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2 / 2)

爱历元年 王跃文 4988 字 2024-02-18

孙离便讲了自己和弟弟改名字的故事,说:“当时户口管理不严格,也谈不上学籍管理,我两兄弟把课本上名字一改,一个就叫孙离,一个就叫孙却。我现在想起来,改名叫孙离、孙却,好可笑的。”

李樵说:“却字确实比去字雅些。你那时候多大,就知道把去字改成却字了?”

“不小了,十五六岁了。”

李樵翘起拇指,说:“十五六岁?那就算很聪明的了。你那时候,很多中学老师也就是中学生,能教多少东西给你们?”

孙离说:“讲个笑话给你听,绝对不是我编的。有回我在电梯里听两个中学生聊天,说是郭富城和张学友发动了西安事变,郭富城被蒋介石杀了,张学友被蒋介石关到一百多岁。”

李樵笑得喷了一口茶,说:“你是作家,你讲的话我不相信!哪有这么蠢的中学生?肯定是你编的!要不就是人家小孩子故意冷幽默!”

“我家孙却,你可以说他是奇才,也可以说他是乱世英雄。”孙离说了很多孙却的故事,不由得叹息,“当初我只恨他不肯读书,他如今是身家过亿的大老板,文凭也比我高,早就是博士了。也不知道他的博士是花钱买的,还是认真读出来的。他找了个女大学生成了家,我那弟媳漂漂亮亮的,十分能干,人也贤惠。”

因孙离说到自己弟媳,李樵无端地想到了妙觉师傅,便说:“我后来老想起那位妙觉师傅。那么美的女人,又是那么聪明,怎么就出家了呢?年纪轻轻,未必就经历过逃不过的事了?”

孙离说:“出家的理由千百种,总之都是佛缘。你一说,我想起那天她的诗了。记不全,后面两句记得,黄莺隐深树,能拣一枝依!我当时觉得这两句有思凡之意,不敢唐突说出来。”

李樵想了想,又笑笑,说:“你是心里有什么才想到什么吧?人家是喜欢黄莺隐深树的自由自在呢!出家人,喜欢的就是隐嘛。我最喜欢那两句,性空尘市远,弦静妙音微。很合那天夜里妙觉抚琴的意境。”

听见有人说笑着走过来,两人就不说话了。李樵无意间把伞放低些,孙离也把野芋头叶往前额处拉了拉。

孙离说:“这叶子贴在额头上凉凉的,好舒服。”

李樵不作声,低头添茶。

一对中年男女从孙离和李樵前面走过,那男的大声说:“他不可能怀疑的,你的话他最相信了。”

“你要对他讲反话,不显得我俩是一伙的。”女的笑道。

过会儿,那对男女又走过来,听那女的说:“你得先投几十万,他才会相信。我俩一联手,他的两千万就血本无归。再不要别人插手,这两千万都是我俩的。”

“我肯定会出的,只要能让他相信,我再多投些都行。”男的声音很大,就像要说给全世界人听。

李樵等那对男女走远了,看看时间,说:“老头子,找个地方吃中饭吧,有些饿了。”

走上河堤,正好看见刚才那对男女。男的足有一米八,五十多岁年纪,脸上堂堂正正。女的约三十来岁,长得明眸皓齿,玉人一般。

女人打开停在路边的奔驰车,回头说:“说好了啊。”

男人开的是奥迪,高声回道:“依计依计,一言为定。我还等着这家伙的钱换房换车呢!”

李樵上了车,问孙离:“推理小说家,你猜猜看?”

孙离摇头半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都说相由心生,你看这对男女,哪里像恶男坏女?男的仪表堂堂,女的相貌高贵,说起设计害人的事,居然谈笑风生,也不怕别人听见!”

“不说了,想着就恶心。老头子,快找地方吃饭去。”李樵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孙离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说:“我带你去个地方,绝对叫你意想不到!”

孙离把车开进河边的一条小巷子,拐七拐八地打转转。路很窄,碰上对面来车会很麻烦。两边的墙上,隔不远就有个大大的“拆”字。

孙离说:“我总有些奇怪的联想。看见这拆字,我就会想起小时候见过的生死牌。”

“什么生死牌?”李樵问。

“枪毙人的时候,插在死刑犯脖子后面的牌子。”

李樵问:“你怎么什么可怕的吓人的事都知道呀?”

孙离说:“小时候,县里每逢杀人,都要开万人公判大会。我们小,跟着去看热闹。看不清楚,就爬到树上,爬到电线杆上,爬到屋顶上。我小时候,爬树像猴子。只听得死刑一宣布,就有人拿着长长的木牌子,往犯人脖子后面重重地插下去。一插,我就全身发麻,就像插在我自己的脖子后面。我总担心木牌子不是隔着衣服插,而是直接贴着背上的皮肉插。”

“拜托拜托,别讲了,别讲了。你的描写已经很细致了,我感觉自己背上的皮被木板铲掉一块。”李樵不停地摸着胸口。

“木板上写着犯人的名字,打着大大的叉叉。就像这拆字,画个圈还嫌不够威武,还要划一把大叉。”孙离慢慢开着车,生怕碰着路边的小摊,“画圈又打叉,语法上其实是错误的。”

“这上面有语法吗?”李樵不由得望望才路过的“拆”字。

孙离说:“怎么没有语法呢?画个圈,表示同意,表示强调,这地方一定要拆。又加一把叉,就把前面的意思否定了,好像不要拆了。”

李樵哈哈地笑,说:“老头子,人家哪有你这么学究啊!”

“世道混乱起来,就会反映到人们的言行举止上。思维会混乱,语言会混乱,行为会混乱。”孙樵脸上有些严肃,“我们通常说太平盛世,其实太平时期最容易变成乱世。”

李樵听孙离越说越严肃,便道:“老头子,我肚子咕咕地叫,正在混乱呢!”

前面有处小三角空地,孙离把车停下来。

李樵问:“什么地方?”

孙离说:“前面有三十几栋老公馆,不知道是否也列入拆迁了。”

李樵下了车,前顾后盼的,问:“未必这里是南津渡街?”

“正是南津渡。”孙离锁了车,又回身过去拉拉车门,“锁车锁门之后,又不放心要回去看看,据说这是老态来了。”

李樵抿嘴朝他笑笑,不理睬他的自嘲,只说:“我很失职。前几年,我们报社策划了一个系列专题,叫‘老房子’。我们这座城市,留下的老房子不多,很可惜。几个年轻记者,跑遍了城市的角角落落,专门寻找老房子。南津渡街我们报纸介绍过,这一片是保存最好的民国老房子。我自己一直没来看过。”

孙离领着李樵走进一条麻石街,街上的石头早已踩得光溜溜的。街两边尽是老公馆,门楼都显得破旧,有些房子还算完好。墙上照例写着拆字,画着圈,打着叉。

李樵说:“刚才路过的那些房子拆了还说得过去,这些老公馆不保留就太可惜了。一座千年老城,经过那么多的战火,早毁得差不多了。剩下不多的老东西,还是要保留一些。”

孙离站在麻石街中间,想了想,说:“好像是前面那栋房子,原来开着一家私房菜馆。”

过去看看,果然望见那房子门首挂着招牌:陈家私房菜。

孙离说:“正是这家。据说是陈宝箴家的厨子出来开的店子,传了一百多年了。我是不太相信,私房菜是这几年兴起的说法,听着就有几分草根味,不像大户人家的样子。不过,这家店的菜倒是不错。”

进门有个小小的天井,当门一口长方大石缸,上面刻着鱼龙变化图案,长着厚厚的青苔,爬着绿茵茵的虎耳草。李樵记得前几年做老房子的报道,专门介绍过这片公馆里的石缸,那些鱼龙变化图案,用现在的话讲,就是励志故事。发奋图强,鱼就会变成龙;不思进取,龙就会变成鱼。

李樵见着这石缸就欢快了,说:“这么好的地方,怎么不早点带我来呢?”

迎出一位小姑娘,低声问:“两位,吃饭还是喝茶?”

“吃饭啊。”李樵望望孙离,“你先点菜,我想看看房子。”

孙离随小姑娘进屋去了,李樵抬头先看看天井,望见白云在天上流。天空本不太好看,装进这天井就漂亮了。瓦檐上悬着些枯草,麻雀在屋瓦上跳来跳去。走进厅堂,清凉清凉的。墙面没有粉饰过,原范原样的清水墙。天花板却是粉白过的,显出灰黄的年代印记。

厅堂后面有小门,进去之后又是一方天地。小小一厅,上方直通三层楼顶,屋顶安着许多亮瓦。小厅实是楼梯间,木旋梯通到楼上去。李樵爬到二楼,正好遇着孙离,就说:“这地方太好了。占地似乎并不太大,设计得格外紧凑精致。”

孙离说:“这几条街过去全是老公馆,抗战时烧得只剩下三十几栋。看来,一栋都留不下去了。”

“不知道这房子现在的主人是什么人?”李樵十分艳羡的样子。

孙离领着李樵进了包间,说:“街上的老房子,先是都归过公的。后来,有后人符合政策的,就继承了。我记得头一回来吃饭就问过,这房子同陈宝箴家也好,同陈家厨子也好,半点关系也没有。主人姓刘,自己不住,租给别人开餐馆。这里也有茶喝。”

茶已倒好了,李樵端起杯子,试着喝了几口,说:“你是哪里好玩,就往哪里找啊!”

孙离说:“你也觉得这地方好,报纸不可以呼吁呼吁,保留下来呀?”

李樵拿指头点点自己的喉头,笑而不言。

孙离问:“打什么哑谜呀?”

“我们只是喉舌,一个小小器官。”李樵不想再说这事儿,抬手敲敲身边的墙,“这老房子多结实!我们现在其实也可以把房子建得这么好的。楼梯间顶上的亮瓦,只怕也有七八十年百把年了,一点儿没有损坏。”

菜上来了,一盘煎豆腐,嫩黄嫩黄的,上面撒着些葱段。

孙离说:“你尝尝,包你喜欢。我再没吃过比这里更好的豆腐。”

孙离拿筷子轻轻夹了一块豆腐,放在勺子里递到李樵手上。李樵怕烫,先吹了吹,再小心地吃,忙说:“好吃,真的好吃。外头的脆,里头的嫩,都恰到好处。”

不一会儿,紫苏煮青鱼端了上来。光是闻着紫苏的清香,孙离喉头就忍不住滚动起来,咽着口水说:“这鱼,你也是喜欢吃的。我太喜欢闻紫苏香了。”

“我要先喝鱼汤。”李樵说得有些撒娇。

李樵话还没说完,孙离已起身舀鱼汤了。喝了几口鱼汤,李樵额上开始冒汗。孙离马上又递过纸巾,望着李樵喝汤。

李樵抬起头,说:“你自己怎么不吃呀?”

“我在吃呀!”孙离说这话,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记不得几岁时,他跟着妈妈上街。中饭间,妈妈领着他进了餐馆,炒了一盘猪肝,买了一碗米饭。妈妈不吃,只看着他吃。炒猪肝放了油泼辣子,油光光的发红,喷香喷香的,孙离只想闭起眼睛吃。他问妈妈:“妈妈,你怎么不吃?”妈妈说:“你吃,妈妈吃过了。”他越是长大,想起这事越是愧疚。妈妈其实没有吃中饭,他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

孙离喝着鱼汤,说起这个故事。李樵听着,泪水一滚就出来了,说:“妈妈都是这样的。”说着,又笑了起来,“老头子,你不会是在当我的爹吧!”

李樵揩着额上的汗,自己舀了鱼肉,和着鱼汤吃。她穿的还是初春穿过的那件大摆裙,半旧的。孙离又想如今的衣服新的也像旧的,不像早年新衣服那样亮眼。光鲜显新的衣服,多半不是什么好的。他想起自己当年那件咖啡色呢子大衣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樵看见他笑了,问:“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孙离说:“你不会也变推理小说家吧?观察我的每个神情!我想起年轻时买过一件呢子大衣,穿起来感觉自己很像回事。当时就想,这呢子衣一世都穿不坏,我可以传给儿子,儿子可以传给孙子。刚才一想,早不知道那件呢子大衣到哪里去了。”

“你这么说,我想起我外婆了。”李樵放下筷子擦汗,“我外婆精精致致的,一年四季脑后梳着髻子,额上的头发抹得亮亮的,没有一根乱的。老人家春秋天穿一件薄薄的黑香云纱丝棉背心,像极了过去电影里头的地主婆。我很喜欢外婆这个样子。外婆对我说,樵儿啊,我这背心是你老外婆留下来的,等你长大了我就给你穿。”

孙离就想象李樵老了穿黑香云纱丝棉背心的样子,她的额头必定还像现在这样光洁。只是不知道他自己老了,会是个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