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庆会把笛子递给身边的任何人。喜庆说出来的第一个字是“呼”。他说“呼”,就是吹笛子的意思。喜庆着迷于笛子发出的声音。也许当喜欢在他身边夜以继日地吹出笛音的时候,他真的听到了。笛音就像春风,掠过喜庆乏力的四肢和躯体,钻进他空濛的大脑,让他的思维开动起来,让他的活力充沛起来。喜庆听着笛音,渐渐聚集起了生机,寒冰乍裂,破土而出。喜庆活过来了。
喜庆真的活过来了。也许,经年累月的康复按摩起到了作用,让喜庆的感知加强,活力也迸发了。也许,每月逢初一十五玉英在灶神菩萨那里的祈祷起到了作用,她嘴里衔着稻草,念念有词,“保佑我家喜庆好起来”,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等到喜欢九月份开学的时候,喜庆已经会走路了。他跟在喜欢后面,形影不离,哥儿俩的两支雨笛,发出欢快的合奏。喜庆也会说话了。喜欢喊他“哥哥”,他也对着喜欢喊“哥哥”,像是回声。喜欢着急了,告诉喜庆,“我不是你哥哥,你才是我哥哥。”可喜庆还是追着喜欢喊哥哥。
开始的时候,喜庆会说的话很少,大多数是单音词。比如“爷爷奶奶公公婆婆”,比如“舅舅姑姑叔叔婶婶”,比如“哥哥”,其他的喊小狗叫“汪汪”,喊牛叫“牛牛”,喊猫叫“喵喵”,都能很流利地喊出来。至于“寄爷寄娘姑父姨夫舅娘”,“吃饭睡觉洗澡”,他讲起来就很拗口,有时候要么忘了怎么发音,要么就忘了对应的意思。
相比起说话,喜庆更愿意吹他的笛子。他走到哪里都带着笛子,他走到哪里都会吹响笛子。听到笛声,大家就知道喜庆来了。听到笛声,大家就知道喜庆去哪了。喜庆吹笛子给小狗听,小狗趴在它脚边睡着了。喜庆吹笛子给小猫听,小猫走过来蹭他的腿。在喜庆的笛声里,老水牛安静地反刍,河水无声地流淌,太阳笑眯眯地落山。
喜庆长不大,个子不再蹿高,体重很难增加,心智不会提升。就好像上海医院里的老医生说的一样,喜庆被固定在了五岁的阶梯上。岁月流淌,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出影响。岁月流淌,他几乎看不出外界的任何变化。太阳东升西落这是一天的变化,在他眼中每一天都是重复的。春夏秋冬这是四季的更替,在他眼中每一年都是重复的。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喜庆用他的刻漏记录着一切。他在旭日东升里吹响笛音,也在晚霞满天时吹响笛音。春花烂漫,他在丛中笑。晴光潋滟,他在蝉声里睡午觉。秋雨连绵,他哪里也不能去。霜降雪冰,过年要放鞭炮。过年了,鸡鸭猫狗,大人小孩都要换新衣裳,都要长大一岁。喜庆也穿上新衣服,也长了一岁,但喜庆的心智和外形几乎没有变化。他看世界,也觉察不出什么变化,如果有,也只是往返重复而已。
在这种简单的重复中,喜庆记住了这一切,用他的笛声表达这一切。笛子使用多了,很容易坏,坏了喜欢就给喜庆新做一支。喜欢现在做的笛子,跟当初西湖边上小贩的笛子一样好,笛身圆润,音色清越。只是,自从那一年的流行之后,西湖边上不再有人贩卖雨笛,也没有孩子愿意玩雨笛了。仍然把雨笛当成宝贝,毫不厌倦的,只有喜庆一个人了。就连喜欢,他虽然很长一段时间陪着喜庆一起吹笛子,后来慢慢长大,也不好意思吹笛子了。这样一来,还在孜孜不倦吹笛子的只有喜庆一个人了。
村上总有几个爱嚼舌头根子的,往他人伤口上撒盐,拿别家不幸来说事,更多是习惯使然,说不上心存恶意。比如喜庆长不高这件事,就有人挖空心思来打形象的比方,说喜庆长僵了,说喜庆是矮脚虎武大郎,说喜庆是土鬼田鸡长不成青蛙。
当面是不敢这样说的,只敢背后这样议论,又不避孩子,于是村上的小孩子也都记住了。孩子们常在一起玩,急赤白脸了,就会当着喜欢的面,说喜庆这些难听的坏话。喜欢就急了,经常跟伙伴们翻脸打架,奋不顾身,敢跟身高力强的大小孩打架,也敢以一敌多,经常鼻青脸肿地回家。
即使吃了大亏,喜欢也不吭声;即使家人劝阻,喜欢也不愿意息事宁人。喜庆跑到喜欢面前,“哥哥哥哥”地叫他,喜欢就觉得为了喜庆,他遭多少罪都是值得的。他要保护喜庆,不让任何人欺负喜庆。他说到做到。
为了做喜庆的保护神,喜欢开始练石锁,打沙袋,顿顿要吃满满两大红花碗米饭。正是在发育年头,喜欢的身体腾腾地往高里蹿,往横里扩,经过他面前都能听到他体内啪啪爆节的声音。大家都很吃惊,说喜欢长得这么结实,似乎喜庆的营养和生长势头都被喜欢夺过来了一般。
喜欢不仅练出了一身蛮力,还拜了阴山一位老拳师为师,开始练站桩练擒拿,渐渐的看上去也能目如闪电,行如疾风。年纪比他大的,轻易不敢惹喜欢,年纪小的更是一窝蜂地唯喜欢马首是瞻。
这些小孩也许是长大懂事了,也许是要讨好喜欢,开始主动维护照顾喜庆。遇到外村孩子欺负喜庆,也能像喜欢一样挺身而出。
喜欢上初中后,发育得就像一个成人。老师讲不听,父母打不怕,成绩奇差,在同学中间威望却很高。他能打架,面相也威风,凶起来的时候眼睛瞪得有铜铃大,很有震慑力。
只有在喜庆面前,喜欢才像一个小弟弟,才像一个小孩子。喜庆特别愿意去摸喜欢的眼睛眉毛鼻头嘴巴耳朵,愿意骑在喜欢肩头。喜庆在喜欢肩头上吹笛子,笛声委婉动听,喜欢陶醉其中,全不在意喜庆的口水滴答拖了自己一头一脸。
喜庆指挥着喜欢,让他东走西走,南顾北看。喜欢就背着喜庆到处走,听喜庆看到羊喊羊,看到青蛙喊青蛙,看到鱼喊鱼,看到云喊云,看到蜻蜓喊蜻蜓,看到花喊花,看到桥喊桥,看到船喊船,看到老人喊爷爷,看到成人喊叔叔。
这个时候,喜庆特别满足,喜欢特别自豪。
唐桂英经常将喜庆接到家里去,夫妻俩惯得不得了,带着喜庆坐小轿车,拍照片,吃麦当劳,看电影。一去就是好几天,玉英一家人都觉得不适应,村里人也觉得少了什么,都催玉英,快点把喜庆接回家。
喜欢就骑着自行车去干爹家。唐桂英夫妻也惯虎头虎脑的喜欢,知道喜欢要来接喜庆,总要准备丰盛的一餐饭,看喜欢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的吃相是一大享受。喜欢临走时,夫妻俩更是反复叮嘱,“小猢狲,路上骑慢点,不要颠着碰着你小阿哥。”
喜欢将喜庆抱起放在自行车的横杠上。喜庆就像骑在喜欢的肩上一样高兴,看到什么都兴奋,还一个劲地让喜欢骑快点,让喜欢追赶前面的汽车,让喜欢骑得要飞起来。喜欢骑出一身汗,心里却快活得很。喜欢特别爱听喜庆看到什么就喊出什么,似乎每一次遇见都是初次相逢,露出来的新鲜、惊奇和激动,也让他深受感染。但是喜欢无法像喜庆那样说话,他只能大吼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蹬车,自行车像一条彩虹那样一闪而过。
上初中的时候,喜欢就已经念不进书了。初中一毕业,毛倌就托人寻关系,让喜欢进了镇上的调角器厂当流水线工人。在一次群架斗殴中,有人伤重不治,喜欢作为涉案者被刑拘,随即被判刑三年。由于出现了人命案,市局非常重视,当天晚上就把涉案人员从镇派出所转移到了市看守所,所有犯人一律禁止与外界接触。
得知喜欢出了事,全家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也动用上了,却都因为上级部门的异常重视而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对他们表明爱莫能助的态度。
在全家人一团乱的时候,喜庆也出事了。喜庆不见了。喜庆失踪了。喜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件事让一家人雪上加霜。喜欢蹲了班房,喜庆生死未卜。两个孙子接连出事,火坤老嬷急火攻心,卧病在床,一段时日之后也遗恨撒手人寰。
喜庆很有可能被人贩子当成小孩拐走了。除了毛倌和玉英四处寻访,唐桂英夫妻、彩凤小晴等人也都有空就去四处打听,可是人海茫茫,大海捞针,哪里有什么消息。村上外出务工的人越来越多,每到一地大家先都留意打探喜庆的消息,却没什么进展。
三年后,喜欢刑满释放,回到家中,他才知道为什么三年来父母都不去监牢里探望他一次的道理。因为他闯出纰漏,连带着喜庆失踪,奶奶也急火攻心去世。这都是他造的罪孽,罪孽深重,不可原谅。本来喜欢心里头还对父母不来探监满怀怨气,现在怨气都化为自责,连掴了自己几个大嘴巴,跪在痛哭流涕的母亲身面前。喜欢向父母发誓,他一定要把自己的哥哥喜庆找回来。
喜欢这次坐牢,三年时间里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让他一时难以适应。先拿他一家人来说,木根头姑父在上海承包了工场,做了大老板,爷爷也过去帮着看工场去了。小叔叔一家去了宜兴,小婶婶的亲阿姨在宜兴开一家大公司,小叔叔去帮老表开车子,活儿轻松,钱也挣得多。干爹干妈都已经退休,回到了上海,难得才来乡下一趟。宝林当上了海军,双喜在苏州念大学。
村里很多人也都发达了,有的成了大老板,有的做了小老板,有钱人家都在市区买了商品房,孩子们也都送到市里接受更好的教育。本来热热闹闹的一个村子,现在冷冷清清,闲时忙时几乎看不到青壮年。鸡不飞,狗不跳,猪不叫,河水堵塞发臭,烟囱不冒炊烟,家家户户几乎都用上了煤气灶。田地也不种了,全部承包出去。很多外省人,主要是安徽人,成群结队来到这边,承包田种稻种麦,承包鱼塘养鱼养蟹。
村里只剩下一些老年人,以及像毛倌玉英夫妻这样不愿出去讨生活的人,活脱脱一个老年村,就像天边的火烧云一样,眼睛一眨就会看不见,掉到黑暗中去了。
知道喜欢出狱,干爹刘洋打来电话,说在上海帮喜欢寻到一份工作,只要踏实做,肯吃苦,蛮有前途。姑父木根头也打来电话,让喜欢过去帮他忙,现在工场上缺人手,特别是自己家里人,用着放心。小婶婶还专门家来一趟,跟玉英交底,希望喜欢去宜兴,可以做后勤,也可以开汽车,都是中层小干部,做管理管人的,一点都不会吃苦。
喜欢哪里也没去。三年前,他犯事被抓,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喜庆。三年来,他在监狱里吃了很多苦头,但说实话是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家里没有任何音信来,积累了一肚子气。三年后,他才知道自己的一次摔跟头,后面会牵出这么多事情来。这让他想起多米诺骨牌。他是第一张倒下的,喜庆是第二张倒下的,奶奶是第三张倒下的。还有呢?那些他没看到的隐藏在黑暗里的迟早会现身的变化,他和它们迟早会打照面。他问自己,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还是说,仍然有转圜的余地补救的希望,找到喜庆,将他带回家。
有一天,一辆桑塔纳开进了村里,从车子上下来三个彪形大汉,浑身上下特别是眼睛里都透着一股戾气,吓得狗都夹紧尾巴不敢叫唤了。这三个人是来找喜欢的,领头的那个是喜欢的狱友,名字叫老尖,欣赏喜欢身上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也多亏他的照顾,喜欢在狱里才没有吃多少苦头。喜欢也是讲义气的人,遂认老尖为大哥,大哥的恩情记在心里,此恩不报非君子。喜欢比老尖先出狱,曾约定等老尖出来后要一起做点事情。回来后因为喜庆出事,喜欢竟然忘了这一茬,见到老尖找上门来,内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
老尖说:“咱们兄弟俩,谁看谁还不都是一样。”原来在狱中的辰光,喜欢常跟老尖说起自己还有一个哥哥叫喜庆,也说了很多喜庆的事情给老尖听。老尖这次来,一方面是要找喜欢商量做事,一方面也是来看看喜庆。听说喜庆失踪了,他是老江湖,马上就找到了端倪,问喜欢,“你出事那阵子,你们村上有没有人谈了外地媳妇?喜庆估计是人贩子给拐跑了。”老尖让同行的两人先回去,自己在喜欢这边住下了,帮忙出主意。
喜欢也茅塞顿开,赶紧问自己娘老子,喜庆不见那会,村上有没有人买侉婆子。果然有一个。王进才打了十多年光棍,积攒了点钱,前一向买了一个贵州女人。平时王进才看人看得很紧,怕女人跑路,钱都打水漂。等到贵州婆子生了孩子,看上去安稳不会跑路了,才略微松下来。贵州婆子有一个娘家兄弟,大老远来看望自己的姐姐,住了好长时间,王进才自然好吃好喝地招待,他离开的时候,正是喜欢出事被抓那天。
老尖说:“十有八九,喜庆失踪跟这个人有关联。这种事情我早就有所耳闻,贵州那边有夫妻专门靠这个骗人钱财,男人假装是大舅子,将自己的老婆卖给别人,女人等机会再逃出来跟男人会合,然后再卖给下一家。这称之为‘放鸽子’。这个贵州婆子估计是打定主意在这边过安稳日子,不想再当鸽子被放来放去,就没有跑出去和男人会合。男人也才会找上门来,自称是大阿舅,一般都是这个套路。一来是试探女人,如果女人主意已定,就再敲竹杠要点钱财,绝对不愿意人财两空。估计就是这个家伙顺手牵羊,把喜庆给拐跑了。”
喜欢也记得这件事,当时村里也有明眼人,跟进才开玩笑说,他们夫妻俩跟这个阿舅是睡一张床铺的。王进才好不容易找了个老婆,只当是屁话,不过对这个阿舅倒是警惕起来。阿舅是道上混的,岂能不识相,眼见得住的时间也够长了,女人的心意也扳不过来,就跟自己的“姐姐姐夫”摊牌,说自己想要回家乡做点小本生意,希望“姐夫”能赞助点。王进才也怕夜长梦多,只求赶紧送瘟神走,钱多钱少毫不计较。没想到这个瘟神,贪心不足,会顺手把喜庆给抱走了。想来他在村里住了些日子,喜庆也跟他熟悉了,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他抱走。
想到这里,喜欢眼睛里都要瞪出一只手来,急切之间就要去找王进才夫妻俩要人,却被老尖拦下来了。老尖说,“你在牢里都蹲了三年,这些年里你晓得外面发生了多少翻天覆地的变化。你这样去要人,不要说他们根本交不出人头,甚至要拼死抵赖了。他们嘴巴上贴胶布,乡里乡亲的,还有可能是长辈,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能撬开他们的嘴巴子?这件事,还得让你妈妈出马,既然有这怀疑了,就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别的什么也不要问,只要问出这个大阿舅住在贵州的哪里,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玉英心底里本来是没有一丝希望的,但听了喜欢的分析,眼睛里又升起了一股希望。她相信进才老婆也是喜欢喜庆的,这从进才老婆刚到村里看喜庆的眼神就能看出来。“可是,如果她不愿意说出她家的地址怎么办?如果她不相信喜庆是她弟弟拐走的怎么办?”玉英提出自己的疑问。
仍然是老尖有办法,想出了“托梦”这一招。
玉英依计行事,去王进才家闲聊。侉婆子现在已经会说这边的方言,虽然说话还有些侉调,交谈已经无碍了。玉英告诉侉婆子,她前晚做了一夜的乱梦,梦到喜庆在贵州,跟一个男人在一起,那个男人照顾着喜庆的吃和穿。
“大舅舅在贵州有些朋友,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他帮忙打听一下,如果真能在贵州那边打听到喜庆的下落,即使不能把他带回来,知道他的音信也是好的。”玉英尽量往轻里说。
侉婆子岔开话题,说:“我那兄弟这两年也没什么音信来,我都不知道他是在贵州,还是在外面做生活,不好联系到他。”
玉英说:“为了这孩子,我吃了很多苦头,这你是知道的。你也是做母亲的人,希望你能体谅我,但凡有一线机会,我都要试一试,不会放过的。”说着眼圈红了。侉婆子慌了神,连忙安慰玉英:“玉英嫂子,不是我推脱,想我那不成材的兄弟,能有多少本事。不过,你既然提到了他,我肯定会让他相帮寻找喜庆。这样,你先回去,我找找前段时间我妹妹写来的信,里面说不定提到我兄弟现在在哪里。”
玉英前脚刚到家,侉婆子手里捏个信封后脚就跟过来了,原来是被王进才硬逼着过来的。王进才无巧不巧也听到了玉英和侉婆子的谈话,听说喜庆有可能落脚在贵州一带,忙催着侉婆子找地址。“你就让喜欢去贵州一趟,让你弟弟相帮着找找,找到了那是一件大好事,找不到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喜庆你也见过,贴皮贴肉的招人疼,就这么不见了,不说他娘老子心里掉块肉,大家也都心里空落落的。”
侉婆子说:“我们那边人都凶,我担心喜欢这样过去,找不到人还好说,即使找到了也带不回来呢?”
听到这话王进才不高兴了,说:“这不要让你弟弟出面吗?你弟弟是当地人,总好行事些,强似喜欢一个人没头苍蝇似的乱碰乱撞。如果你担心你弟弟不会出力,索性你也陪着喜欢他们去一趟,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回去看一下了。”当时侉婆子已经给王进才生了一对儿女,这么说来,是王进才终于不再担心老婆跑路了。
侉婆子本来也想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王进才是同意的,但是老尖觉得不妥。老尖在贵州也有道上的朋友,并没有指望侉婆子能帮到什么忙,至于那个“大舅子”,只要找到他的家,不信问不出什么名堂。老尖是担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侉婆子如果赖在贵州不回来也就算了,最怕她还强行留下一双儿女,那就是一件大麻烦事情。贵州人欺生,到时候强龙难压地头蛇,人带回去却带不出来,没法给王进才一个交代。
最后,还是玉英跟那对夫妻说:“这次去是要寻人,坐火车要二十几个小时,带上孩子怕孩子受罪。你们要带孩子回外婆家,莫如找年前后空闲日子,一家人跑一趟亲戚不更好吗?”
王进才觉得有理,也不忍心孩子受颠簸,遂作罢。王进才这样,侉婆子也不再坚持,收拾了衣物,跟喜欢和老尖出发。辗转千里,坐完火车又坐汽车,坐完汽车又坐摩托车,到了贵州六盘水的一个小山沟沟里。侉婆子时隔多年,再度踏上返乡的路程,眼面前的风物全都变了样,看上去却还是如往日一般,不觉心酸。一路行来,侉婆子已经大致猜到老尖和喜欢此行的真正目的。侉婆子有点怵老尖,意识到这个男人见多识广,想必也心狠手辣,自己在他鹰隼般的目光下毫无秘密可言,同时也有点心怀感激,毕竟人家在王进才面前什么也没有点破,给自己留足了颜面。
进入村子前,侉婆子才觉到紧张,她把喜欢拉到一边,告诉喜欢:“我知道你们怀疑是他拐走了喜庆。如果真的是他,我就是同犯,一定会让他乖乖交出人让你们带走,不会难为你们的。不过也请你们不要惩罚他,这里的人特别护短,即使平常再怎么窝里斗,一旦有外人,也会摒弃前嫌一致对外。”
让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大舅子”已经瘫痪在床半年多了。不出老尖所料,当年确实是“大舅子”抱走了喜庆,然后在合肥转手卖给了别人。至于现在喜庆是生是死,人在何处,却是谁也不知道了。
“大舅子”痛哭流涕:“我以前只是倒手自己的老婆,钱虽然来得肮脏,但人却不用吃苦。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真的失去自己的女人。我之前没有拐卖过儿童,在离开你们村子的那天,遇到喜庆,我有了报复的心理,动了这样的心思。我想我既然送去和留下了一个人,干吗不能带走和减去一个人呢?我把喜庆带走了,我也受到了应得的惩罚。现在你回来了,是老天在可怜我,让我终于还有一个人可以依靠。”
老尖和喜欢让侉婆子自己决定,是走还是留。侉婆子把随身带来的2000块钱塞在“大舅子”的枕头底下,然后啐了他一口,头也不回地走了出来。
因为老尖的一次来访,喜欢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条线索,满心以为能顺藤摸瓜找到喜庆,没想到线索又断了,“大舅子”瘫痪在床,脑子也糊涂了,竟然完全想不起来当时把喜庆转手给谁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大舅子”即使想提供帮助,也有心无力。
“事已至此,”老尖对喜欢说,“也不完全都是坏消息,至少说明喜庆还活着。不如一边做点事情,一边查访消息。我相信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定会能找到喜庆的。”
喜欢也觉得寻找喜庆不是短时能有收获的,必然是一场漫长的战役,想要打好这场战役,没有钱是万万不成的。喜欢答应和老尖一起做事,两个人成立了一家租车公司,老尖出资30万,喜欢出资20万(是向叔叔和姑父借的,一人支持了10万),买了八辆二手车,有奥迪,也有桑塔纳和金杯。陆续有一些小弟兄投靠到他们麾下,事业有了点起色。
他们明里是做租车公司,其实也是个要债公司,帮人要债收取提成。他们都是狠角色,什么烂账死账都能要回来,要债的提成收入比租车的费用还要高。经常是这样,雇佣他们要债的人,顺便也会租了他们的车,无论远近让他们开车去要债。如果是去外地,喜欢就会亲自带了一帮手下去要债,顺便查访喜庆的下落。
喜庆还是没有找到,喜欢跟着老尖做生意却蒸蒸日上,成了富翁。老尖是一个很有生意头脑的人,看准了二三线城市经济发展的契机,加速扩大自己的商业帝国。看到汽车市场的潜力,老尖适时拓展了卖新车的业务,发展速度惊人,不仅卖奔驰、宝马、沃尔沃这些中高档车,还卖捷豹、劳斯莱斯、玛莎拉蒂等豪车。看到家庭大量的闲散资金,他又成立了信贷公司,先集资再借贷,用别人的鸡下自己的蛋,很快圈拢了大笔资金。这个时候,地产又成了热门,老尖疏通了各路环节,顺利拿到了地,盖起了房。房子还在建,卖房子的钱已经收回来了。
他们的钱多到连喜欢自己都觉得困惑了,甚至感到后怕。喜欢和老尖不一样的地方是,老尖除了挣钱似乎没有其他人生理想,而喜欢一直不忘寻找喜庆的使命。
喜欢经常回到乡下,这里走走,那里停停,可是眼前的乡村变化太大了。早晨不闻鸡叫,因为很多人家都盖了二层三层的楼房,鸡也养在楼房的房间里,这样圈养的公鸡竟然忘记了打鸣。狗也不会吠叫了,田园犬不复往日的神采,而且数量也越来越少,被宠物犬给取代了。走在乡间小路上的宠物犬是一种荒诞的存在,它们的毛打卷,脚上和肚皮上全是泥土,有的扎着红头绳小辫,可怜巴巴地用糊着眼屎的狗眼远远地打量着陌生人。河水不再流动了,浑浊而发臭,再也没有人在岸边垂钓,估计里面也没有什么鱼类了。由于家家户户都用上了煤气,炊烟不再升起,不用灶头,铁锅也不再飘香。有了洗衣机和自来水,在码头上浣衣的人绝迹了。有了电视机和有线,出来转弯溜达闲谈的人没有了。整个村子暮气沉沉,活跃不再。春天来了,虽然田野依旧绿意萦绕,但这绿意不敢接近村子。夏天来了,耳畔闻不到知了的叫声。秋天的淫雨霏霏,让树枝间的蜘蛛网更显破败。冬天的寂静,让空置的房屋更像是一座座坟墓。
喜欢已经快要认不出自己的故乡,他害怕再也找不到喜庆,他也担心找到喜庆后,喜庆回来却再也认不出这里。那么,所有的一切,意义究竟何在呢?
他也隐隐听说,马上要拆迁所有小的自然村,真到了那时候,怕是什么记忆都留不下来了。他这么频繁地回来,坐在一棵树根上,或者用手抚摸桥梁,把那辆陈旧的永久自行车推出来,在风中和青草香中骑行一段,闻到桃花的香味,看到蜜蜂采蜜,听到小鸟叽喳,折下柳枝编帽子,其实是在用喜庆的眼睛看这些,或者是为了喜庆多看几眼,委实怕他归来时,一切都已陌生,因而就好像还在异乡飘零。
在南方的某座城市,身体畸形的乞丐们无休无止地叩击着人们的同情心。他们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有其他明显的身体残疾,或者蹲守在一处行乞,或者走来走去地要钱。在被媒体曝光后,很多失去孩子的父母抱着一线希望前来查访,然而亲子相认谈何容易。这些孩子要么变形了,要么长大了,身形面目大都不可辨认,连心智都受到摧残影响,麻木迟钝,不仅亲人当面认不出,他们也早就忘了亲人的音容笑貌。
喜欢已经是第三次来这里,他差不多已经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街道。他知道这些行乞者也像候鸟一样,遵循着一定的迁徙路线,在几个城市之间流浪。他也积累了很多经验,比如不能像那些寻子心切的父母那样,见到每一个相仿者都要冲上前去仔细辨认。这无疑是打草惊蛇,那些控制着这些行乞者的乞头们密切监视着一切,一点异常情况都会让他们转移消失,无迹可寻。即使你找到了失联已久的亲人,想要带走也是困难重重,甚至有可能给自己带来生命危险。
喜欢把自己融入行色匆匆的来往的人群中,对紧紧跟随着自己的乞丐甚至难掩厌弃之色,对那些可怕的袒露巨大不幸的乞丐们又怜而远之。在这个城市生活的人,或者来这个城市出差旅游的人,大多都是这样的反应,虽不受欢迎,却也不会引起怀疑。
当喜欢在这样纷乱吵嚷,充满着森森目光和凌乱脚步的街头遇到喜庆时,心情是何等的激动;尤其是他看到喜庆明显被打断然后故意被接反的胳膊和腿时,又是何等的心恸。喜庆还是那个喜庆啊,虽然他被人动过手脚了,被改造过了,但天可怜见,因为他停留在五六岁上的智商,他们摧残了他的躯体,却对他的内心网开一面。因为这五六岁的智商,让喜庆像度过四季一样忍受住了艰辛而漫长的时光,兄弟终于得以相见。
喜欢强忍住把喜庆抱入怀里的冲动,等回到宾馆的时候给老尖打了电话,让他多找些人手来。喜欢的意思是,如果要和喜庆背后的魔鬼争夺喜庆,那么无论如何魔鬼也会是失败的一方。在等老尖他们过来的时间里,喜欢拿出一支西湖雨笛,滚烫的声音的花朵就此绽放。这支雨笛是当年喜庆被“大舅哥”强行抱走时留在路上的,已经被踏过裂开。玉英保留了这支雨笛,喜欢出狱后修好了它。现在它受过伤的竹管被铅丝和胶带固定住了,其他的部件除了老化,和原来还是一样。
喜欢即将在喜庆面前吹响这支魔笛,他将排除万难将喜庆带回家。他甚至看到,当浑身千疮百孔历经磨难的喜庆回到故乡,亲口吹响魔笛的时候,会发生奇迹,故乡将回到从前,回到几十年前,一切将重新焕发生机,栩栩如生,并被喜庆再一次命名。
喜欢说:“云!”喜欢又说:“树!”喜欢还说:“水!”此外还有“花”,还有“人”,还有“狗”,还有“桥”,还有“雨”,还有“雷电”,还有“青蛙”,“还有船”,还有“机器”,还有“香”,还有“猫”,还有“老鼠”,还有“鸟”,源源不断的万物从喜欢口中吐出,然而喜庆不为所动。
这就是他们和我们,以及你们的现实之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