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离抚摸着喜子的背,说:“喜子,你是我的好老婆!你哪有不好呀?我这几天躺在病床上,想到的都是你的好。我昨天夜里就在想,我们在上帝面前都是孩子,我们会做错事,但我们都会长大。”
喜子抬起泪眼,望着孙离不停地点头。看看时间,已是九点二十了。喜子又慌乱起来,站起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孙离说:“老婆,你这样不行,你要平平静静地去。”
喜子说:“好的,我会让自己平静的。”
她推门进了立凡的病室,郭大哥站起来,说:“我同立凡说好了,晚上朱姨陪他。我在这里再坐坐,等打过这瓶水再走。今天就这一瓶水了。”
喜子说:“老同学,你去看平大姐吧,立凡有我在这里就行了。”
“儿子,那我就走了。有事就跟朱姨说。朱姨看着你出生的,你那时候还小,你没有印象了。”郭大哥嘱咐完立凡,又对喜子说,“行铺我搭好了,那就辛苦你了,老同学。”
喜子进门就看见了,立凡的病床边紧挨着一张行铺,枕头和铺盖都像是新换的。郭大哥刚走,药瓶已打完了。等护士拔掉针头,喜子进洗手间搓了热毛巾,出来说:“立凡,朱姨给你擦擦脸。”
立凡伸出手说:“朱姨,我自己擦吧。”
喜子笑着,说:“朱姨来吧。朱姨也有一个跟你一模一样大的儿子,你就像我儿子一样。”
喜子俯身给立凡轻轻擦着脸,立凡闭着眼睛,突然说:“朱姨,你身上香味跟我妈妈不一样。”
喜子说:“朱姨没有打香水呀?”
立凡说:“好闻。”
喜子进洗手间又搓了一把热毛巾,说:“来,朱姨给你擦擦手。”
立凡乖乖把手伸给喜子,这双手跟孙离的一模一样。喜子痛得心里一抽一抽的,仰头把眼泪停在眼眶里,说:“立凡,不早了,关灯睡觉吧,朱姨陪你。”
“好的。朱姨,你说话真好听,声音就像播音员。”立凡偏着头,望着他的朱姨。
喜子正要关灯,立凡说:“朱姨,我还要去一趟厕所。”
喜子说:“朱姨扶你去。”
立凡自己下了床,说:“不用,我自己可以去的。”又红了脸,“朱姨,你不要跟着我来。”
喜子见立凡从厕所出来,忙伸手过去搀住了,笑着说:“立凡还是个小孩,身上还有奶香味呢,朱姨闻到了。”
“哈哈,我好久没洗澡了,我身上只有臭味呢!”立凡这么说话的声气,更加像孙离了。
喜子紧紧抓着立凡的手臂,说:“孩子身上的气味,大人闻着都是香的。”
喜子替立凡盖好被子,先熄了灯,自己再躺到行铺上去。
立凡在黑暗里说:“朱姨,我怕睡觉,今晚我又会睡不着的。”
走廊里透进微弱的光,喜子看见立凡的眼睛亮闪闪的。喜子说:“立凡,闭上眼睛,安心睡吧,会睡得好的。”
立凡的眼睛闭上了。过了会儿,立凡翻了身,背朝着喜子。又过了会儿,立凡又翻身过来。喜子见立凡睡得不安稳,怕他掀了被子,起来看了看。立凡却好像真睡着了,呼吸慢慢深沉起来。
深夜,喜子几次起床,站在立凡的身边,久久地看着他。孩子睡得很香,喜子听着他的呼吸,一夜没有合眼。
郭大哥不放心,大清早就来了。看见立凡睡得那么香,他简直不敢相信。喜子悄悄地起床,同郭大哥挥挥手就走了。
喜子先去孙离病房,伏在他耳边轻轻说:“老爸,你再睡会儿,我先回去看看大山子。”
喜子回到家里,大山子还没有起床。听到厨房的碗碟声,大山子一滚就起来了,穿着睡衣跑了进来,说:“喜子妈妈,你起这么早呀?”
“快去穿好衣服洗漱,要不就感冒了。”喜子拍拍大山的屁股,发现这孩子竟然忘记昨晚一个人在家了。
大山洗漱出来,喜子妈妈的早饭也做好了。吃着早饭,喜子说:“大山子,上午你一个人在家做作业,喜子妈妈下午回来送你去学校。”
“好的,我一个人可以的。”大山突然想起来了,“喜子妈妈,我昨天晚上也是一个人在家吗?”
喜子笑道:“大山子是勇敢的男子汉呢。”
喜子去了医院,先去看了立凡。郭大哥和平大姐都在那里,喜子就问:“平大姐,你身体好些了吗?”
平大姐说:“只是感冒,累的,休息两天就好了。”
立凡坐起来,一脸灿烂地望着喜子说:“朱姨,我昨天晚上睡得真香!我讲梦话了吗?我一醒来,只看见爸爸,没看见朱姨了。”
喜子说:“你爸爸来接班了,朱姨就走了。朱姨看见你睡得那么香,不打招呼就走了。这会儿朱姨专门来打招呼呢。”
喜子走的时候,立凡使劲地挥手,说:“谢谢朱姨,再见朱姨!”
喜子来到孙离身边,长长地舒了好几口大气,才说:“老爸,怪不怪呀?立凡昨晚睡得可香啊,大天亮了都没有醒。立凡说我身上的香气很好闻,我没有打香水呀!”
孙离听得怔怔的,慢悠悠地说:“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人亲骨头香?”
孙离和喜子说了半天的立凡,郭大哥过来了。喜子站起来,请郭大哥坐。郭大哥让了让,自己搬凳子坐了。又说了半天感谢的话,郭大哥支支吾吾地说:“我同平大姐商量了几天,有句话想说出来,听听你们的想法。”
喜子听着有些怕,不知道郭大哥要说什么事,紧紧地握着孙离的手。孙离也猜不到郭大哥会说什么,只道:“你说吧。”
郭大哥说:“不是孙老师,孩子这回非常危险。医生说肾源可以另外去找,至少花六十万还不说,很难找到高度匹配的供体,时间也没有这么快。”
喜子手心出汗了,身子发抖。她心里纠结十多天了,胸口那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她昨夜陪着立凡,却怎么也睡不安心。立凡是她的骨血,又不是她的儿子;亦赤是她的儿子,却不是她的血亲。两个儿子,都是模棱两可的。是,又不是。
郭大哥半天不好怎么开口,搓脚摸手老半天,说:“我家攒了几十万块钱,原想留着给立凡在他工作的地方买房子。他身体这样了,我们也不打算他大学毕业后到外地工作,回老家去,有房子住。我和平大姐商量好了,这钱给你们,给孙老师养身子。”
喜子听郭大哥说的是这事,心就放下来了。她望望孙离,回头说:“郭大哥,钱的事千万不要说了。我不会同你们争儿子。立凡是我们的骨肉,不论是孙老师的肾,还是我的肾,我们都是心甘情愿的。”
郭大哥说:“你们不要钱,我们不安心。也算老天有眼,找到你们了。要是找不到你们呢?我们不照样花钱买?你们就成全我和平大姐的心愿吧。”
孙离身子还有些虚弱,额上沁着汗珠。喜子拿干毛巾给他擦汗,又喂了水给他喝。孙离脖子昂得有些累了,头就靠下去,望着天花板,说:“郭大哥,你和平大姐都是实在人。我很庆幸孩子到了你们家。我爱人说的话,都是我想说的话。钱的事,千万不要再提了。我们两家都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四五十万,五六十万,都是大数字。钱你留着吧,立凡今后用得着。”
三个人正说着话,门突然被推开了,有人肩上扛着摄像机。孙离一看就明白,电视台的记者来了。他已无力过多说话,轻声嘱咐喜子一句:“阻止他们。”
孙离说罢就闭上眼睛,拉了拉被子把头蒙上。
喜子站起来,问:“你们要做什么?”
记者噼里啪啦说起来,喜子忙把他们往病房外面引。来到走道上,喜子的语气就不客气了,说:“拜托你们,拜托你们别为了新闻,毁了我们的生活!”
记者说:“阿姨,这是人间最温暖的新闻,社会需要正能量啊。”
“我不是你的阿姨!”喜子发火了,“告诉我,你们上一条新闻多少稿费?我现在就双倍给你!”
喜子说罢就进了病房,身子靠在门背后顶着。孙离怕郭大哥他们接受采访,忙拨了他的电话。郭大哥刚才跟着喜子出去对付记者了,他在走道接了电话,说:“知道,知道,我不让他们接触孩子,我和平大姐也不会见他们,放心,放心。”
医生也出面干涉,新闻记者只好走了。走廊里已站满了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孙离听见医生在外面大嚷:“都回病房去!有什么好看的?爱看热闹到大街上去!”
孙离对喜子笑笑,说:“过来坐吧,他们走了。真是防火防盗防记者啊!”
“我刚才是又怕,又急,又气。”喜子坐下来,有些不好意思,笑笑,“所谓气急败坏,就是我这样子吧?”
孙离拍着喜子的手,说:“我从未听你这么伶牙俐齿啊!你刚才真的好凶。”
喜子说:“我知道他们跑新闻不容易,但也要讲职业道德啊!招呼都不打一个,扛着机子就进来了。看看电视里那些煽情的新闻吧,有些事本来是很好的真实的新闻,被他们做出来,看着就腻烦。”
平大姐进来看孙离,站着不肯坐下,只道:“郭大哥回去跟我说了。你们书读得多,素质就是高。我,我怎么说呢?”
喜子笑笑,说:“这话不要再说了。只要孩子好,我们就安心。”
平大姐说些客气话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招手。
“同素质有什么关系?人亲骨头香。”喜子自言自语的。她想立凡昨晚睡得那么安稳踏实,难道他知道自己睡在妈妈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