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的假期(2 / 2)

万物停止生长时 赵志明 10351 字 2024-02-18

钩子插了要做记号,这也是很讲究的。一般的人没有经验,像小德一开始那样,钩子乱插乱放,也不做记号,盲信自己的记忆力,以为自己放的钩子自己还找不到吗?不想钩子一多,再加上中间隔了一夜,一次下来总要少几把钩子,几次下来钩子就没有了。钩子本身不值钱,缺多少补多少也不麻烦。但是如果忘记收的钩子上恰好有一只团鱼,而由于这样的疏忽,团鱼最后活活在水中闷死,浮起,身体腐烂发臭,那就太可惜了。这种事情也确实发生过,那只团鱼也是出奇的大,看样子有两到三斤,好多人都专门去看,一阵叹惋。但说到是谁的钩子,却没有人敢于承认,只在心里后悔,怕说出来被自家人骂被他人笑话。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果然是对的。

做记号也有区别。虎扣做记号异常细心,他的记号非常隐秘,就是揪一把草或者树叶把桩子盖住,使桩子消失。那算什么记号啊。小德说。虎扣解释说,他在放钩子的时候已经把周围都看了一遍,哪里哪里几把钩子他都记在心上,没有忘掉的。小德的记号则张扬的多,他把作为记号的树叶子或者青草什么的随便撒在路口,这样别人也容易看到。虎扣为此不知道有多少埋怨,而且事实也证明,小德的钩子容易被人查看掠美。

放钩子要摸黑,收钩子就要趁早。每天早上,三四点钟的时候,虎扣就已经候在小德家门外,低声地喊小德小德。小德睡得跟死猪一样,但德婶睡觉很浅,好像她就在等着这一声喊似的,好像她担心虎扣等得不耐烦就会撇开绕过小德,一个人去收钩子,那样,就不知道虎扣会做什么手脚。德婶真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对小德说的。虎扣久等小德不起来,因为担心可能的团鱼在水里的挣扎,就会在外面发话:小德你要是起不来,我就一个人先去收了。德婶这时候就会很紧张,骂小德:放你娘的狗屁团鱼,放了团鱼也不去收,他(指虎扣)收到了会告诉你啊。小德咕哝,虎扣不是这样的人。但被德婶一阵折腾,也就能睁开眼睛。后来小德早起也就很自觉。

<h3>6</h3>

早起收团鱼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虽然穿的还是晚上的那套包裹严实的衣服,但早晨特别凉爽,穿行在带露水的树草间,衣服很快就潮湿了,让人觉得不穿这么厚的衣服说不定还会觉得冷。在野外,早晨的声音也特别迷人。这里一尾鱼轻轻跃出水面,那里一个小东西在草丛里突然受惊跑开,不知道是野鸡兔子还是水老鼠。草叶尖挑着亮晶晶的露珠,晚上才挂起来的蛛丝上面也有光滑的水渍。

离远了看,虎扣的身影也朦胧,他在轻声喊小德,小德,来。他拎着线站在那里。小德心中一阵欣喜,他过去帮虎扣举着线,虎扣就下水。一般来说,线紧了就说明有东西上钩了,但不一定是团鱼。小德就碰到过好几次线被拉直了,结果却发现是钓着了一条鱼(鳊鱼最有可能,也有胡子鱼),有时还可能是黄鳝。在和虎扣第一次合作的时候,在一个靠近鬼坟摊的塘里,线是拉直的。好像是考验小德的勇气似的,虎扣让小德去摸一只团鱼上来,小德顺着线,蹚水到一丛芦苇旁,他以为肯定是一只团鱼无疑,用手去抄,结果是一条蛇,在一棵芦苇的根部身体绞成了中国结。小德手中捧起蛇,心中惊吓可想而知。他连滚带爬上了岸。虎扣也没想到是一条蛇,看到小德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肯定也很歉疚。

这次以后,小德和虎扣在一起放团鱼,虎扣没有让小德下过一次水。线被拉直了或者被绊住了,都是小德在岸上高举着线,虎扣亲自下水,虽然长东西再没有钓到过,但小德的心里自然是感激虎扣的。这样德婶再说虎扣什么,小德都是很反感的。

一边收团鱼,一边还能看到天色慢慢亮起来,感觉温度慢慢高起来。虎扣和小德收钩子是很早的,村子还在沉睡中,野外一片静悄悄。收着收着,一些影子变成了实体,塘对岸跃入眼帘,水面的浮头鱼也能看得分明,路开始延长,一些去茶馆喝茶的老人的咳嗽声扑通扑通地传来。

这个时候,虎扣和小德已经往回走了。虎扣要骑了车去别桥把团鱼卖给团鱼贩子,顺便带回猪肝。晚了的话,团鱼贩子进城了不说,猪肝也不容易买到,那样,虎扣就要再进城。小德直接回家睡觉。一想到还可以睡个回笼觉,小德的眼皮就搭下来,有时候早饭也不吃,冲个澡就一直睡到中午。

德婶并不放心虎扣,老是怀疑虎扣这个那个的,怕完虎扣瞒重量又怕虎扣瞒价格。小德真是烦死了。有一天小德就跟虎扣一起去别桥。去的时候因为早,路上人少,一点事情也没有,回来的时候一方面人多了,一方面太阳出来小德也困和累得不行,还有就是小德骑的是一辆重磅车,大人骑的,小德坐在上面要踮脚尖才能踩个满圆,总之,小德和一个骑摩托的人带了一下,小德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幸好没有滚下大埂。小德的屁股摔疼了,手肘和右大腿磨破了一点皮。

骑摩托的人兜回来,问小德有没有事,小德先检查了自己,虽然痛和伤口出了点血,却没有大碍,再检查自行车,自行车一点事也没有。小德就说没事没事。那人犹豫了一下,就开车走了。虎扣问小德,你真没事吧。小德说没事,我身体轻,没磕着。虎扣说,看都出血了,还说没事,回去你妈要骂我了。小德说,她骂你做什么,又不是你撞的。虎扣说,要是我我就不让那个骑摩托的走,你太好说话了。小德说,我有什么办法,就只晓得疼了,你也不帮我说个话。虎扣说,我怎么说啊,他撞的又不是我。小德说,就算是你你也只有让人家走,你我还不知道啊,只会马后炮的本事。

回到家,德婶为小德的伤心疼不已。小德口里心里埋怨她,说要不是她一直要自己跟着虎扣也不会有这样的事。这样小德就提出来以后再也不跟虎扣一块上街。德婶答应下来。小德又说,还有那辆自行车,它又高又大,我这么小,怎么骑得舒服。于是要德婶给买辆新车。德婶也答应了。我要的是变速车。小德强调说。德婶问变速车多少钱。小德说七百多块。德婶就叫起来,这么贵,给你老子晓得还不打死你。小德说,打打打,一说到钱你们就心疼,全中国也找不出你们这么小气的人了。我自己买。小德胆敢说这样的话是因为他卖团鱼的钱已经不止这个数了。他也觉得自己有权利动用这些钱。听小德这样说话,德婶就开始骂小德,先说小德不听话。再斥责小德不是一个养人的天,不是吗,这么小,才挣了这么一点钱,就觉得了不起了,瞎用钱,是个完家坯无疑了。最后跟小德算起了这么一笔账,从小到大,吃的用的穿的,加上读书的钱,想想家里为他花了多少钱。小德知道说到这里,他这个做儿子的已经完全落在下风,心里没意思透了,再也不理德婶。想到为之奋斗的威风的变速车离自己越来越远,小德心理一阵失望。

吃过中饭小德到虎扣家去。虎扣的妈妈看着小德的伤口处说,明天和我们家虎扣再一起去别桥啊。小德说,不去了,伤成这样车都不能骑了怎么去。虎扣的妈妈说,那可以让虎扣带你的吗,坐在自行车后面就可以了。小德说,去了又没有什么事,来回也累。虎扣的妈妈说,还是去吧,否则我们家虎扣私自扣钱怎么办啊。小德心里一阵羞愧又一阵没意思,就不说话。那边虎扣一直在给他妈妈使眼色。小德坐了一会也就回自己家睡午觉。德婶问怎么不在虎扣家睡,小德也不理她。到下午四点钟的时候,虎扣来喊小德一起穿钩子。

<h3>7</h3>

虎扣平常都不怎么爱说话,这和他耳朵不好有关系。但奇怪的是,他耳朵也不完全是失去听力。小德和虎扣在一起的时候,通常会忘记虎扣是一个半边聋子,甚至觉得虎扣的听力在自己之上。这也许是虎扣专心致志的缘故。同时也说明虎扣的耳朵没有根本坏死,只是有时候接听信号不灵敏。

关于虎扣耳朵不好,起因也众说纷纭。

其一说虎扣耳朵坏了的罪魁祸首是生猪肉。虎扣有一次偷吃了生猪肉,结果耳朵就成了猪耳朵,听不见人说话了。吃生猪肉怎么会影响耳朵,这比较匪夷所思。乡下人以讹传讹,虽未必尽信,但也不敢轻易吃生猪肉。通常是,在家人坐在一起包馄饨的时候,家中的孩子看到捏好的馄饨垂涎欲滴,会忍不住要准备偷吃生馄饨,那里面的肉是生的。这时候大人就会说,生馄饨不能吃,里面有生猪肉,吃了耳朵会变成猪耳朵。如果是知道虎扣的,就会加一句:像王虎扣一样。其实,王虎扣也不叫王虎扣,姓王是真的,虎扣却是他的小名,他的学名叫木林。王木林,这才是他的真名,恐怕也没有几个乡邻知道。小德小时候就被德婶这样吓唬过,也许比虎扣小的孩子都接受过类似的警告,不吃生猪肉,以免变成聋子。

其二说是因为撞了脏东西所以耳朵才不好。脏东西特指鬼啊怪的,以及和这些有关的,比如某些人做的关木三。一般的人撞到了这些轻则病恹恹数日,重则小命不保,总之要倒霉。具体会落下什么灾难要看个人的火焰头旺还是不旺。一般来说,健康成年男子火焰头会比较旺,所以走夜路什么的头顶像一盏灯样亮着,魑魅魍魉见着了都要躲避;小孩和妇道人家因为体质的关系就暗淡很多,容易被脏东西近身。而更加奇怪的是,据说男人如果和女人行房事多则会降弱火焰头,在这层意思上来说,女人不洁,且是男人的祸水。虎扣是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在门前的河里摸鱼,因为摸到了一只花圈从而耳朵不好的。这也许是因为过度惊吓造成的。奇怪的是那只花圈从何而来,附近那段时间没有新死人,而那花圈却是崭新的。虎扣碰上这样稀奇古怪的事情,听力部分丧失实则万幸。还有就是虎扣当时正值发育,吃了不少小公鸡,而新开的火焰是最怯邪的,他怎么被一只花圈谋害了听力,难道他整日手淫不成?

其三就和虎扣的父亲有关了。虎扣的父亲是小德他们生产队的队长,种田的一把好手。他对虎扣在农活上要求相当严厉。比如插秧的时候,一趟秧没到头腰是不给抬的,割稻的时候下刀要快,稻把要摆放整齐之类,而且绝对不允许虎扣还嘴还舌。虎扣就是因为有次放菜灰的时候和他父亲顶嘴,被他父亲劈面一个嘴巴子,把耳朵给灌聋了的。就是这样,虎扣这么大了后,尽管耳朵聋,在地头还是经常被他父亲追着要打。揉菜子的时候,虎扣开始放团鱼。这样他就不用和他父母一起在地头干活。虽然虎扣几乎每天都能钓到团鱼,但他父亲并不为此就捧起虎扣来惯一惯。事实上,他很反对虎扣钓团鱼。他的理由很简单,团鱼不可能钓一世人生,人不可能靠钓团鱼养活自己,四野八乡的,也没听说过有谁钓团鱼钓发财的。人还是要务实一点,是农民不会料理地头生活是不像话的。

虎扣谈对象的时候,女的那方悄悄来走访,打听虎扣家的家境情况,虎扣家人的脾性,当然,最重要的是要摸清楚虎扣有没有什么暗病,比如癫痫,下风什么的。这些按理说,介绍人会事先向双方通报彼此的情况,但为了一条猪腿,很难说介绍人不会黑良心做些隐瞒。后来虎扣的妈妈在村口骂山门。从她骂声中可知,有人暗地里陷害他们家虎扣。她斥责这些人是逼嘴里喷血。她说,谁说我们家虎扣是聋子,她才是聋子呢,她一家满门都是聋子。她骂,这些个聋子屄们,怎么这么坏的呢。

这件事并没有破坏虎扣的亲事。可能女方也最终知道了,虽然虎扣耳朵是有些问题,但肯定没有外人吹嘘的那么严重。再加上虎扣闷声不响的,一看就是个老实户头。关键虎扣的父亲在我们那个方墩上口碑很好,声望很高。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亲事终于商妥了。

但是虎扣看不出来是高兴多一点还是有什么不高兴,他依旧安静地不说话。现在他很留意周围的一切,如果有人说什么话,他会很紧张地做出反应,表示他听到了。有人喊他,他会立马抬起头来看着喊他的人,但是他不说话。很多人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会看出来他很茫然,不知所措,甚至不掩饰他的不安。他的耳朵不好,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因此虎扣一般不说话,比如卖团鱼的时候,他手里拎着团鱼,团鱼贩子会主动上来搭讪,他所做的就是看着秤收钱或者就是换一个团鱼贩子。他尽量做到不和陌生人随便说话,直到那个陌生人熟悉起来,他才像常人那样和他交流,而且没有什么障碍。

<h3>8</h3>

有一次小德和虎扣放团鱼放到了小口里。那是一个小村,只有几户人家。水塘很多,但看上去都是没有团鱼的白塘。只有村后的一个小塘泊,水浑浑的,靠大埂的一边全是野草,糊得有一人高,周围有好几棵大树,靠村的那面全是粪坑,风向对的话,能闻到臭味。虎扣和小德都认为这个巴掌大的地方里面会有团鱼。一则是脏,一则是静,一则是因为隔埂就是大河。一般来说,团鱼喜欢这样的水塘。

早晨果然有收获,而且是大收获。一只团鱼有两斤多,拖着线钻到靠大埂一边的草丛里。虎扣说,幸亏来得早,再晚一点针都要被它给别断了。团鱼挣脱钩子的方式很奇怪,带有一点自虐的成分。它要找到一个受力点,比如树枝树根还有草根什么的,然后拼命地绕线,把线拉得笔直,然后它开始用力后退,有时候别在它咽喉的针真能被它给别断。

收到这样大的家伙虎扣和小德都很高兴,特别由于团鱼是爬到岸上而不是闷在水里,显得很有活力,这样的老团鱼是能卖个好价钱的。但是他们显然高兴得太早了。就在他们兴奋地爬上大埂准备往回走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喊,喂,收团鱼的,你们先别走。一听到这话虎扣和小德就知道来者不善。小德问虎扣怎么办。虎扣说别管,假装没听见,我们还是走我们的。于是两个人继续假装镇定地走。后面有人追上来了。

虎扣提议说,我把团鱼拿了先走。你在后面。他要说什么你就说没有钓到团鱼。于是虎扣拿了团鱼先走,小德拎着装钩子的篮子慢慢地走,等后面的人赶上来。那个人是个四十左右的男人,瘦瘦的,很精明的样子。他追上小德就问,你们钓到的团鱼呢。小德说,我们没有钓到团鱼。那男人说,我知道你们的伎俩,团鱼是前面的人拿着是不是。说着舍了小德追虎扣。虎扣虽说先走毕竟没真要跑,担心小德会被人欺负。他也留意到后面人追他来了,干脆停下来等。这边陌生男人和小德也一前一后地赶过来。

中年男人要看虎扣袋子里的团鱼,虎扣不给他看。中年男人就冷笑,说,不相信你在我的塘里偷团鱼我还收拾不了你这个小瘪三。虎扣就说,什么是你的塘,你说出来,我们才信。男人就用手乱指了几个水塘,说这些都是我养的塘。虎扣说,那这就和你没有关系了,我们的团鱼不是这些塘里钓到的。那个男人问,那你是在哪个塘里钓到的。虎扣就说是村后面的那个野塘。听到这里男人就笑了,说那也是我的塘,不信的话你去随便问哪个人。虎扣说那是野塘,凭什么说是你的塘。

正在僵持的时候,小德他们村上一个赶早上街的男人过来了。他恰好认识那个男人。在他的调解下,中年男人答应放他们走,但条件是要把卖那只团鱼的钱分一半给他。他们只好答应下来。两个人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气人的事,很是沮丧。

下午小德和虎扣把那只团鱼一半的钱送过去。他们找到了那家人家。开门的女孩子竟然是小德的同学。那个男人接过钱后也变得客气起来,让他的女儿破一个西瓜给小德和虎扣吃。吃西瓜的时候,男人还说,他认识小德的父亲。你的父亲叫这个名字是吧。他说出了小德父亲的名字。小德感觉很惊奇,没有想到他还和自己的父亲一起喝过酒。同时想到早上这同一个男人的另一副表情,觉得真是不可思议。这个父亲知道小德和自己的女儿还是同学后,就更是客气了,一个劲地让小德要常来玩。

出来后,虎扣变得兴致勃勃起来。他说,小德的女同学很好看。又说,看样子她父亲很喜欢你,要做你的丈人老头子呢。小德就说,屁。很多人都想让他做丈人老头子呢。

小德告诉虎扣,这个女孩是一个骚货。她才初二就和一个人睡过觉了。那个人是台湾佬的孙子。自从台湾佬回国省亲之后,台湾佬的儿子就发死了,钞票要用麻袋装,数也数不完。这个女的和台湾佬的孙子睡过觉后,台湾佬的孙子送给她一副金器,金耳环金戒指什么的,值好几千块呢。她的父亲是见钱眼开的,根本就不管别的事情。有人说,他女儿就是卖屄他也不会管的,只要给他钱让他有酒喝。其实这不就是卖屄吗,跟人睡觉,拿人家的东西。

小德还想起有一次放晚学,他和那个女的一道回家。在路上说话的时候,他的心里烦死了,老想问她究竟有没有跟台湾佬的孙子睡过觉。从侧面看过去,她的脸蛋可真是漂亮,还有乳房。小德居然为了这个女孩心猿意马,同行的一路,竟然都是勃起着的。

当然这些他不会和虎扣说。

后来,虎扣要去他丈母娘家,就没有再和小德一块放过团鱼。据德婶说,虎扣到女方那头名义上是帮几天忙,其实就是去钓团鱼。他有一个小舅子,年龄跟小德差不多大,虎扣过去就是和他小舅子一起放团鱼的。

<h3>9</h3>

几天之后,小德又和永哥合伙一起放团鱼,这次他们是在一个老远的地方放团鱼,那个地方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桃人渡。桃人渡是永嫂的娘家。有一次永嫂和德婶拉家常,说起桃人渡多团鱼。这样,桃人渡在德婶看来,不啻为人间仙境。又遇上永哥的厂子放高温假,待在家里左右没事,只知道赌博。两相合计,两个女人就达成了共识。而小德一开始是反对的,他对钓团鱼的兴趣已经没有原来那么高涨。况且他隐约听说桃人渡多蛇虫,就以这个来作借口不想去。德婶说,哪来那么多的蛇虫,你不是可以穿雨鞋吗。

永哥一开始也不想去,大热的天到那鬼地方去干吗,还不如在家里歇歇。歇,歇,你就知道歇,睡觉,赌博,儿子打个盹就那么大了,永嫂说,你也要努力努力了。当时小德听永嫂说努力这个字眼就觉得特别好笑。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永哥竟然答应了去。

那就去。经过一番准备后,两个人就骑了车带了换洗衣服、行头和钩子,去桃人渡。从吃过早饭八九点光景出发,骑到桃人渡都吃中饭了,那么远。

桃人渡的水塘沟河特别多。第一天他们就收到了七只团鱼,但都不大,都只有半斤左右。桃人渡靠溧阳县城已经很近,永哥就直接去城里卖团鱼。下午小德睡觉,永哥打麻将。

在他们到桃人渡的第二天下午,永嫂的一个表姐带着她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也来姨娘家玩。两个小孩喊永哥姨夫。那个女的喊永哥姐夫。那个女的有一双很水的眼睛,能一直望到人的心里去。第一次接触那个女人的目光,小德就有这感觉,并且没来由的慌乱。

在桃人渡,小德和永哥的丈母娘住在楼下。永哥的老丈人死了有些年头了。而永哥和那个女人一家住在楼上,楼上有好几个房间。

在桃人渡,小德放钩子也沿袭了和虎扣搭档时的习惯,吃过晚饭后再去放钩子。桃人渡的团鱼确实是多,有时候放完了回头路上,动动钩子就会发现有团鱼吃钩了。他们把团鱼带回家,老太婆看得很仔细,边看还边喃喃自语。她说她老头子的事情。那时候桃人渡团鱼比现在还要多,走路上粪坑或者上码头上都能拾到团鱼。插秧的时候团鱼都能被脚踩到。可惜那个时候团鱼不值钱。也没有人爱吃这个东西,但老头就爱吃,拾到了就煮了下酒。有一次走在路上,拾到一只。那有多大呢,开始还以为是一摊牛粪,那么大。现在没有这么大的团鱼了。都被蒋介石带到台湾去了。蒋介石是王八精转世,和毛主席抢江山。失败了就跑到台湾去了,结果把大陆的王八乌龟都带过去了。蒋介石是王八精。小德听的饶有趣味,他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历史,而且承认,所有的乌龟王八和蒋介石一道跑到台湾,那样的场面是很壮阔的。

放完钩子回来,老太婆就给小德打好洗澡水。他问老太婆永哥呢,老太婆说,他去搓麻将了。来了就知道玩就知道赌博,给见娣知道了么又要吵得落落翻。也就是我,能忍他们,要老头子在,还敢这样,骂都要骂死了。那个小骚货又来做什么呢。来了就没有好事情,我是知道的。要勾人勾野卵子去,勾家里人兴风捣怪做什么呢……小德迷迷糊糊的,终于睡过去。

老太婆喊醒小德的时候永哥已经起来了,坐在桌子旁喝酒。小德起来胡乱扒两口饭,两个人就要去收团鱼。在桃人渡,永哥从来没有下过水,线拉直了,总是小德下去。这使得小德很怀念和虎扣在一起时享受的优待,现在是想都不能想了。而且由于相信桃人渡毒蛇多,每次小德下水的时候都很害怕,这种害怕比早晨的水更冷。

除了放团鱼和收团鱼,小德无处可去,这个地方太陌生了。小德待在家里的时间也很难见到永哥和那个女人,听老太婆说,他们都很热赌。两个小孩倒是和小德慢慢熟悉起来,亲近起来,喊小德舅舅。

在桃人渡,钓团鱼的钱是这样分的,先取出一部分用作上城来回的车费,猪肝费,伙食费(在桃人渡他们吃得相当好),给老太婆的钱也算在这一部分,剩下来的钱就是小德和永哥两个人分。分钱也像小德和虎扣一样,每天都分。在桃人渡的几天收获很大,小德和永哥每个人都分得了九百多块钱,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在回家的前一天,永哥跟小德说,他的钱都赌博输掉了,回去没钱怕被永嫂骂,想从小德这里再借点钱。永哥用一个借字。小德说,那我回去跟我妈怎么说呢,她会查我的账的。永哥说,你妈那里我去说。小德说,别,你跟我妈说了还不就等于跟我嫂子说了啊。小德给永哥出主意,要不这样,我给你三百,你呢,回去和嫂子说就只钓到这么多,我呢,跟我妈也说只钓到这么多。这个想法小德早在来桃人渡之前就想好了,也是因为这个想法,小德才答应德婶继续钓团鱼。小德想永哥喜欢赌博抽烟,兄弟俩合谋搞点私房钱应该没什么问题。现在永哥把钱都输掉了,小德要把自己的一份补贴给永哥,但对小德的计划没有半点影响。永哥也明白了小德的算盘,骂了小德一句:人小鬼大。

<h3>10</h3>

但是暑假还没完,也预示关于钓团鱼的事情仍不能宣告结束。

先说虎扣,他终于结婚了。结婚那天小德夹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看到了新娘子,也看到了德婶说到过的那个小舅子。小德看到虎扣一脸幸福。虎扣的父亲忙前忙后,但这次就是一个父亲的形象。结婚的主角是虎扣。小德也想到了虎扣的新房,现在那里肯定焕然一新。

婚后没几天,虎扣还专门喊小德到他楼上的新房里去坐坐。当时新娘子也在,新娘子还很新,跟新房一样新,虽然住进了人。虎扣对新娘子说,这个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小德。小德局促地坐在新的椅子上,喊了一声嫂子。新娘子就抓了一把喜糖给小德。小德用两只手接过。后来就一直用两只手捧着,很累了还是这样捧着。坐了一会小德就走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总不能说团鱼吧,而他也就只能说说团鱼。

从新房里出来,小德捧着那把糖果,强烈地感觉自己仍然不过是一个孩子。以前他总以为虎扣跟他一样大,但虎扣一结婚,真的就是一个大人了,嘴上叼着烟,关键是脸上那层幸福的表情,太让小德羡慕了。而小德呢,只能双手捧着糖,就是个孩子。但心里却充满了结婚的念头或者是愿望。

再说永哥。永哥从桃人渡回来不久就感觉下身不适,到医院看了说是患了性病。永哥就到厂子里告了病假,到一些小医院求治。永嫂一天到晚就知道骂,赌咒永哥不要丢人现眼,不如死掉算了。永嫂也过来问小德在桃人渡的情况,小德就说永哥只是打麻将而已。我不相信,永嫂说,你们弟兄两个不要联合起来对付我,我会到桃人渡老太婆那里调查清楚的。永嫂的眼睛看得小德心里发毛,他想对永嫂说,你不要问我什么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但小德开始想在桃人渡的事情,他想到那个女人很水的眼睛,想到她喊永哥姐夫时的神情,还想到了一句土话:姐夫日姨子,天下大道理。

那段时间,村上人都在交头接耳,谈论永哥的性病。小德从众人的眼神中知道性病是个坏东西,但对它同时又充满好奇,想知道性病究竟是什么东西。小德很想问问永哥,但每次看到永哥意绪消沉的样子,话到嘴边,即使是兄弟也不敢造次了。

还有一个人,小德以前没见过,但现在知道了他的名字。他比虎扣都大,不知道有没有结婚,也是放团鱼的,叫小斌。就当小德和永哥在桃人渡的时候,小斌在水电站附近放团鱼,结果被吸到水泵里去,身体被卷得粉碎,一条走水的渠道沟全被他的血水染红了。负责打水的人开始还以为是一条大鱼。后来看看颜色又不像。等到怀疑急忙拉闸的时候人已经完全被吞进去了。这么大的一个人怎么会失足落水被吸到管子里去呢?人们想当然认为是水鬼作祟。因为钓团鱼已经死了一个人,所以钓团鱼突然变成了让人害怕的事情。

现在大人不光不鼓励孩子钓团鱼,相反还要劝阻。因为小斌是放团鱼佬,他死了肯定要找一个也是放团鱼的做替身。

还有建国,他现在买了一把打团鱼的标枪。他来找小德,问桃人渡的情况。小德说,我对那里也不熟,你要找找永哥去。建国说,他肯去他老婆也不同意啊。建国知道那里是团鱼窝,很想小德带他去。小德坚决不干。他看到那把标枪上的铅坠子一晃一晃的,突然间非常恐惧和厌恶。他对建国说,这样吧,我告诉你怎么去那个地方,你自己去,我是说什么也不去的。建国说,小麻雀子,你不去我一个人怎么去啊,我也不去了。他喊小德小麻雀子,也没有平时蓄意嘲笑挑衅的样子,小德听在耳朵里,也不像平时那么恼火。

这样,终于从钓团鱼中解放出来。团鱼团鱼,这个暑假好像就是为团鱼准备的。脑子里想的也都是团鱼团鱼。小德奇怪怎么当时就这么一门心思只想着团鱼了呢。团鱼是那么丑陋的一种家伙啊。

小德还想起,整整一个暑假,他都没有想过团鱼以外的事情,这样的热心真是恐怖。现在马上开学了,小德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几个人的形象,他们是潘国庆,周华平,钱波,还有滕秋华,陈秋琴,唐美珍,尹丽娟。他们代表的是多么清新的一种空气。特别是滕秋华,一笑起来的样子让人心里痒痒的。小德现在想到滕秋华的笑,心里痒痒的,特别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