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别桥去(代后记)(2 / 2)

过了这个桥,我一开始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在陌生的地方我最害怕的是狗了。它们特别会欺负陌生的过路客,我只想悄悄走过去。我看见有两条狗躺卧在地上,还有两条狗沿着一个屋子转来转去,它们都看见了我,但好像都懒得理我。我暗暗松了口气。这时候突然出现了两个女人,不知道年纪有多大,但肯定是女人,我不知道她们怎么会这么生气,开始大声地唤那些狗,随着她们的声音,越来越多的狗出现在我的面前,它们叫翻了天。后来狗群突然安静下来,像接到了神秘的指令,开始沉默对我。和狗群的对视使我快要崩溃。然后,没有任何征兆的,它们就扑过来咬我,这个咬我一口,那个又来咬我一口。但奇怪的是,虽然疼痛,我的衣服和皮肤却没有被撕破一个角。我一次次感觉到它们让我发酸的牙齿,还有热气和口水喷溅到我身上,同时承受着它们的体重和骨骼的硬度。

狗群咬过我之后就走掉了,我被狗群扑咬得晕头转向,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这时候我走进了一个院子,院子里没有人,我高声问了两句有人吗,一些叶子飘落在我头上,院子里还有一口井,围着水井的是一面平整的水泥地,水泥地上晒着一些植物的干,都已经干瘪了。这些可以做成小菜,腌制之后就着稀饭吃是最可口的。一个女孩出来了,一个老头也出来了。老头把女孩赶回屋里,先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才开始跟我说话。你是谁,你怎么不敲门就跑到我家里来。我都忘了我是怎么进来的,我向四周看了一圈,并没有看到院子的入口在什么地方,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有门。

这时候老头又走近一点,露出他的一嘴黄牙。你是谁,你到我家来干什么。我害怕我再不说话他会用牙齿把我撕成粉碎,就告诉他我是过路的,刚才被狗追迷路了,我要到别桥去。我来是想问一下路,顺便讨口水喝。老头就给我舀了一瓢子井水。我咕嘟咕嘟喝完了,把瓢还给他。跟他套话:刚才那个小姑娘是你的女儿吧,真是好看呢。老头突然哭了起来。我能感觉到他女儿的美丽成了他的负担。老头告诉我,他这个女儿让他付出了多少心血。她要是跟她娘一样难看也就算了,偏生长的这么有出息。他想,既然老天给了他女儿这样的美貌就应该好好利用这美貌,以后能找个好人家过好日子。所以他看得这女儿很紧,希望能使她的美貌和贞洁捆绑在一起。但是美貌看来和淫荡更容易结合在一起。自从她能看到并欣赏自己的美貌,她就想把她的童贞随便送给什么人。幸亏他看得紧,才使她的女儿没有做出傻事。怎么,她竟然不想做小处女了?我心里充满了惊奇。老头苦笑了一下,她现在像是个疯子,因为我阻止她沦落成为一个小贱货,她就恨我,怎么恨呢,她竟然来勾引她可怜的父亲,在屋子里穿上最性感的衣服,有时干脆什么也不穿,她已经不知廉耻,像母狗一样了。我没有办法,只有把自己给阉割了。说着,他解开裤带给我看。我看了下,果然是阉割了。老头苦笑了下,现在我倒是想随便有什么人来把她带走,我已经受够了。

在老头的厨房里,有一扇窗。我需要爬过这扇窗子才能出到外面。老头告诉我外面就是能去别桥的路。但我到了外面才发现那是一大片桑树林。好大的一片桑树林。也许走出桑树林就能找到通往别桥的路。我就穿过桑林。期间桑树枝不断刮拂我的脸,刮我的身体。有些桑树枝弯成一把弓样,这样弹出来能把我的身体挑起来并刺穿。我当然很害怕了,慌不择路地闷头赶路。

我想起小时候经常和同学逃课去采桑葚吃,学校的老师和家长则编出毒蛇、两条尾巴的狐狸和三条腿的狼来吓唬我们。其实我们那里已经没有狼和狐狸了,虽然有毒蛇,但小孩因为采桑葚而被毒蛇咬死的事情也没听说过。

桑树林似乎没有尽头,有些桑叶上面有毛毛虫,不用说它们的身体,即使它们的毛掉落到我的皮肤上,都会奇痒难忍,有一种烧灼的痛苦。偶尔能听到采桑人的声音,但林深不知处,我大声说话、唱歌,希望引起采桑人的注意,都无济于事。只要我一开口,那些可疑的声响就都消失了,寂静又从四下围过来逼迫着我。也许这些寂静都是我遗忘的记忆,一直在尾随着我,但并不敢过于靠近,怕被我认出,加以呵斥,并再次弃置在路边。不过它们一直没有跟丢我,我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一拥而上,将我覆盖、占领,并完全看不出来我的本来面目。

我在桑林里面走了很长时间,睡了好几觉,有时感觉走到了桑树林的边缘,可那是假象,不过是桑树林和桑树林之间的一条灌水渠道,里面几乎没有水,两边开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大多是白色的,只有在花托部位颜色花一点和深一点。我沿着沟渠走了一会,然后跨过沟渠。为了避免掉到沟渠里面,我退回到桑树林里一段距离,然后助跑跳了过去。

新的桑树林和之前的桑树林几乎没有区别,甚至桑树枝剐蹭我的身体也没有两样,但笼罩桑树林的天空却低暗了很多,显示时间悄无声息的流逝。桑树林一般都有一人多高,采桑叶的时候一般都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几乎没有人愿意自己家的桑树枝头低矮,那意味着桑叶低产,而且越接近地面的桑叶越老而脏,即使在河里洗一遍给蚕儿吃,并且蚕儿也吃了,却是没有营养的。有的就黄了,黄叶子是不能喂蚕的。黄的桑树叶就像一张苍老人世的脸,其叶柄也如干枯的脖颈,一碰即脱落。

冬天的桑树林,其情景是截然不同的。在冬天,人们要把桑树枝剪掉,只露出一截老根,以度过寒冬,并在来年春天抽新枝发新芽。要用特制的桑树剪才能剪断桑树枝,需要一把子力气,一般是男人才能干得动的活。但有时只能由女人独立完成,她剪得很慢,剪一会就休息一会,然后坐在一边休息。要剪枝的桑树那么多,我依稀听到她的哭声,但我看不到她,寻声前往,走了一段路哭声就低小下去,完全消失了。

桑树林里充满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影像,就好像海市蜃楼一般,我更加确定这些都源起于我的记忆深处,并非我梦境所创造出来的。当然在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只是恍惚而犹疑,穿行在桑树林里,当我越来越坚定想要寻找什么的时候,甚至为此遗忘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别桥,桑树林就突然被我走了出来。我发现自己又在朝别桥进发,还是在正确的道路上。也许桑树林也是通往别桥的路标之一,只是我身在林中不知处而已。

往阴山去的路是一条大马路,溧阳开往后周的公共汽车就奔驰在这条路上,当然这条路上走着的更多是自行车和摩托车,那个时候人比车多,自行车比摩托车多,汽车很少见,是稀罕物。不仅是汽车,即使公共汽车也很长时间才看得到一辆,开得摇摇晃晃的,有的时候乘客的脸整个地贴在玻璃上,也在凝视窗外的景象。

然而,这条路只有部分是清晰的,它就像一条缓慢起伏的波浪线,不仅通向近处远处,通向这里那里,也通向一处小学校,其中一间教室的一扇窗上的玻璃是可以取下来的,然后就能打开窗子,再打开门,将很多张课桌并在一处成为一张床,几个孩子就睡在上面。那时是夏天,晚上不冷,但有蚊虫。后来突然下雨了,很大的雨,像洗脚盆里的水被泼洒下来一般。然后是冒雨沿着这条弯曲的波浪线,几个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在路上走。没有雨衣,即使有雨衣也无济于事,像落汤鸡一般。这些夜行人也是往别桥而去吗?

偶尔也会在身后响起拖拉机的鸣响。拖拉机像一只丑陋的癞蛤蟆一样爬走了,有的时候似乎开快了,笨拙而不自然地像青蛙一样跳动一两下,然后又匍匐着,终于望不见了。

总是在我筋疲力尽的时候,我忽然就置身于第五座桥上,桥下河水流淌,远处有船只相对而来,行速极慢。按照了不起的数学公式,完全可以计算出船只通过桥的时间,然后从桥上跳下去,可以落在船只的任何部位,但我从来没有跳下去过。

我之所以经过如此漫长曲折的历程,才能到达这里,不过是因为李大头在等我而已。也就是说,只有当李大头想见我的时候,我才会启程赴约,如果他没有想到我,我就会在旷野里迷路,在无休止里徘徊。迷宫或者是迷墙,不过是我自我消遣的一个乐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