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猫缩进了衣橱,只有在那里才不会淋到雨滴,美美地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
七点钟的时候,电来了。那时候,乡下白天经常断电,只有到七点左右才会来电。但电来了一会,又跳闸了。外面人声依稀,是村里的电工骂骂咧咧地去送电了。
家里又点起了煤油灯。灯火闪烁,有时听到“嗤”的一声,那是冷不丁地从屋顶渗透下一颗水滴,正好打在灯芯上。母亲赶紧将煤油灯移开,果不其然,原来煤油灯所在的位置,开始不停地有水滴跌落下来,发出“啪啪啪”的声音。
父亲在喝着酒。对于父亲来说,唯一能让他不喝酒的原因是他不想喝酒,只要他想喝酒,哪怕是现在家里没有酒了,他也会去小店里打一斤散酒回来。当然,父亲贪酒,家里也不可能断酒。
父亲担心煤油灯被滴下来的水打灭了,他就提醒母亲:“把火柴放在边上。”后来,煤油灯果然被打灭了,母亲虽然准备了火柴,但竟然也被打湿了,划了好几根火柴,都划不着。父亲摸黑喝了几口酒,因为搛菜,把菜碗碰翻在地。父亲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误,开始埋怨起母亲来。
我正在担心父亲的勃然大怒,恰好这个时候电来了。电灯的光通过窗户漫射出去,看上去雨势没有之前的大了,但还在下着。母亲收拾地上的菜。父亲又开始喝酒,他说:“这场雨算是下透了。你听,懒疱疙也都在叫了。”
外面果然传来懒疱疙“咕咕”的叫声。可能懒疱疙之前也在叫,但被大雨的声音盖住了,现在雨点小了,懒疱疙的叫声就压不住了,传了出来,很快人的耳朵里就都是了。我从来没有听到这么多懒疱疙的齐鸣,赶紧爬到了床上。母亲让我去院子里的井边打水洗脚,我也不理睬,很快睡着了。偶尔,有一两滴水落到我身上,但很轻,也不连续,所以我一点都没有反应。我睡得很熟。
在我睡得很熟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个客人。那时候,父母也都睡着了。有个人摸黑进了村,惊起一连串的狗叫。那人敲父母卧室的窗户,喊着“赵家佬赵家佬”。声音不太大,想是怕打扰了周围的邻居,但又很坚持,不想轻易放弃,终于我母亲听到了。
母亲也睡得迷迷糊糊,摇醒我父亲,说:“外面是不是有人喊你名字?”父亲说:“这个湿里湿糟的深更半夜,哪里会有人来找我?你肯定是在做梦。”但母亲说:“真的有人在喊你,还在用手指弹窗子呢?”这下父亲也听到了,他一下子就酒醒了,大声问:“窗外是哪个阴缺怂头子啊?”
父亲一说话,外面又没声音了。母亲感到害怕,说:“不会是你老头子的坟被水淹了,来告诉我们信?”父亲说:“你真是瞎屄讲鬼话。老头子来,会喊我叫赵家佬?”母亲也觉得自己是疑神疑鬼,也不怕了,起来开了灯。
外面人等里面开了灯,知道人醒了,才又开口:“赵家佬啊,我是宜兴的张麻子。我来找你喝酒了。”父亲虽然心里觉得奇怪,还是打开了院门,去迎张麻子,同时让母亲赶紧炒几个鸡蛋作下酒菜。
这个时候外面雨已经停了,张麻子浑身都在滴水。他穿着雨衣,背着一个蛇皮袋。父亲问:“你这是打家劫舍啦,还背着一袋子宝贝?”
张麻子说:“什么宝贝啊,一袋子懒疱疙。我女人在月子里生了懒疱疔,只有用懒疱疙的毒液做药,才能治好。这不,我今天晚上出来捉懒疱疙,发现一路上竟然很少。一路走啊找啊,不知不觉走了几十里路,竟然到了溧阳境内,懒疱疙还只是捉到了几十只。我就想,好久没跟你赵家佬一块喝酒了,不如来你家,顺便还能多逮点懒疱疙。”
父亲说:“你来溧阳还真来对了,刚才一场大雨下得,我估计你们宜兴的蛤蟆都跑到我们溧阳来了。你赶上这场大雨没?”
张麻子说:“我晓得你们这里下了大雨。一路我就见阵头(雷)划闪(闪电)的,吓人得很,好像真是古经里说的神仙在打仗。我刚才用手电照了你们村前的河,河水都快漫出来了,像一条大蟒蛇一样,吓人得很,我都不敢在这样的河边走。”
张麻子要将蛇皮袋放在外面,父亲说:“这是给你女人看病的,怎么能放在外面呢?”张麻子要将蛇皮袋放在院子里,父亲说:“这是给你女人治病的,你花了这么多辛苦,放在院子里,如果袋子倒了懒疱疙都爬出来,怎么办?”张麻子说:“我把袋口扎紧了,就不会跑出来。”父亲说:“外面院子里都是水,还是放到家里来。”张麻子说:“懒疱疙怪恶心的,还是不要拎到家里去吧。”父亲说:“这是哪里话,你就是扛来一蛇皮袋蛇,也要放家里。再说,乡下人哪有怕懒疱疙的,天天见着打交道。我小儿子,还能将懒疱疙拿在手上玩呢。”
于是,张麻子将蛇皮袋拎进屋,靠墙放着。这边母亲已经炒好了鸡蛋,端上萝卜干和酱油豆。我的父亲和张麻子坐下来,开始喝酒。
他们喝得是那么兴高采烈。蛇皮袋里的懒疱疙蠢蠢欲动,互相挤压磨蹭,本来立着的袋子最后终于倒在了地上。数百只懒疱疙在里面推挤挣扎,竟然将袋口挣出了一道缝。缝口慢慢变大,先是一只懒疱疙跑了出来,后来所有的懒疱疙都跑了出来。
两个喝酒的人浑然不觉,还在继续喝酒。也许他们看到了,但因为觉得懒疱疙跑出袋子是小事,喝酒才是大事,根本不想管这件事。也许他们心里打算在喝完酒后,还可以把懒疱疙捉回口袋,现在让它们爬出口袋透透气,不在袋子里闷死,也是对的。说不定,这个袋口根本就不是懒疱疙们在里面推倒弄松的,而是父亲趁着酒意,将它们放了出来。而张麻子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己交的是一个真正的好朋友。于是两个人称兄道弟,推心置腹,喝了更多的酒,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因为憋了一泡尿,是家里第一个醒过来的人。我醒过来,看到窗外已经泛白,雄鸡已经在打鸣,不再是昨晚睡前风雨交加的景象,一定是明媚的天气。我打着哈欠,下床穿鞋。但是我完全没想到,有一只懒疱疙将我的鞋做了它的窝,美美地在里面吸肚子呢。
我发出尖叫声。这绝对比伸手拉灯绳,发现灯绳末端挂着一条蛇还要恐怖。我的尖叫声在家里回响,但是这群不速之客不为所动,我的父亲和他远道而来的朋友,也没有被吵醒。
如你所知,我长大后离开了乡下,在各个城市里辗转。除了春节回家和活着的亲人团聚,清明回去给死去的亲人上坟,在夏天和秋天,能够看到懒疱疙的季节,特别是雨季,我绝对不踏足家乡半步。
即使如此,在很多个噩梦里,我仍然会被自己的尖叫声惊醒。
也许,只有发现自己是只懒疱疙,这样才能够彻底摆脱对它和所有丑陋之物的恐惧,并且觉得它们可怜的生存,不应再受到打搅,获得该有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