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户头经常出去杀猪,有时候深更半夜就要出去,第二天深更半夜方得回来。这中间是大把大把的时间,足够闲汉们挑逗勾兑成事。也不知道是谁先攻克了陈菊花,此后一发不可收拾,很难弄清楚有多少个男人乘虚而入。说起来也奇怪,如果自己的男人跟别的女人通奸,妻子们向来都是不能坐视不理的,但是丈夫和杨户头的老婆通奸,她们无一例外都是额手称庆,在自己丈夫面前假装不知,在其他女人面前加油添醋,以此种方式羞辱杨户头,觉得无名火终于平复了不少。有的女人甚至还巧妙地鼓励教唆自己的男人,不能甘于人后。
纸包不住火,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风言风语,杨户头岂能不有所耳闻。有几次他掩伏一旁,甚至可以捉奸在床,恨不能拿把剔骨刀,将奸夫淫妇剐了。可是他的女儿还小,还没有断奶。村里的闲汉个个如狼似虎,杀之不尽赶之不绝。这也就是说,杀猪刀虽然厉害,可只有一把,镰刀可是有一帮人,杀猪刀可以干过一把镰刀,可村子里这么多镰刀组成了镰刀网,杨户头总不能大杀四方吧。要说杀别人也还好下决心,亲手杀陈菊花,杨户头始终狠不下心,最后只能决定将陈菊花卖了。
有一个货郎,经常挑着担子走乡串户,手里摇着拨浪鼓,也是中年的身板。杨户头在他那里买过东西,也和他聊过天,知道他是安徽人,寄居此地,还没成家。安徽人喜欢赌博,关张、扎金花、推牌九,都很精通,但因为做的是小本生意,囊中羞涩,平时不敢玩。
这天,杨户头截住货郎,硬是抢过他的货担,强行拉着他来自己家喝了两盅酒。趁着些微的酒性,两个人玩起了扎金花,结果杨户头瞎胡来,输了一摞钱给货郎。货郎不明所以,吓得酒也醒了,不知道杨户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把钱推还给杨户头。杨户头不要,说:“愿赌服输,既然输给你,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但一沓钱放在桌上,货郎打死也不敢揣到怀里。双方僵持不下。杨户头想了个办法,就说:“要不这样吧,你可以把钱还给我,你再把货留下。我把我的女人给你。这个女人我是留不住了。”
货郎听到这里,扑通一声就给杨户头跪下了。原来这个货郎也觊觎陈菊花的姿色,来王家村的次数勤了,言语相邀,也曾几次暗通款曲。他以为事情败露,杨户头摆的是鸿门宴,要跟他算账。大凡男人,谁愿意忍气吞声做缩头乌龟?
杨户头把货郎扶起,说:“我是真心实意要把女人让给你,今天你是要也得领走,不要也得领走。就说我是赌钱输你的,这样一来我虽然现眼蒙羞,总比一直丢人强些。”
就这样,杨户头名声更差,到处都说他赌钱输了妻子,却不说他妻子偷人偷了整个村子。杨户头送走妻子,眼不见心不烦,用妻子换下了一副货担。闲暇的时候,他就摇着拨浪鼓,逗自己的女儿开心。
杨户头的女儿叫杨小羊,羊年出生,就在拨浪鼓的扑通声中慢慢长大成人。
杨户头杀猪,少不得要经常走夜路。夜路走多了,难免会遇上些不干不净的东西。郑屠夫曾经叮嘱过杨户头:“夜行遇鬼,别人害怕,我们杀猪佬不用怕。有杀猪刀防身,血气重,鬼怪都不敢近身。不仅如此,刀刃饮血多了,还能照出鬼影子。”
有一次,六家庄一户人家给儿子娶媳妇,提前好几天过来打了招呼,要杨户头在酒席当天早点过去杀猪。离鸡叫还有好几个时辰,一弯镰月,几点疏星,依稀能见着点路。板桥着霜,风声鹤唳,天气是冷飕飕的,四下静得可怕,正是出祟闹鬼的时辰。
杨户头出门前喝了几盅白酒,一为御寒,一为壮胆。走在路上,他不知不觉感到前心贴后背,心里一阵发凉,瞬间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杨户头晓得事有蹊跷要见鬼,也不慌,悄悄地将背篓里的放血刀拿出来,别在了腰间。他边走边偷看刀刃,幽幽地泛着寒光。猛然间,刀刃向光处模糊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爬了上去。杨户头再一看,发现刀刃赫然照出了两个鬼,和他隔得远远地并排行着。不同的是,人走的是大路,鬼遮遮掩掩走在路边的草木中。
杨户头虽然惊惧,但看到两鬼也急于赶路,料想不会加害自己。况且郑屠夫说过,杀猪刀饱浸猪血,猪血狗血都是秽物,脏东西见了也要退避三舍的。有杀猪刀傍身,两鬼即使有恶意,也要给它们一点苦头吃吃,给他们一点教训尝尝。这样想来,杨户头心头踏实了很多,觉得能和鬼做一次路伴,也是稀奇事体。说也奇怪,杨户头定性之后,竟然不用借助刀刃反光,也能看到走在自己身边的两鬼,不仅能看到它们,也能听到它们的谈话了。
两鬼这么着急赶路,原来是要去六家庄拘魂。再听下去,杨户头愈发大吃一惊,两鬼要拘拿的正是第二天要成亲的新郎官。听两鬼的话里话外,似乎是新郎命该今天死,而且还是死于自家的菜刀之下。
杨户头听得真切,心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天可怜见,让我路遇两鬼,听到了两鬼的谈话,少不得也要给那户人家通风报信,预作防范,说不定还能幸免一灾。想到这里,杨户头恨不得再生出两条腿,胳肢窝里再生出一双翅膀。他一溜小跑赶往六家庄,就想着要抢在两鬼的前面。
办喜事的人家,亲戚已经到了不少,有睡床的,有打地铺的,声交杂,睡得正熟。老汉两口子,还有几个青壮年,也不知夜里睡了没有,正在打足了精神,一方面坐等杨户头来杀猪,一方面要一大早去集市买菜。他们已经备好了缸,烧好了水,猪也吊起来了,就等杨户头一刀捅下去。杨户头到了地方,也不着急杀猪煺猪毛了,而是把老汉拉到了一边,将自己来时路上的遭遇跟老汉说了个大概。
老汉觉得匪夷所思,看杨户头的神情也不像是在作弄人。见鬼的事不好说,鬼话也不可轻信,可是涉及自己刚要大婚的儿子,老汉是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他犹豫了一下,说:“既然说命丧菜刀,那我就先把菜刀收起来,这样总不会出事了吧。”
那边,老汉忧心忡忡去收菜刀,这边,杨户头撸起了袖子,开始准备杀猪。杨户头一刀下去,那猪临死前死命地嚎了一嗓子,不想却把睡梦中的新郎给吵醒了。昨晚在家中办监生酒,新郎被几个长辈亲戚劝喝了不少白酒,醒来就觉得渴得要命,桌上的隔夜茶恰有一杯满满的,凉凉的一口灌下去,心里毛躁减少了,却忽而觉得饿到贴肚皮了。
新郎就拖着鞋皮,来到了厨房里,打开碗橱,想拈块鸡鸭鱼肉垫垫饥。抬头往碗橱里一格格地扫过去,却发现一碗扎肝正放在最上层,很是诱人。新郎一手扶着碗橱,踮了脚尖去够扎肝。刚抓了一块扎肝在手上,就觉得碗橱摇摇欲坠,新郎骇然抬头仰望,却见一把菜刀从天而降,正好剁在脖子上。新郎当场毙命,碗橱也整个倾倒在地,菜碗丁零当啷碎了一地。正是,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命到五更。可巧不巧,老汉偏偏将要他儿子命的菜刀搁在了碗橱顶上。
一场喜事瞬间变成丧事。老汉夫妻哭绝过几次,众亲邻守在一旁,全都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老汉醒来之后,突然想起杨户头,央求众人:“快帮我把那个户头给捉住,我要跟他打官司。”
众人不明所以,老汉说:“不是他胡诌什么鬼话,我怎么会将菜刀藏到橱柜顶上?我儿子一朝命丧黄泉,可不就要他来把命顶偿吗?”
众人听老汉说怄气话,以为是气急攻心糊里糊涂了。
事情过去很久,“杨户头夜路遇鬼,新郎官菜刀亡身”的说法才开始流传出来。众人不问杨户头是否真遇鬼,只谴责他不该诓骗老实巴交的人,以致做下这样的罪孽事体。
杨户头百口莫辩。那天出事之后,杨户头知道很难解释清楚,趁众人乱成一团,收拾了刀具悄悄溜走。出了村口,却见两鬼正在路边等他,拱手致谢说:“生死簿上写得明明白白,某某当如此横死家中。向前来时路上,我们兄弟是特意说给你听,正是要借你之口送死鬼一程。”杨户头听了恨恨不已,说:“你们这样行事,将我置于何地,死我也算了。”两鬼笑道:“时辰未到,到了自然来请你走一遭。”说罢不见。
某个村上有个仙婆子,经常有乡邻前来关亡。仙婆子有点神通,能够请来亡灵上自己的身,将死者生前遭遇说得大致不差,死后境遇大抵很可怜。亲人需要花钱做点法事,让死者在阴间过上好日子。
杨户头听众人说得神乎其神,想起自己的父亲当年死得不明不白,大家都说是稀里糊涂死在儿子手上,自己当时年幼,往事已经很难回想得起来,就打算也去关亡,让死人说出真相。杨户头心里盘算,如果自己真是忤逆弑父,大不了就抱着女儿投河自尽算了。
于是杨户头抱着女儿,虔诚地跪在仙婆子的蒲团前面,恳请大老爷大驾前往地底下走一遭,将父亲的鬼魂请上来,自己日后一定还上一个大斗。仙婆子打坐入定,眼观鼻鼻观嘴嘴观心,一时真元出窍,下到地府去了。
有一支香工夫,杨户头父女看着仙婆子一个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面无表情,汗气蒸笼,不免惊怖难安,只觉得房间内暗风涌动,鬼气森然。怀里的杨小羊扯了下杨户头的衣服,说“爷爷!”又说“爷爷在看着我哭”。杨户头哪里能看到,即使知道是自己的父亲,也难免冷汗直冒,只能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女儿。
好不容易仙婆子悠悠醒来,前襟后背已经大团濡湿。仙婆子喘息方定,说:“你这个死鬼老子,让我一阵好赶。我好不容易请动它上来,却不肯上我的身,只是看着小丫头一个劲淌眼泪水,怕是命不好。”
杨户头忙不迭地致谢,说日后一定来还一个大斗。仙婆子摇摇手说,“斗我就不收你的了。你的死鬼老子不肯跟你说话,你想要问什么,也没问出来。他倒是让我给你捎一句话,好事由天定,坏事皆人为。你生活在虎狼兽群之中,没人会巴你好,都巴不得你不好,都恨不得践踏你,将你踩在脚板心下。这就是你的好,你就好自为之吧。”
话虽如此,仙婆子因为这次作法不成,心下暗自不爽,就四下散播流言蜚语,说,“杨户头身上杀气重,他的亲爹都不敢近他的身,只是看着自己的孙女丫头哭。我关亡几十年,鬼魂不肯上我身的,还是第一次遇到。”众人理解成,“杨户头幼时毒杀了亲生父亲,杨宗保死了这么多年,现在还不肯原谅他,看来要报应在杨小羊身上了。”
杨户头将女儿视为掌上明珠,加倍地小心在意。没想到杨小羊风调雨顺,百病不生,汤药也不曾灌过几口,不仅没有出什么意外横祸,反而出落成水灵灵一个含苞待放的大姑娘。众人都说:“杨户头不知道哪里修来的好福气,老婆漂亮不说,女儿也这么漂亮。如果杨小羊长相随父亲,倒还说得过去。现在杨户头后半辈子肯定不愁了,这么漂亮的闺女还不挑个金龟婿啊。”也有人揶揄杨户头,“说不定是个走种货,凭杨户头这种人,能日出这么标致的后代来?”想起往事,众人免不了又摇头晃脑夹叙夹议一番。
杨小羊相貌俊美,难免招蜂惹蝶,甚至有县城里的青年,也骑了摩托车来村头的鱼苗站里钓鱼,醉翁之意不在鱼。杨户头看得很紧,年轻人对他又恨又怕,轻易不敢跟他啰嗦,终究有点担心他提把杀猪刀就把自己给阉了。
可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再说了,女大不中留,女儿的胳膊肘大多是往外拐的,杨户头就是有一百只眼睛,轮流看护和睡觉,也是要出纰漏的。
杨小羊初中毕业后,就没再往上念书,而是进了邻村一个叫毛团子的人开办的地毯厂上班,先从一个绕线女工做起,慢慢学习,最后上机成了一个纺织女工。杨小羊比较懂事,也体谅父亲,下班后还从厂里带了线回家绕,赶点夜工,每天都能多挣几十块钱。自从杨小羊工作后,就禁止让父亲抽劣质烟喝劣质酒,给他买好烟好酒。
众人眼里都喷出火来,言语里都是满满的“怎么会这样”的惊诧,背后忍不住议论说:“这个杨户头,看来真的是要翻身过上好日子了。”可是这么多人都没挨到好日子的边,凭什么杨户头就捷足先登了呢?于是就都不相信,盼望着杨户头倒霉一点,再倒霉一点,这才是众望所归的事情。
果真没让众人期盼太久,杨家果然出事了。问题出在杨小羊身上,她情窦初开,和一个青年好上了。这个青年还是杨小羊的初中同学,父亲原来是一个泥水匠,机缘凑巧,成为了一个包工头,是当地率先富起来的一批人。
两个年轻人好上了,双方家长却大加反对,打起口水仗来。男方家长认为门不当户不对,这门亲事要不得。杨户头听了这话火冒三丈,说,“肮脏铜钿再多,都是剥削助手的血汗钱,这样的人家要遭众人三保骂,我的女儿绝对不能进那样的家门。”
双方你来我往,乒乒乓乓,旁人都看热闹,说:“老鼠掉米笼,猴子跳大戏,杨户头这是以退为进,演给众人看呢。”
男方家长使出了杀手锏,对男青年下了最后通牒:想要家产就跟杨小羊断绝关系,不再往来;想要继续跟杨小羊好,就净身出户,一分钱也休想从家里拿到。男青年生活优裕惯了,开始几天还强硬,到后来终于坚持不住投降了。他的父亲让他去海南岛负责一块工地,等到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另一个大老板掌上千金的未婚夫了。
杨小羊受此打击,整个人顿时瘦了一圈,杨户头看在眼里心疼不已。然而杨小羊还有隐情没有告诉杨户头,原来此前共浴爱河,她已经珠胎暗结,只是没有显形而已。既怨恨负心人,又有难以启齿伤心事,杨小羊身边不乏爱慕者,就从中选择了一个。正所谓“慌不择路,急不择伴”,“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虽然杨户头坚决反对女儿的仓促行事,无奈杨小羊主意已决,纸包不住火,剃头挑子两头热,也只能先顾迫在眉睫之事了。
这个幸运儿开始还以为自己中了大奖,很是飘飘然,等到生米煮成熟饭,才发现自己当了回便宜老爸,又羞又怒,痞赖之态尽显无疑。一方面,他强迫杨小羊打胎,坐月子期间,不顾杨小羊身子骨虚弱,强行同房恣意簸弄;另外一方面,他以此为要挟,卷尽了杨小羊的私房积蓄,挥霍一空,还逼迫杨小羊回家开口问杨户头要钱。
杨小羊受尽屈辱,度日如年,她如何再开得口向杨户头要钱,所恨不能一死,竟然在婚后第三个月,在一次回娘家小住的时候,喝农药自尽了。待到杨户头发现,已经回天乏术了。众人看到杨小羊尸体旁边吐了一地,其中有茶叶蛋,咀嚼一半,未及消化。于是不知道从哪里又传出谣言,说,“杨户头因为反对女儿的婚事,逼迫女儿吞下整颗的茶叶蛋,先噎死了女儿,再往女儿嘴里灌乐果,造成了自杀的假象。”
幸运儿听到这个传闻,带着家人前来大闹,要杨户头还他老婆,如果不能生还杨小羊,就要给他一大笔钱作为彩礼钱,好让他再娶。杨户头最后赔钱了事。
这样一来,杨户头不仅多年积蓄几近一空,连多年来相依为命的女儿也含恨离世。
诸位,难道一个人真能像畜生一般过活吗?杨户头不过是一个老实人,只是身边人都坏了心眼,将很多恶事加在他身上而已。当众人都排挤他,都数落他,都算计他,他就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其实不过是众人将自己的恶都让他来承担而已。
此后数十年,杨户头一直穷困潦倒,上餐不接下顿,衣不常新,秽不可闻,唯一的容身之地、庇护之所,也一直摇摇欲坠,屋顶开天窗,墙壁有裂缝。众人都担心有朝一日房子倾颓,就把杨户头活埋了。然而人不容人天留人,这样的事情毕竟没有发生。
老了的杨户头成了一个五保户,一个孤独户,无亲无朋,飘若孤魂。他已经不杀猪,事实上也不再有人请他杀猪。经济条件好了之后,养猪的人家已经很少,即使养猪,也不是为了过年过节杀了吃,而是剩饭剩菜太多,糟蹋了可惜才用来喂猪。养猪也不为了杀,单等猪长膘了就拿出去卖。集市上的猪肉堆积如山,即使几十户人家同时操办喜丧宴席,也都能供应得上。
那么,杨户头何以为生呢?杨户头后来的营生如下:
抬材。也就是抬棺材,虽然谐音“抬财”,很多年轻人还是很忌讳,如果族里老人不多,就只能从外族请抬材的人,杨户头是随叫随到的人。
冥婚。让男女死者在阴间结合,称为冥婚,需要很多仪式和讲究。尤其是证婚人,几乎是绝迹了,只好让杨户头僭越主持。
夭葬。孩童夭折,不火葬,也不会安排棺材,通常都是用草席裹了,在坟山里挖个坑埋了了事。由于“人小鬼大”,担心夭折的小鬼出来作祟,需要将孩童的尸体用铡刀一铡两段。这样的事情,杨户头是最合适的人选。事实上,杨户头一生中腰斩了几百个夭折孩童的尸体。这些死孩子的亲人都不会送葬,杨户头就一个人挑副担子,一边是孩童的尸体,一边是铡刀挖锹和香炉蜡烛纸钱鞭炮和供物,来到坟山。
没有人亲眼目睹杨户头实行夭葬的过程。大致的情形是这样的:先焚烧纸钱,祷告土地菩萨以及周围邻鬼恶煞,以便接纳新鬼;挖掘一个深坑(防止野狗刨食尸体,这样的事情发生过),进行腰斩前的仪式,将尸体一斩两段,弃入深坑中;将土填实,要隆起成坟包,便于亲人辨识,一般这样的小坟包不会立碑,由旁边的先人坟墓作为标志;这样之后,还要将供物拜祭在坟前,烧纸钱,放鞭炮。
所有这些都做完之后,杨户头才会掏出自带的白酒。坐在新坟边,他要喝完一整瓶白酒,喝到寒鸦四起,暮色垂拢,阴气逼人,才收拾担子,挑在肩上,踉踉跄跄地回家。
杨户头百老归天之后,众人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一摞钱,还有一张纸,上面歪歪斜斜地用圆珠笔写了一段文字,里面有错字,还有拼音,其曰:
这是我的养老送总钱。我担心不够,那九直接凹个坑埋了。我的命太ying,都说我克死了我的父亲,害死了我的女儿,显然也有我的错,就都算在我的头上吧。大家都活得太苦了,我就是这苦的化身。但元我死了之后,不在有母亲毒杀父亲,妻子对丈夫不好,女儿也能找到好gui su,孩子不会早死,大家都能做好人,受老天爷保佑。
杨户头烧化后第二天,艳阳高照,他的那间土房子突然倒了。众人听到轰隆一声响,出来看时,却见一条大蛇慢吞吞地从地基深处爬了出来,下到河里不见了。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经过那里,宁可绕远路。屋倒之处渐渐的藤生蔓绕,有花有树有草,像一个废弃多时的花园,突然迸发了野蛮无比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