什么用?”
“总有办法的,你好好想想。”
宋运辉沉吟会儿,道:“下星期,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吧。按说甲肝十天左右可以解除隔离,下周我应该是可以被送回家休养。刘老总,他折腾得起,就让他折腾。没见过这么不甘寂寞的人。”
“好吧,先这么打算,边打边看。”
宋运辉放下电话,对雷东宝道:“大哥你看,我说要在你家住不少时间吧。”
“爱住多久住多久。我还想你不走呢。”
宋运辉点点头:“情况看来变得糟糕,七成可能,我会长住下去。”
“我欢迎,你丈人家怎么处理?”
“这是我最大的问题。我想想。”宋运辉心说,他现在如果回去,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士根与正明都听着两人的谈话,这才明白宋运辉原来工作上出了问题。尤其是士根心想,这人小小年纪还真沉得住气,前几天一直没看出来。士根与正明都识趣地又稍微讨论几句,告辞离开。宋运辉烦闷地抽出一支香烟,到门外去抽。雷东宝本来准备去睡觉,看着小舅子这样,不忍心。可又不喜欢宋运辉处理事情的方式,没法劝解,怕自己火气上来先与宋运辉争起来。可终于还是没忍住,等宋运辉掐灭烟头进来关上门,他不耐烦地道:“直接给你们厂长打电话,别不死不活吊着。看你样子,好赖都是个出局,不如做得痛快点。”
“再说吧,我这几年确实很累,也该好好休个长假。白天你又去市里干什么?这几天跑得忒勤,怀疑你这人愣是不肯放弃市电缆厂。”
“管好你自个儿。”雷东宝走上楼梯,可还是被宋运辉问出兴趣,“我去二轻局,你知道他们怎么说?”
“国家财产,不卖!”
“我能那么容易放手?我什么时候成的软蛋?”
“我哪知道你什么时候成的软蛋。你别又提出承包吧?”
雷东宝得意地道:“你总算不笨,我更不笨。我跟他们提出,我买设备。”
宋运辉一听,擦着雷东宝走上楼去:“正明和我已经算出来,你们那套旧电线设备基本不赚钱,能耗太高。”
雷东宝“哼”了一声,志得意满地道:“你看我的,我比你聪明,更比你干脆。”
“未必。”宋运辉拿着书走进那间老徐来时住过的房间,正想关门,雷东宝却心痒难搔地道:“二十五万,你说值不值?”
宋运辉大惊,他向正明咨询过市电缆厂的设备,为的就是可以在做雷东宝思想工作的时候言之有据,可听到这么一个价钱,他无法不吃惊,站在门口进退不得,看着扬扬得意的雷东宝道:“二轻局以为卖废铁啊?”
雷东宝得意地嘿嘿一笑,却是故意不答,转进自己房门,他才不关着门睡觉,他睡眠好得很,不怕吵。
宋运辉前思后想很久,想到雷东宝对市电缆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结,想到卖废铁一样的价钱,走到雷东宝卧室门口,问道:“你没做手脚吧?”
雷东宝满不在乎地道:“否则哪来废铁价?”
宋运辉担心地说:“你这价钱明显不合理,太明显,会出事。”
雷东宝还是嘿嘿一笑:“天知地知。”
宋运辉想说什么,可终于没说。想到自己遭遇的不合理对待,想到虞山卿反出金州后的如鱼得水,他本来想劝雷东宝的做人道理到了嘴边,却无法吐出。谁比谁更适合生存呢?大自然的法则,就是适者生存。他是不是太异类?他耳边不由自主响起那首一看到便震撼了他,一眼之后便无法忘记的北岛的诗:“我不相信天是蓝的,我不相信雷的回声,我不相信梦是假的,我不相信死无报应。”当时看的时候,直呼痛快,但现在隐隐想到,北岛写下这四句的时候,他在怀疑吧。
雷东宝本想与宋运辉辩个明白,教育教育这个只知道想,不懂得做的妻弟,可见宋运辉好一阵没有回答,禁不住奇道:“吓傻了?”
宋运辉被雷东宝的大嗓门唤醒,怏怏地道:“没有,或者是你做得对。现在前面机会很多,可道路狭窄,或许……狭路相逢勇者胜。”
雷东宝不是很懂宋运辉的意思,但他作为姐夫,还是很负责地扮演姐夫的角色:“你呀,少想多做,或者边想边做。否则,等你想好,好东西全让人家手快的抢光了,你再想有什么用?”
宋运辉有些感慨地叹了声气:“对,什么谋定而后动!晚安,我再想想我该怎么做。”
雷东宝听着只会躺床上翻白眼,他说了半天都是白说,此人竟然还是要想想,他真想找什么砸醒宋运辉。
宋运辉躺到自己的床上,他没想该如何应付金州的事,他回想从小走来的路。他的脑袋里,“我不相信”与“我怀疑”交替轮回。他该如何更好地立足?他是不是该更多地改变自己?
虽然刘总工精于技术,可因为已经脱离基层久远,他可以做到很好的宏观指导,可是要像宋运辉刚下基层时一样,每个非标件都有测绘图纸的傻事他毕竟没做过,即使做了也已经概念模糊。偏生这种技改的事,是无数毫无先例可循、毫无系统化可言的鸡毛蒜皮凑起来的一项庞大工程,面对这一地的鸡毛蒜皮按部就班地需要前进,需要衔接,需要拍板选定,刘总工感受到了什么叫艰巨,这个工作量,巨量。
他接手了,他一开始上来处理的几件事,确实获得技改组成员的拥戴,首先是因为大家本来就敬重他,其次是因为他确实有料。但是他处理工作的速度与宋运辉大相径庭。因为不熟悉,他需要查阅资料,深思熟虑后,才能得出结论,因此宋运辉一天能处理五十件事,他只能处理五件,连宋运辉都得经常加班,他更是拿加班当家常便饭;其次,两人的工作方式也大有不同,宋运辉年轻彪悍,也因为确实心中有料,倾向于一言堂,而刘总工经历多年运动,习惯于通过群众表决为自己挣得保护伞。因此更是拖后进度。
刘总工一来是感激于闵厂长这个后辈的器重赏识抬举,二来也是为他自己的爱好和荣誉,他倾力而为。可他到底是那么大的年纪,精力与以往已是大大不同。接手的前几天,在现任总工的协助下,还算勉力应付,可他自己心里明白,进度被拖延,他身体有些吃不消。但很快,有些他不熟悉的东西也开始追着他要结论,那些进口设备,刘总工能看得懂俄文,也能稍稍看得懂英文,可此时临时抱佛脚才开始看说明,哪里还来得及;再说,宋运辉记性好,又是一开始主持技改,许多事情可以想都不想地脱口而出,都不用留下什么资料备查,于是刘总工遇到很多事都是一头雾水,不得不召集人手从头演示一遍,以获得概念。本来,半路接手一件工作已经不是一件容易事,何况接手的是一个快手加熟手的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技改工作,已有自己的生命,有时已经是工作推动着相关人员的行动,包括指挥者的运筹。
刘总工一心钻进技改里,吃饭睡觉的时候,满脑子也都是技改。吃饭,都是家里老伴送饭到办公室;睡觉,得女儿掐着时间把他从办公室拖回家,否则老头钻在工作里忘了时间。可这样的高强度,刘总工支持几天还行,三天下来,老伴儿不让了,这不是要老命嘛。老头失眠了,便秘了,颈椎病犯了,老伴儿和女儿们都急得不得了。而对于刘总工而言,最要命的还是失眠,白天脑子运动得太紧张,睡下时依然犹如绷紧的弓,无论如何轻松不下来。失眠的人记忆差,反应慢,不出三天,刘总工的工作进度开始减缓,对那些拉着警报闯来的汇报反应迟钝。
有把年纪的技术人员尊重刘总工,可此时也难免怨声载道。而那些年轻的,从没在刘总工手下受过震慑的,则是开始不服,甚至抵制。技改组里一边倒的怨气,可还是分成两派,一派依然愿意理解刘总工,一派则开始给刘总工制造麻烦。
然而,特殊历史原因造成的技术断层,让那些有把年纪的中年技术员中气不足,尤其是面对有正规大学文凭、理论知识扎实、英语水平正符合技改要求的如雨后春笋般冒尖的年轻人,他们很多选择退缩。他们虽然愿意理解刘总工,可他们没声音,这一派气势严重不足。反之,那些年轻的却是声势如虹。几年下来,年轻的因为技术掌握得快,尤其是从新车间玩过德国设备出来的年轻技术员更轻视那些不求上进或者基础很差的中年技术人员,年轻人又是本性蔑视权威的,他们看不惯刘总工所谓慎重的工作方式,认为是落后,而如今刘总工无法及时回答他们的诉求,有些人更是当场就责问刘总工到底懂不懂。这让刘总工一个老知识分子的自尊深受重创。而更大的打击,还在于这些年轻人口无遮拦传出去的评价,他们都说,再来两个这样的总工也没用,技改还不如暂停,等宋处养好病回来再继续,否则只有被这帮老家伙搞乱,宋处回来更难收拾。刘总工更是失眠,几天下来,面无人色。
连程厂长都没想到,局势会迅速走向如此戏剧化的地步。他不得不在心里重新审视女婿的工作能力,难道,如今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了?想到当年新车间组建时宋运辉的工作量,细细分析下去,还真是一个顶仨,能力非老年人可比。看来他前不久也是没意识到这个特定时期年轻人一往无前的崛起,又估错年轻气盛的强力反弹,才会估错形势,给女婿头顶浇冰水。如今看来,即使刘总工的身体能顶住,下面的小年轻也不干了。这样的局势,闵又将如何应付?程厂长都觉得有些难。他估计,闵千算万算,也漏算现在年轻人的力量。
如今的局势,已不是拖延几天进度,默认一些损失,却还能完成的问题;如今的局势是,事实迅速表明,刘总工无法担当指挥。
刘总工适时地病倒了。确切地说,刘总工病而没倒,可他家庞大的娘子军不干了。都是一个总厂进出的人,老头子可以不甘寂寞,冒死上阵,女儿们可都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再加如今两个总工不如一个车间主任的嘲笑越来越多,大家也全都相信。女儿们气愤于老父亲的不知进退,一致决定,将已经累得老眼昏花的刘总工软禁。都退休的人了,干吗那么拼命。而且,退休的人又何必搭理什么组织不组织。
闵厂长措手不及。
程厂长把战况告诉宋运辉的时候,宋运辉却已经没了开始策划时赤膊上阵的咬牙切齿的劲头,就算是他算无遗策,百发百中,可又如何?赢了,可本质依然是挣扎。因此赢了,也只是暂时。而且这种内耗,又有什么可喜?几天大喜大悲,他已经冷冷地跳出自身身份局限,以旁观者的清冷眼光看待与闵的较量,他看清了较量的本质,他知道了自己该怎么做。
因此,在获知刘总工病倒的第二天,星期二,他就主动打电话给技改组,用他被香烟熏哑的嗓子告诉当时接听电话的女科员,说他已经被解除隔离,住回自己家里,以后工作上有问题直接打他电话。他不再消极等待。可他那是主动吗?宋运辉并不以为自己主动了,他深深感受到个人面对那个体系时的无力,他能做的只能是适应那个体系,迁就那个体系,才能存活于那个体系。他似乎离他的心越来越远。
很快,技改组新任副总指挥被现实架空,而雷东宝家的电话则成了发烫的热线。
程厂长反对无效,只好听任女婿在没取得闵的态度的前提下局部恢复工作。而更没想到的是水书记。水书记一直认定宋运辉的甲肝是造假,因为这事情来得太巧,而他又恰巧了解宋运辉的抵触情绪。他等着宋运辉揭竿而起,而后,他会从中周旋,以闵受制于技改工作停滞的名义,打着为闵脱困解难的旗号,将宋运辉提升到一个合适位置,一个闵更难打压的位置,事实造成他离任后,金州内部的两岳对峙。他相信,宋运辉在积累上不是闵的对手,而在技术和外务上,闵却是拍马难及。一个非一人独大的团体,才有他水书记退休后可以尽情发挥余热的可能。但是,宋运辉却忽然取消对峙,放弃已经取得的优势,水书记一时想不明白,宋运辉是傻了,还是他原本把宋运辉想太高明了,人家是真的甲肝,真的不得不放弃工作?
如此一来,他水书记还如何从中周旋。
闵厂长更是无比惊讶地注视着宋运辉的举动。他也认为宋运辉的甲肝来得太“恰到好处”,其中缘由不言而喻。他原本已经在打算该怎么与留在厂里的程厂长谈判,他可以做多少妥协,没想到,宋运辉却打来电话,恢复工作。他也一头雾水,不明白宋运辉到底是真病假病。他当天什么都没说,只按兵不动,关注技改组在一条热线的指挥下,开始恢复正常工作。但闵厂长心头却更觉压力,那来自一种不可知的,他无法主动操控的局势。
宋运辉的忽然回归,彻底打破舆论对宋运辉之病的猜测,总厂这个小社会的舆论极速发酵,一时把宋运辉的形象粉刷得完美无比:一个无私工作的年轻人,一个技术高超的年轻干部,一个富有责任心的优秀领导人。而这等高大形象,衬得众人心知肚明的宋运辉对立面闵厂长极其苍白。所有有关宋运辉要逃离、不负责任的传言顷刻消失。
闵厂长觉得无比被动,而更被动的是,他吃完晚饭时接到宋运辉电话。
闵厂长听到几乎辨不出来的宋运辉的沙哑嗓音,极端震惊,几乎是凭本能才说出一句很合门面的话:“啊,小宋,情况还好吗?声音好像不大对劲啊。你现在住哪里,我过去探望。”
宋运辉却是有备而来,他是经过了一周的思考,一周的精心推算,一周的下定决心,还有整半条的香烟,他胸有成竹:“闵厂长,本来应该立刻跟你联系,可早上先打你电话时你电话忙,于是先打了技改组,后来电话就一直没放下过。我现在住姐夫家,麻烦请闵厂长打我这个电话吧,这是私人电话,总让我姐夫为我岀长途费不大方便。”
宋运辉这个有些小气的要求让闵心里稍得宽松,比较情愿地按照宋运辉给的号码回拨过去:“小宋,解除隔离了?精神还好吗?听声音好像还不是很好。”
“是,昨晚回的家,病房住不下了。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个意外,对不起,闵厂长,很影响总厂工作布局。可我暂时还不能恢复正常工作,比如今天稍微忙碌一点,没睡午觉,精神好像就不如住院的时候。”
“啊,对,不能急,不能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应该好好养病,早日康复才能早日回来工作。”
“我本来也是这种打算,想努力休息好,早日可以得到医生允许回到金州,即使暂时不能正常上班,也起码能就近操个心做点事。可昨晚回来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从岳父那儿得知技改工作进行得不容乐观,而更让我担忧的是有些传言,说我假借甲肝要挟闵厂长。我分析了一下,传言还真有三分道理。所以我不敢懈怠,无论如何都得即刻恢复工作,也算是表明一个态度,我宋运辉不是那种人。”
闵厂长清楚宋运辉准备跟他摊牌,但不清楚宋运辉摊开的牌会是什么,他依然觉得异常被动。他想,会不会是宋运辉看到他的极端困境,先抛给他一点甜头,让他进一步明白宋运辉的威力,然后跟他谈那种让他无法接受的条件呢?但此时,他也只能呵呵一笑:“当然,你是个很好的技术人员,一个好的技术人员是不舍得亲手伤害自己一手运作起来的工程的,怀疑你的人是别有用心。”
“我很感激你的理解。不过我昨晚想了一夜,也觉得传言有一定道理。传言即使对我现状反映有误,但不能保证,未来哪天我真鬼迷心窍做出不上路的事情。我想了想,目前情况下,传言把我说成是闵厂长地位的挑战者,言之过早。但现实是闵厂长正当盛年,而我又是年轻需要发展空间。我有一点可以肯定,以目前舆论煽风点火,竭力挑拨离间的势头看,未来即使我没野心,也会被舆论催得暴跳如雷,做出影响团结的事……”
闵厂长心说,来了,果然来提这事,而且是咄咄逼人。闵厂长冷下脸,心中冷笑,小子,一点迂回都不讲,也太不把他姓闵的放在眼里了:“小宋,你这种想法,我只能说你太超前太荒谬了,你不是胡闹的人,我不是武大郎,我们现在就能坐下来摊开说话,未来能发展到什么地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