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关何处(2 / 2)

万物停止生长时 赵志明 15748 字 2024-02-18

谁会挖弄心思寻到一只纯色黑狗,剥了它的皮,抛弃在这里呢?联想到志庆也是在这块水面淹死的,很有可能是有人心里害怕,在这里做了个关木三。志庆死都死了,坟上里青草都冒出来了,偏还有人装神弄鬼作法吓人,由不得人心里怀疑,志庆的死另有隐情。

龙虎陪着志庆老婆、龙宝弟兄也去看了。志庆老婆站在大埂上,一句话没讲,春风吹着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龙虎和龙宝撑着船,把那个肮脏东西赶得远远的。龙虎想到那个人,连连摇头。

接下来,志庆的小儿子龙飞三天两头开始生病,打针吃药都不见好,喊魂站水碗也都不见效,有人提醒说不如信信邪,去找大老爷给看看。大老爷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孩子的父亲真作孽,被关在水牢里受苦呢!”

按照大老爷的指点,志庆老婆去了一趟大沈家,找专做礼祀的人扎了一架芦苇梯子。龙宝将芦苇梯子扛到鸭棚边上(也是志庆淹死的地方),一半沉到河里,一半架在岸上,以便淹死鬼的灵魂能够上岸。龙宝又用一根长草绳一头系住梯子,一头扎在自家腰上,将草绳引过大埂,一边放草绳,一边虔诚地祷告:“我爹爹志庆上岸来,我爹爹志庆上岸来。”

坟山的事情女佬家不方便插手,志庆老婆请来了志庆的兄弟,她的阿叔阿伯,让他们来主持,伙同着龙宝龙飞兄弟,去志庆的坟上。按照老爷的说法,志庆的坟墓遭水淹了,需要围着坟墓开挖一道引水的小渠,将水排掉。果然一锹下去,水汪汪的一片。

大老爷说:“这个人,我看到他在地下可怜得很。绑身、水裤、鞋子里全是冰,全是水,水滴不断地淌落下来,阴宅地基就被水包围住了。他是困在水牢里受苦呢!想要让你们去帮帮他。你们要给他多烧些衣裳,让他换掉身上的水衣。也要给其他的孤魂野鬼多烧点纸钱,这样他们就不欺负他了。烧东西给他的时候,让孩子们嘴里祷告他们父亲的名字,东西就不会被其他鬼抢去了。这个作孽人,怎么会死在外面成为野鬼呢?”

做了这两桩法事之后,龙飞身体果然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休学了半学期的他又能背着书包上学去了,功课竟然也很快补上来了。志庆的老婆每逢初一十五都要给灶神老爷烧香,求菩萨保佑。

王家湾有一个年纪蛮大的女佬,是鸭舌头的老婆,论辈分志庆他们都要喊嬷嬷(伯母),信着耶稣,每个礼拜天都要赶到古稠镇上的教堂去做礼拜。她觉得志庆老婆日子苦,想要发展志庆老婆入会,认定信耶稣是正道信仰,烧纸烧香那套是迷信。志庆老婆说:“我哪有嬤嬤这么清闲的好福气,能每个星期都拿出一天时间来做祷告。我有外债要还,孩子们也都没成家立业,我肩上杠的担子重啊。穷人只能靠天靠菩萨,除此之外还能指望谁呢?”

耶稣门徒虽然怜见志庆老婆,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在她眼里志庆老婆难免成为一个异端,路上遇到都要绕开走,每个月都会约了教里的兄弟姊妹专门来自己家唱经,说是要冲淡村上的歪风邪气。

王家湾上好几个女佬被鸭舌头老婆发展成信徒,有木根头老婆(她患有严重的风湿,已经什么活都不能干了)、金喜老婆(她养了两个闺女,都已经嫁人,除了女儿女婿外甥回家来,就没有什么别的盼头)、和尚头老婆(她的阿婆是个瘫巴,在床上瘫了好几年,都是她负责照顾)。平常她们结伴去镇上教堂祷告,或者轮流在每个人家里念经,志得意满,一副被耶稣保佑的样子,常常遭到村人的取笑。

志庆老婆这么一个作孽人,耶稣向她伸出援手,她竟然不接受,反而隔天就要在村前烧纸磕头,遂成为她们最看不惯的人。

据说,每逢变天,天边阵头划闪,她们都认为这是西方的神跟东方的神在打仗交锋,她们热盼西神取胜,唱经格外地整齐划一,声音洪亮。鸭舌头的重孙子都已经上小学,经常跑过去砰砰砰地拍大门,跟老太太说:“太太,你们不要关在门里鬼喊鬼叫啦。声音难听死了,都影响到我做家庭作业了。”

清明节之后,龙飞又病倒了,这次是背上生了个恶东西,俗称“搭背”,类似于背疮,因为生的地方不对,左右手无论是从腋下肩上绕过去都够不着,比寻常的疖头要大,肿胀发脓,疼痛难忍。去镇上的卫生院看过几次,医生交代说只能等自行长熟,到时挤掉化脓毒液就好了,开了紫药水每天涂几遍,防止患处感染。可是“搭背”只是肿胀着,每天都有脓流出来,就是不见成熟的迹象。眼看着小儿子吃苦遭罪,志庆老婆只能寻其他方法,信邪求偏方,挨个试了遍,都没效果。最后好不容易在古稠镇上打听到一个高人,据说祖上曾是给宫里看病的御医,遭到贬黜后隐姓埋名成了一个郎中,治疗这类疮疖很拿手。

志庆的大哥叫志伯,是古稠镇上人,志伯的下小辈都居住在镇上,有儿子五人,女儿三人,除了老四头儿子和老五头儿子没有成家外,其他人都已经结婚生子,算是有点阵势的人家。龙宝用自行车驮了龙飞,先骑到伯伯家歇脚,再由志伯老婆陪同着,去找郎中看病。

郎中让龙飞脱了衣裳,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这个“搭背”,生的地方不同,严重程度不一样,虽然背部的疮统一称之为“搭背”,不过小龙飞背上的疮生在肩胛窝里,最是厉害,有个讲法叫“毒龙钉”,是要人命的厉害玩意。郎中倒抽了一口凉气,让龙飞先套上衣服,把志伯老婆喊到一边,悄悄地问她:“这个细小伙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志伯老婆说:“我这个细侄子也可怜,我那个阿叔也就是他的老子年前刚过辈,现在他又经常生病。我那个弟妇真是命苦哇。”

郎中说:“如果他的父亲刚刚过辈,那我的这个估计就八九不离十了。这种背疮很少见,小孩子身上发这种东西就更罕见了。医治不起效果,是因为病根不在人身上,而在先人的坟山上。这是被人下了诅咒冒出来的恶东西。你回去告诉你妯娌,安排人去你阿叔坟山上仔细看看,不是被人暗中插了船钉,就是打入了桃树桩。只要将地里的东西起出来,细佬不用打针吃药,马上就活蹦乱跳。”

郎中明察秋毫,志伯他们果然又在志庆的坟身上起出了削尖的桃树枝,有好几根。

到了这个份上,志庆老婆也明白过来,龙飞要是还留在身边生活在村子里,估计早晚要出事。她跟自己的弟弟弟妇哭诉请求,把龙飞过继给了自己的娘家。龙飞去了舅舅家,自此果然没病没灾的,身体好得很,读书也有出息,高中毕业后竟然考取了警察学校。龙飞有时穿着警服回来,志庆老婆没事就支使龙飞去村头的小店里买这买那的,一天要跑十几趟,就是想让人看看,她的细小伙也有出息了。这么说的意思,龙飞能够长到这么大确实很不容易。

<h2>第二序列:故地</h2>

我是一个小说家,在我还是一个文学爱好者的时候,我就认识了很多作家朋友,他们有的写出了《迪迪之死》(楚尘),说的是迪迪出生之前在妈妈肚子里的所见所闻;有的写出了《盲人之家》(刘立杆),说的是一个盲人觉得自己的屋子被拆掉了,其实呢,在他幻想自己的屋子遭受破坏的同时,真的有一个大铁臂在挥舞着拆除整个小区。这份名单里当然少不了韩东和朱文,韩东关于下放地的小说,直接开启我去打量深潜在我记忆深处的故乡人事,而朱文的系列小说更是燃烧了我青春期本就泛滥的雄性荷尔蒙,得以海捞现实光线下的各种情绪。

就是在今天——今天像一个孤岛,我看着它随波逐流,慢慢漂移——上午,我在微信上看到英国作家奈保尔说——他本来是一个印度人,写作者都怀有雄心壮志。事实上,所有的雄心壮志,假如其实现的可能性很大,是不是都应该建立在自我认知之上?遗憾的是,我对“何其为我”并不是十分有把握,我本人总是处在犹犹豫豫、浑浑噩噩中。

王龙飞在我的微信里给我留言,他说他的老家就要拆掉了,在此之前,他希望我有时间的话能接受他的邀请去他的老家看看。王龙飞首先是我的一个读者,然后才成为我小说中的一个人物。他先是在豆瓣上关注了我,经常给我留言,有一次甚至在留言中复述了一个长长的案件。案件蛮有意思,我也由此得知他是一个刑警。然后我们互留了电话和信箱,加了微信,慢慢的变成了熟人和朋友,这个过程当然少不了他的热情。

我念念不忘他的那个警察故事,一个花街少女杀人案件。他则借口说局里的案宗是保密的,他很后悔向我泄露了这件事,因为小说家是最好奇的,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而很多细节他都不便进一步透露,免得违反规定,知法犯法。其实根据他的叙述,我通过查阅当地报纸,很快知道了这件谋杀案的来龙去脉。这个案件在当时当地很轰动,引发了当地人对色情业、小姐和外来人员的排斥和抗议,溧阳晚报花了整整两个版面来报道。但是,让我怦然心动的并不是这个谋杀案本身,而是之前为了破案刑事组进行的一系列暗访和调查。王龙飞正是具体负责此次案件的刑警,后来还因为破案有功,晋升为刑警队长。我的打算是,即使无法查阅到当时的案宗记录,但如果有机会听当事人的回顾,也是很有价值的。

王龙飞告诉我,如果我接受他的邀请,去水城玩一次,让他做一次东道,好酒好菜好故事,他一定会让我满意而归。现在正巧他的老家要拆迁,他更是几次三番地力邀我去走一趟。他还帮我出主意,利用“谷歌地球”,不管历时多少年,对那个行将消失的村庄做全景截图,从村庄周边的鱼塘退渔还耕开始,到整个村庄夷为平地结束。然后截取部分图片作为注脚,为一篇小说做背书。

说实话,他的建议让我怦然心动,但考虑到他们老家拆迁这件事还没有提上日程,必定遥遥无期,就算即将开始拆迁,必然费时很多,我未必有这么多时间守着一个即将消失的别人的故乡。我告诉王龙飞,到时条件许可的话,可以帮他找一名摄影师去做个纪录片。

王龙飞觉得安排摄影师似无必要,事实上他本人爱好摄影,已经早有打算,要亲自用摄像机记录这次拆迁。之所以邀请我,只是希望我能写篇反映农村拆迁题材的小说,如果能附上他的摄影作品一起发表,图文并茂不说,对于小说文本也是一次有益的尝试。这样的纪念才更有意义。

四月初,我意外得到一个假期,便跟王龙飞说,如果他那边方便的话,我想去看望他。王龙飞很高兴,说我去几天他就陪我几天。我担心他毕竟还有公职在身,不好请假。王龙飞告诉我,他一直是警局有名的劳模,平常几乎没有休息,忙于各种加班。现在正好我去了,他可以把“存款”都取出来花掉,要不然等到退休后就成“死账”了。电话那头他呵呵地笑,一个斯文、清瘦、干练的南方警察的形象呼之欲出。

等我见到王龙飞,我才觉得我可能受了我另外一个小说家朋友司屠的误导,司屠之前也做过警察,说话、笑声和王龙飞很像。原来,南方的胖子一样可以说话轻柔、笑声清脆。

王龙飞开车来水城高铁站接我,老婆儿子都在车上。他的老婆是水城县中(也是国家级重点中学)的英语老师,儿子上小学五年级,喜欢画画和踢足球。王龙飞遗憾地跟我说,他们家除了他,其他人都不是文学青年。他的老婆安静地坐在后面,这个时候小声地校正他,说自己还是看小说的,接着又说出几部小说,其中有一篇是我的,不过她把一篇小说的名字错当成了一部小说集的名字。他的儿子还小,王龙飞郑重许诺,等他的儿子上了高中,一定要让儿子拜读我的小说,到了那时我一定不知道出了多少本小说,都看不过来。我受宠若惊,还好我平时也踢足球,有时间的话我倒是可以和他儿子在草地上传传球。王龙飞说,他平日傍晚的时候也和儿子在小区里倒倒脚。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后备箱里球鞋、球衣和球都是现成的,他专门为我另准备了一套。

现在我们直接去乡下。乡下空地多,到处都能踢球,只要别踢到河里就行。王龙飞补充了一句,现在河水脏得不行。

我想起他一再说过的他们村旁的那条四叉河,像一个十字架,嵌在土地的表层。如果拆迁的话,那些村子都要扒掉吗?我问他。

都要扒掉。都是折了价的,所以也没有人反对。我听城建局的朋友说,现在鱼塘已经收上来了,鱼塘上的房子也扒掉了;村子这一两年肯定也要扒,只是文件还没下来。这两天说不定挖土机已经在推塘了。王龙飞说,开车十来分钟就能到那里,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看。

车子开在很宽阔的国道上,两边绿化很好,绿意葱茏,一派生机。

怎么样?南方的道路建设还不错吧。水城虽然是个县级市,这条路和省道却是差不多的,有六个车道,路面维修得也好,开车都不觉得颠簸。王龙飞很是自豪,又补充道,江苏境内的国道还算好,到了别的省国道破坏严重,都赶不上眼面前的这条路。

确实如此。我附和道,要想富,先修路。道路才是经济的大动脉嘛。

不修路不行啊。王龙飞说,水城是小地方,还是要依托上海、苏州、杭州、南京这些大城市的经济辐射。要不然,怎么办?难道像旧县那个地方的人,以前发现古墓那样去盗墓吗?要想富,去挖墓,一夜一个万元户。

他的儿子在玩手机游戏,听到这里忍不住问,爸爸,什么叫万元户?

我们都笑了。

车子大概开了十五分钟,拐上一条岔路。王龙飞告诉我,这条路是市里拨款加上村人集资建成的,多少年下来了也没破损。在路口的功德碑上有捐款者的姓名,最多的是云翔云龙兄弟列在最前面。云翔做包工头,现在是水城有名的土建老板。云龙开浴室,生意也是风生水起。云龙还资助几个贵州的贫困学生,一直到他们上大学。

这是一条很狭窄的水泥路,只能容一辆车行驶。来往步行或骑电动车的行人,远远地看到有汽车过来,就都会停下来,在路边站好,以方便车子开过去。如果有对开的车辆,隔了老远就会找一个路口倒车停下来,让另外的车子开过去再倒回到路上,有点相敬如宾的感觉。

你们这边的人,性格看上去都是蛮好的啊。我有点吃惊,忍不住问王龙飞,是不是在一个地方的他们都认识,才会相遇相让?

客气都是做做样子而已,遇到利益冲突,还不都是急赤白脸,什么狠话都能讲得出口,什么恶事都能做得出手。亲娘老子的什么都骂,才不管是村人路人,至亲旁亲。王龙飞一口气不停讲下来,才上个月,我回来一趟村里,还听水庆叔讲起,年三十夜里,村口路边经过两部小汽车,也没有摩擦,也没有撞上,可能就是一部车子开了大灯对另一部车子产生了影响,两个开车子的一言不合跳下来就打,拦都拦不住,等打累了别人一劝和架,才发现两个人是亲眷,两个人的老娘是表姊妹,算起来也不远,后人就已经认不得了。真正是大水冲倒了龙王庙,一家不认一家人。

说话间,已经看到路两边都是鱼塘,鱼塘上的房子已经拆完,只剩下一些断砖残瓦,房子像被剥了皮,内脏掏走,只剩下一张皮铺在地上。

这些砖瓦估计是被搬运到村上,去重新盖小房子了。王龙飞说,本来这些都已经折价赔偿,照理讲是要归大队充公的。却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哪个大队干部会当真呢。现在批房基也紧张,小房子搭建起来可能也拿不到房产证,到时候拆迁有没有赔偿,赔偿多少,还是一笔糊涂账。乡下人想法太简单了,拆迁款哪有那么容易拿到手的。但是只要有一个人搭小房子,其他人都蜂拥效仿,连在城里住了几十年的老人也回来寻个地皮盖房子。很有可能到时拿到的拆迁款比盖房子投资进去的钱还要少,就闹大笑话了。

远远的大埂上还有一处小房子保留着,孤零零的,房子下面应该就是四叉河了。王龙飞说,这个小房子之所以没有拆,是被征用做水电站了。以后这片地都会推平了种水稻。等到村庄都拆迁走,这里会建成万亩水稻科研基地,一个工业完全自动化的农庄。

车子开到一条小沟渠旁,王龙飞告诉我说这条沟渠是“新开河”,是农业学大寨期间几个村子的劳力手挖肩抬刨出来的,当年碧波荡漾,尚能行船,现在已经污泥多过河水,杂草弥漫蒸腾,像一块低洼地了。

去年,已经发动村人把散落在各处的骨灰都拔出来,村里专门拨了一块风水好的地做坟山,先人都集中到了一处。王龙飞说着把车子停靠在一条小路上,熄了发动机,跟我很不好意思地打招呼,正好清明节下来,给老头子和爷爷他们带了点纸钱去烧给他们。你要不下车附近转转看看,活动活动,抽颗烟?

我说,哪里的话,我跟着你们一起去吧,也去给老爷子上上坟。

前几天下过雨,路上有点湿泞,不过不碍走路。正是春三头,好天气,有阳光,杨柳风,带着清甜的草味花香。路边一片一片的黄色菜花开着,有些说不出名字的野草顶着蓝色的小花。我们走了约五十米,跨过一座水泥板桥,就来到了新的坟山上,整座山上都飘着纸钱,地上都是灰堆。

王龙飞在他老子王志庆的墓边站住,让他儿子走近点认一认爷爷的坟,接着开始焚烧准备好的纸钱。他儿子看到在冥币上印的巨额数字,忍不住说道,这个一张就好几百万啊。王龙飞的老婆闻言笑了,说,是啊,你给爷爷祷告祷告。爷爷喜欢喝酒,好几亿的巨款拿到手上,天天就有好酒喝了。

在他们烧纸的时候,我忍不住打量王志庆的墓碑,和王志庆的名字并列的是刘巧珍,颜色不同,以区别生死。刘巧珍应该就是王志庆老婆的名字,龙宝龙飞还有他们姐妹家人的名字也都刻在碑上,和刘巧珍的颜色一样,告诉我们他们都还健在。

我还看到了其他几个人的墓碑,像杨开财,他的年纪比王志庆还要大些,过辈也很正常。还有王国生,他也死了,要是活着的话应该还没到八十岁。另外一些人的名字也有点印象,比如王木根和陈金喜。墓碑上的姓氏以王姓、杨姓和沈姓居多,这是因为围绕四叉河建村的四个村子的绝大部分死者都已经迁坟到此。里面估计还有一些人是“故人”,不过我也不想就这些事再去问王龙飞。我记得他在跟我聊过那些往事之后,就对我说过,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之后,不管我会不会写下它们,他已经决定不再回想了。

放眼望去,七八十座坟墓只占了四行位置,就是这四畦也没有占全。另外还有五畦都空着,可能是还有的坟没迁过来,或者是为更多的将死的活人们准备的。叶落归根,狐死首丘,老人们肯定都以葬在故乡为荣。

王龙飞告诉我,以后这里都会推平种上水稻,只留下这块墓区。后人们会穿行过辽阔的水稻田,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给先人扫墓烧纸。他问我,这些死去的人生活在与世隔绝的这里,他们终于会相安无事自得其乐呢,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会无事生非闹得不可开交?

到了村里,王龙飞的哥哥龙宝,还有王龙飞的两个姐姐都在家,正忙着做饭。在等饭的时候,有村人陆续过来同王龙飞打招呼散香烟。看得出来,警察王龙飞在村上颇有人缘,也很有威望。

期间,有个胖女佬骑着三轮车从大埂上经过,后面坐着一个头发半白神情痴呆的男人。王龙飞过去打招呼,喊女人为嫂子,喊男人为哥哥。女人跟王龙飞闲聊了两句,说声“来家里坐坐喝杯茶”就骑车走了,男人垂着头,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又有个瘸手的老头挪着步子从门前走过,一步一顿的,像是一个领主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王龙飞告诉我说,坐在三轮车里的就是王龙虎,中风了两次,虽然抢救过来,但已经没有什么主观意识了。走过去的老头就是王国庆,虽然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但抠得很,越老越抠,也已经是风烛残年。我没有想到王国庆长得是这个样子,畏畏缩缩的。

刘巧珍今年已经85岁了,身体还硬朗,就是耳朵基本听不清了,眼睛也不大好,吹点风就流眼泪。她跟着王龙宝一家过,见到小儿子一家三口人回来,显得很高兴,但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拿眼睛跟着他们。

听王龙宝讲,这几年村子里生活的变化更大。

在老黄历里,盖个二层小楼,用上电灯电话,就算是日子过到天上去了。现在呢,村里多少两层的小楼都人去楼空,门锁生锈,窗户蒙网,积灰有一指厚。(现在听说要拆迁,很多人又赶回来想方设法盖房子,大兴土木。)煤油灯让位给白炽灯,白炽灯让位给日光灯,日光灯让位给节能灯。村口的高音喇叭换成家里的座机电话,接着又出现了别在皮带上的BP机,转瞬换成了随身携带的小灵通,然后是考究的手机,又升级成智能手机。吃个餐头,弄桌麻将,都要用手机捏个电话打过来打过去,呼朋引伴。

谁能想得到呢?十几年前,王家湾的头面人物是鸭司令,大队会计王龙虎也要靠边站。十几年后,王家湾的头面人物换成了王国庆,轮到他的日子扑扑地飞起来。国庆国生的小孩都有出息了,出了一个包工头,还出了一个在城里开浴室的,家里钱多到堆起来,下辈子都用不完。

同样十几年前,王龙虎作为大队会计有权有势,谁都给他面子买他账。十几年后,王龙虎从一线退下来,动用关系承包了几十亩地,重新做回了农民,因为他的女婿做公司亏了很多钱,而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女婿,是把女婿当儿子看待,要承望他养老送终的。女儿女婿生活不好过,王龙虎拼着一把老骨头也要种地挣钱,结果积劳成疾,诱发了中风,总算发现和医治及时,抢回了一条性命。从医院回到家后,王龙虎按照医嘱,经常活动身子,慢慢地扩大走动范围,后来差不多康复了,没想到又中了一次风,人就痴呆像了。

王龙飞的两个姐姐说,年前刘巧珍去码头上洗拖把,不小心掉到了河里,幸亏国生的孙子晨晨看见了,赶紧扯破喉咙喊来了人,才把刘巧珍拖上来。老人家身体呆板,加上冬天穿多了衣服臃肿,滑落到河里手脚根本使不上劲,如果没有被人发现,那就不好说了。

刘巧珍听女儿们这么说,虽然听出埋怨的意味,也只是笑。她的儿女们觉得她命大,反复问她,你为什么好好的要去码头上洗什么拖把呢?一条破拖把值多少钱呢?刘巧珍回答说她是觉得拖把脏了,拖地拖不干净。拖把脏了就去河边码头上洗洗,这是很自然的逻辑,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掉到河里。

王龙宝又补充说了一件事,他本来不想告诉大家的。原来就在前几天不久,刘巧珍不知道去河边大埂上做什么事,又滚到河里去了,当时也没有人经过,幸亏她自己有力气爬上岸,浑身湿漉漉地回到家,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换好衣服后躲了起来。

两个姑娘头发也都见白了,又是好笑又是好奇,连哄带骗,一起劝刘巧珍年纪这么大,千万别去河边了。她们说,你以为真是你自己爬上岸来的啊,还不是老头子在下面托了你一把,你才能上岸的。他是想到自己没享受到什么好日子,想让你多享几年福,把他那一份也替他享受了才好呢。

王龙飞也拉着刘巧珍的手,告诉她应该离大埂啊河水啊远一点。最好别去河边,他说,老头子死在了这条河里,老娘要是又这样,你让我们做男女的怎么说。别的人家说起来,某人某人的父母都淹死在河里,也不光彩是不是?

刘巧珍笑眯眯的,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好像儿女们说的是另一个老人的故事,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这个时候,王龙飞的一个堂叔,叫王庆祥的,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王龙宝兄弟姐妹几个赶忙站起来让座敬烟。王龙宝说,小叔,喊你过来吃点心,你说你忙,也不来吃酒。王庆祥说,我是忙得很。你不晓得为了建国建明搭房子的事体,我不晓得有多忙,馋吐都快讲干了,消殃人家专门生出不讲道理的人……

王龙宝的老婆泡了杯茶过来,劝他,小叔,坐坐喝杯茶歇歇。有什么事体能讲不清楚呢,杀人放火的事情都能过去,我就不相信搭房子这样的事体能大到天上去。

王庆祥说,小龙飞家来了,我就想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跟你讲一下,让你来评评理。国生大小伙那会为了娶老婆盖房子,地基小,只能盖两间屋,不能盖三间,求爷爷告奶奶,我才让出位置给他。这个事情,你家老子知道的顶清爽,当时讲得好好的,以后或者自留地,或者建房用地,有机会了国生一家要还给我。你家老子早就死掉了不说,国生也死掉了不说,国庆这个野种就不能出来说句公道话啊,屁都不放一个。早晓得听龙虎的建议,烂笔头胜过好记性,立张字据,白纸黑字写下来就好了。谁能想到呢,这种事体都能暗脸皮存心要赖过去呢。龙飞你那会还小,说不定还没生下来,龙宝是晓得的吧。对不住啦,你家这边还有亲眷在,乡下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体让你家朋友见笑了。

王龙宝说,小叔你讲的这个事体我是有印象。德明老婆跳出来跟你家闹,不准你家砌房子,这是她不对。德明夫妻不晓得的话,卫民应该是清爽的,打电话给卫民好了。当时不就是卫民讨老婆盖房子借地的嘛。

王庆祥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说盖房子让尺把地出来,肯定没问题,宰相家砌房子还要为邻居留出条巷弄。霸住地不让人砌房子,想想就让人生气。我已经让建明去找大队书记了,喊他来解决这个事情。我过来就是跟龙宝你讲一声,到时大队会计问起来,麻烦你去帮我证明以前有这回事。

王龙宝说,老叔嘞,这是小事一桩,还说麻烦,就见外了。

王庆祥说,再也不要同不明理的人打交道,还是拆迁了散开来住好,眼不见为净。都是房门里,同一个祖宗,还不如不同姓的隔壁邻舍。

王庆祥告了个罪,叹息着摇头而去。

当我答应王龙飞陪他去他故乡看看,而这个故乡行将拆迁,我就有预感,王龙飞,这个我越来越熟悉的朋友,之所以三番五次邀请我去他故乡一游,绝对不是出于一种所谓告别的仪式感。他在心中,其实早已经无数次跟此地作别。尽管这块故地上,还生活着刘巧珍和王龙宝一家人。当他每次努力告诉我往事的只鳞片羽时,一方面他在努力通过复述抵达记忆的深处,另一方面他也希望通过这种涸泽而渔式的捕捞,企图让记忆这个池子达到水至清而无鱼的局面。

在这几天里,他带我走遍了他的故乡。时间在拘禁,地址在淹留,构成虚拟的坐标地图,织就想象的经纬图案。在这块必将被抹去的土地上,活人稀少,且磕磕碰碰,深有怨言,死者众多,熙熙攘攘,却尽忘前事。

站在曾经的鸭棚处,现在已经成为荒地。我耳边仿佛听到鸭子早出晚归的骚动,鸭司令撑着小船放鸭,欸乃一声从此逝,波光潋滟晴方好。王龙飞告诉我,自他父亲王志庆去世下葬后,他的母亲刘巧珍就从来没有去过墓地,一次也没有。王龙飞还告诉我,在他读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在路上遇到杨开财,杨开财跟他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还给了他一把生锈的手电筒,手电筒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拎在杨开财的手上。

自此之后,王龙飞经常做噩梦,梦见一个人潜水,在深水石室中寻找着什么,周遭气泡翻滚,水流湍急,漩涡丛生,他憋气越久,胸部就越发膨胀,眼睛凸出,耳朵坍缩,脖子若有若无,在整个人感觉就要爆炸的时候,突然变成了一只癞蛤蟆。这只冷酷丑陋的癞蛤蟆前足短小,后足修长,皮肤上布满脓疱颗粒。它悬浮在水中,仿佛只是一张干皮外壳,被无形的线捆绑固定在水中,显得那么地死有余辜和不值一提。突然,它的后足收缩弹升,前足舞动摇晃,一阵搅拌,水底沉渣泛起涌动,水体开始混沌不堪。等到水体澄清,却见水中的癞蛤蟆捧出一把锈蚀斑斑的手电筒,它的前足摸索,触动了开关,于是时代久远的一束光喷薄而出,在水中斗折蛇行,蜿蜒向前。王龙飞每每被这束光晃醒,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好像刚被水中打捞上来一样。

你知道吗?王龙飞语带忧伤,从小到大,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我的母亲为了让我活下来,把我过继到了舅舅家,从此我要改口喊母亲为姑姑,她也死心塌地认我作侄子,就是怕我夭折。而我的舅舅舅母对我既亲近又客套,始终把我当外甥看待。我在两个家里都是亲戚身份,因此我的故乡也模糊沦落了。特别是我外出读书工作,有了自己的家庭之后,我向后望去,多少村庄烟雨中,故乡已经朦胧幻化,我已经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

他的舅舅家在高乡。我提出也想去高乡看看,但是王龙飞拒绝了我。和他分别后,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写了一个关于祖先的故事。我把故事发到王龙飞的信箱,给他留言说,我相信有命运之说,但我不相信诅咒和奇迹。

<h2>第三序列:故事</h2><h3>1 人类的始祖</h3>

在《圣经》中,上帝起初创造了亚当,看到亚当无人相伴,颇为寂寞,又取出亚当的一根肋骨造出了夏娃,他们得以每天在伊甸园里悠游。亚当是男人,而夏娃是女人。男人和女人有什么区别,以及能做什么坏事,他们并不知道,直到夏娃受到蛇的诱惑,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子,也让亚当吃了,他们才第一次看到了对方的裸体及其寓意。他们因此触怒了上帝。上帝把他们赶出了伊甸园,亚当和夏娃的后代必在尘世里受苦。虽然失去了上帝的挚爱,亚当和夏娃的子孙依旧繁衍滋生,开枝散叶,蔚为大观。

在中国诸多神话故事中,女娲神用泥土仿照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捏出了人类,数量是一批。这些泥人获得生命之后,像泥丸一般在大地上无所事事地跳来蹦去。女娲为了约束他们,给他们分出性别,又传授他们以“周公之礼”,使他们掌握了男女结合造人的方法,自此组成家庭,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就无穷尽了。

上举两例,说明在西方(古希腊一支),始祖是亚当,亚当生出夏娃(象征意义),亚当和夏娃结合生出第一代,然后血脉代代延续(现实意义);而在东方(中国一支),始祖是一批泥人,这批泥人在获得性别之后繁衍了后人。故此,西方人士认祖归宗,上溯到亚当夏娃这里,发现了“原罪”,所以他们信奉所有人都是“兄弟姊妹”,要“爱邻如己”。东方人氏查询族谱,沿着线索,最终找到的是一批泥俑。一批泥俑而非一个泥人,在某种程度上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心可诛”做了注脚。问世之初,这批泥人想必就会经常起争端闹摩擦,轻则口沫相向,重则祷戈相见了,长此以往,在风化销蚀的作用下,也就难免一盘散沙了。

始祖者,不过是后世子孙根据自己的心性嘴脸投射出来的影像而已。若有不肖子孙,只是因为子孙不肖而已,跟始祖没有什么关系,让始祖受到牵连实在是不公平。

<h3>2 姓氏的枝杈</h3>

亚当和夏娃生下第一代,然后第一代生下第二代。随着代数更迭,家族越来越庞大,二代三代的时候,已经开始通婚。

在层数不穷的代际和繁若星辰的幸存者中间,个体区别不再是男女性别这么简单。男男之间,女女之间,如果每次都用外部特征去辨别差异,耗费心力不说,还会糊涂混淆,张冠李戴李代桃僵这样的事层出不穷。为了予以区别,姓氏被规划得越来越细,开始的时候,估计只有少数重要显赫之士才享有姓氏,其他的人只有一个绰号。在早期的中国,简单地称之为“氓”。在早期的英国,可能一个村庄所有的年轻人都叫“约翰”。

中国在宋朝的时候,就统计出了“百家姓”。在“百家姓”中,“王姓”排在第八位,可见在宋朝的时候王姓人口众多,已泛滥成一个泱泱大族。在中国2014年人口普查的时候,王姓已经跃居第二位,达到八千八百九十万之巨,比德国总人口多出了六百多万。这多出来的六百多万人口,已经接近瑞士的总人口。

<h3>3 代际的更迭</h3>

很难想象,假设王姓之人抱团在一起,无论是成为一个国家或者民族,那该是一股多么可怕的力量。让人欣慰的是,王姓散落在全国各地,两个王姓之人相遇于途,最多也就会说声“五百年前是一家”这样的套话,然后再无联系,彼此消失在拥有十三亿人口的茫茫人海中。

五百年大概诞生二十五代人,也就是说,努力奋勇回流,向上追溯到二十五代,同姓之人大致可寻找并确定五百年这个阶段的共同祖先。

即使有完整的族谱,想要追溯到开天辟地、三皇五帝时期的祖先,完全是不可能的事。即使有图谱,我们的记忆可能维持在三代和五代之间,也就是三服和五服,三服而内的称之为血亲,五服之外的可以通婚了。

像王龙飞,有赖于其兄王龙宝、王志伯王庆祥等伯叔辈的讲述,还能记得祖父王成奇的经历。因为年代久远,加之王志伯和王庆祥等人也已经年老忘事,对他们的祖父王贺仁所知愈发少了,只知道王贺仁从外地迁到王家湾(那时还不叫王家湾,是王姓在此扎根之后,才得名),其余一概不知。

这么说来,我们姑且可以把王贺仁视之为王龙飞他们这个家族最近的一个祖先,王志伯、王志庆、王庆祥、王国庆、王国生等人,以及他们的后代(王龙虎、王龙宝、王龙飞、王云龙、王云祥等人),都是王贺仁的后代子孙。这完全可以在家族的墓碑上看出脉络和线索。王贺仁之上的无数代祖先,已经成为王贺仁身后殷实漫漶的背景,虚无缥缈,若有若无。

<h3>4 祖先的奋斗</h3>

王贺仁是摇着一条破船来到四叉河地区的。当然,他也可以推着一辆独轮车来到这里,脖子上挂着一串草鞋。王贺仁是逃荒来的,他的身后是饥馑的追兵。他在他的故乡草草埋葬了饿死的父母以及其他亲人,在坟前暗暗祷告,他要走得远远的,只要不弃尸路旁,他就会在把所有草鞋都走烂了的地方安营扎寨。

不过,一个吃不饱饭的人,推着一辆独轮车,独轮车上势必还要放上一些生活用品和农具,不能保证他能走出多远的距离。

尤其是在江南水乡,摇着一条破船踏上征途,省力不说,沿途还能保证自己吃到点东西,采点野鸡菱,下河摸点螺蛳河蚌,或者钓些鱼虾,总能塞点东西进肚子去。

在这点上,虽然王志伯等人并不确信,我们倒是可以深信不疑:王贺仁应该是从水路抵达这里的。

王贺仁驾着一条破船,在江南密如蛛网的河道里穿行,渐渐感到困惑:原来,沿着所有的河道,适合居住的地方都已经有了捷足先登者,有的居住地还颇有规模。这些原住民并不欢迎新来的陌生人,察觉到他想靠岸,就用石头砸他,还扬起渔叉、锄头、镰刀等危险的东西,恐吓他。

王贺仁没有办法,只能在水上漂泊。他很有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上岸,这个想法让他顿时失去了吃鱼的胃口,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停泊之地,然后能够吃上红薯、土豆,如果可能的话,还可以饲养鸡鸭猪牛,吃上蛋和肉。这成为他还能坚持漂流的唯一动力。

最后,他终于顺利来到四叉河地区,四叉河是两条垂直交叉的河流,十字两旁有两座石桥,不知道修建于何年,呈一个大写的八字。风水师说,八字重,只有居住在上八字的地方,才能家旺族旺,下八字的地方不能住人,会受到不好的影响。然而当王贺仁发现在下八字的地方居然还有一块地方适合安居,已经喜出望外,哪里还顾得上风水师的警告。

据说,王贺仁姓王固然不假,真名却并非叫贺仁,具体叫什么谁也不知道。当年,当地人看到一个外乡人摇着一条破船,竟然胆敢在下八字上岸安家,又不知道他什么来历和路数,只是觉得很“嚇人”,渐渐竟以“嚇人”来指代他。后来,王贺仁干脆就以此作为自己的名字,因为“嚇人”实在不好听,才改为“贺仁”。

王贺仁努力勤快,不仅辟出大块的荒地,盖起几间像模像样的草房,还在屋前屋后种上了桑树和梓树,远远望去,虽然只是一个人单门别户地居住在那里,却也是郁茏葱翠,有了不一样的人气和生机。

这样一个好后生,必然受到一些父母的留意和关注。早就在此地居住的一个杨姓人家,生活条件还算过得去,有个女儿正是当嫁之年,父母女儿都看中了王贺仁,加上他又是一个人,希望他能做上门女婿。王贺仁为了守住自己的姓氏,坚决不同意,闹得有点不愉快。后来女方家有所松动,嫌弃他住的地方不好,只要他肯搬过来就行。这样虽然不是上门女婿,必然还是要受丈人一家照顾,与上门女婿无疑,王贺仁仍旧不同意。他觉得一座“八字桥”不足以破坏一段姻缘,也无法影响到后世子孙,于是暗自祷告,希望桥能倒掉,最好两座都倒掉。

事有凑巧,竟然真有一座桥倒掉了。“八字”失去一撇,也就不能作祟了。杨姓人家再也没有借口,只能吹吹打打让王贺仁做了新姑爷。

倒掉一座桥,让住在河对过的人出行极不方便,本来沈姓家族相对两岸而居,统称为“沈庄”,因为来往减少,矛盾加深,调和不易,慢慢变成了“大沈家”和“小沈家”。

王贺仁夫妻婚后和睦,你挑水来我浇园,你砍柴来我做饭,你养猪来我养鸡,温饱问题解决了,生育问题自然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两个人撒开腿来生孩子。王家自此开始蔓延开来,到了王志庆王国庆这一代,已经是房门林立,子孙众多,迎娶送嫁,亲眷团团,规模较祖先王贺仁那时何止百倍。虽然谈不上富裕,开枝散叶,倒也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

<h3>5 最后的故事</h3>

假设祖先王贺仁地下有知,时时巡视众多的坟墓,刻刻详察墓碑上死去和活着的成员名字,一定会老怀开慰。作为王姓后人,他没有让王姓这一门断在自己手里,没有让父母感到罪孽深重,也就对得起先人了。

话说有一天,老王贺仁化为一阵清风,端坐在自己的墓碑上,他的那些已死的子孙也都纷纷现身,在各自的墓碑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知道这次家族会议,祖先要宣布什么。

王贺仁说,你们都知道,我是从外地落脚到这里的。初到这里时,野草长得比树还高,里面动不动就会游出比水桶还粗的大蛇,还有狐狸、黄鼠狼、猫头鹰、刺猬、野兔子,一点都不怕人。我吃尽辛苦,搭建了草房子,放野火烧掉野草,驱赶走野物,才有了一代一代的你们。你们也争气,又修建了更多的房子,开垦出更多的荒地,村庄才有了规模,家族也不断壮大,人丁兴旺,像一支能够打仗的队伍了。

死去的子孙们也都安静下来,不知道祖先说这番话出来,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王贺仁环视四周,他的儿子孙子重孙们,像一块块灰烬围拢在他身边。他的声音中透露出无尽的悲痛,像是迎接第二次死亡。

在你们活着时,我享受你们的祭奠,你们死去后,我和你们一起享受后代的祭奠,清明飘纸,七月半烧纸,冬至祭祀。死者和活者虽然阴阳相隔,但依然生活在同一个故乡。但是现在,这个故乡将要被拆迁掉,活人们将要搬到另外的地方生活,而我们只能滞留此处,仿佛与世隔绝。以后逢年过节子孙祭祀尚飨的时候,我们就要很辛苦了,往返可能会达到几千里,像候鸟迁徙一样。

而且,还有一件更悲伤的事,王贺仁没有说。他站到自己的墓碑上,踮起脚尖,努力越过时间的浮云,遥遥无期地看望未来。他知道,此刻,必然有一个自己的子孙,最后的子孙,也在他那个时空望向过去,望向自己,或一个其他的祖先。最后的子孙在祖先的丛林中寻找最为接近的祖先,目光里充满自责,因为接力棒在他手上掉到了尘土里,没有传递到下一个人手中。事实上,这下一个人根本就没有生成。祖先王贺仁在和最后一个子孙目光交接的刹那,已经意识到自己即将烟消云散,自己的所有子孙也都将烟消云散。

作为祖先的故事,到此也就戛然而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