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要震垮了!”孙离吼了起来。
亦赤回头瞟了一眼,啪地关了音乐。
孙离这才轻言细语说:“亦赤,我跟你讲过多少回了,邻居都有意见。你爱听音乐,你就自己戴耳机听。”
亦赤不答话,随意翻着手里的书。
孙离又问:“亦赤,你可以把诗给爸爸看看吗?”
亦赤笑笑,说:“免了吧,我的诗你是看不懂的。”
孙离说:“别小看你爸爸,他也是个作家,名气不大不小。”
亦赤摇着头,看着手里的书。孙离看了看亦赤手里的书,居然是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你在准备高考,没必要看这种书吧。”孙离不忍心讲亦赤看书太好高骛远,只问,“回来看见妈妈了吗?你吃了晚饭吗?”
亦赤说:“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大作家!”
孙离伤心地说:“亦赤,我好几年没听你喊一句爸爸了。”
“不喊爸爸你也是我的爸爸呀,喊了你爸爸又如何呢?”
“儿子,你怎么变得越来越冷漠?爸爸妈妈把你看成宝贝似的,你这是怎么回事呀?”
“老大,你不是准备讲我是你们爱情的结晶吧?没那么崇高!那种事儿,动物叫作交配,人类叫作做爱。做爱是你们自己做爱,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过是你们做爱的副产品,说不定还是你们避孕失败的结果。”亦赤无所谓地笑着。
孙离听得两耳嗡嗡叫,气血冲顶,朝儿子扇了一耳光。亦赤头都没有偏一下,脸上仍有一丝冷冷的笑意,语气一点都没变,说:“说对了是吧?说得你难堪了是吧?你们就是虚伪,什么无聊的事都能找出高尚的意义。”
孙离气得胸闷,半天才说:“你真是个冷血动物啊!父母从小把你带大,哪怕养一条狗也养亲了。”
亦赤回头望着孙离,目光直直地像两根棍子捅过来,说:“你们生了我就得教养我,这是法律赋予你们的责任。我知道你想说要我感恩。抱歉,我对你们没什么恩可感的。不是我自己要到这个世界来,是你们莫名其妙把我带来的。但是请你们放心,你们老了我会赡养你们的,我一定尽法律义务。我会是个守法公民,但你别同我谈崇高。”
听得门钥匙响,知道是喜子回来了。孙离过去接了喜子的包,闻得她身上有酒气。
“亦赤呢,我做好了饭出去的。”喜子换了鞋,“你吃了饭吗?”
孙离脸还黑着,没有说话。
喜子就说:“怎么了?你天天在外吃饭,我问过吗?”
孙离懒得解释,一声不响去书房了。喜子跟进来,说:“写了一篇论文,找地方发表。朋友帮忙约了人,我必须应酬,这是没办法的事。”
“你教授早评了,馆长的位置也没谁抢你的,还发什么论文?”孙离本来不想说这些事。
喜子说:“你隔上三年不出书试试?读者早把你忘得干干净净!我们大学跟你还不同,得不断地发表论文,不然学术分上不去,年终少拿钱是小事,学术地位就没有保证。我一个女人,你以为我喜欢抛头露面?”
孙离铺开宣纸,写了几个字。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用写字舒缓情绪。喜子说他的字慢慢长进了,他自己却从来都不满意。书家朋友们说,你越是不满意自己的字,就越说明你的字在进步。他有时学着画几笔画。画是画了好几年,却从未敢在外人面前动笔。
喜子在书房坐了会儿,问:“今天去学校的情况如何?”
听孙离前前后后说了,喜子叹息说:“话是你这个道理,但没有必要同教导主任吵。那个姓郭的我见过多次了,不论哪次见面他都是趾高气扬的样子。不就是他女儿考了个清华吗?也有扫大街的人儿女考清华的呢!亦赤也确实难管,不晓得他种哪个。”
“种我吧,我就是个不讲规矩的人。”孙离说。
喜子听着又生气了:“别什么事都往你自己身上摊,我没有说你的意思啊。”
喜子去了儿子房间,说:“亦赤,妈妈不认为你今天的事有什么大错,但你不该在同学们午睡的时候做解剖。你解剖癞蛤蟆,妈妈想着也恶心。我说你呀,还是顽皮了些。”
亦赤头都没有回,只顾在电脑上打游戏。喜子又说:“打游戏的时间,不可以放在学习上吗?你算算时间,离高考还有多久?”
亦赤这才说了话:“朱教授,你讲点契约精神好吗?周末回家用电脑,玩什么由我自己决定。我们已经约定两年了。”
“好吧,我只是建议。我实在看不出电脑游戏有什么意思。”
“我也看不出你们唱老歌有什么意思,我也看不出你们用几句老话教育我有什么意思。”亦赤始终没有回头看妈妈。
喜子放平了心,过去摸着儿子的脑袋,说:“亦赤,你也这么大了,高中一毕业就上大学,认真算起来,你在父母身边的时间不会太多。大学出来就工作,会有你自己的家庭。我们一家人,朝夕相处不会超过二十年。爸爸妈妈都很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亦赤轻声说:“放心吧,我同你先生说了,我会尽法律责任的。我是说,你们老了,我负责赡养。”
“难道我们之间只有法律关系吗?”喜子望着儿子的后脑勺,声音颤抖。“我们都会有退休金,老了也可以进养老院。儿子,我们之间不只是法律关系啊。”
“知道,我小时候听你说过,我是你们爱情的结晶。朱教授,你再说一遍试试?相信你自己都说不出口了,听着酸,想着假!”
喜子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跑进卧室,门“砰”地关上了。
孙离听得响声,忙跑出书房。他推推卧室门,门被反锁了。
“喜子,你开开门吧。”孙离敲着门。
门叫不开,孙离去了儿子房间,问:“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孙离说:“你一周回来一次,住一个晚上,就不可以同爸爸妈妈好好说说话?每次回来都弄得妈妈不开心。”
亦赤望望孙离,说:“你的意思是我今后不要回来?可以啊,你给我办个银行卡,每周按时把生活费打到卡上吧。”
亦赤说完,调小电脑音箱,戴上了耳机。他边听音乐边玩游戏,不想听孙离再啰嗦。孙离扯掉儿子的耳机,大声吼道:“你的父母都是体体面面的人,只因为你,我们经常在你老师面前低三下四!”
亦赤抢过耳机,声音十分平淡,说:“老大,谁让你们去低三下四啦?我犯了法,还是违了纪?学校有本事就开除我呀?我学习成绩年级第一,他们想开除都舍不得呢!他们免学费、免生活费,从乡下高价挖来的那些穷学生,只知道读死书,也比我不上。你真愿意低三下四,你给学校递个报告,说你是下岗工人,老婆也没工作,学校保证给我免学费,生活费也不要你给了。不过,现在不行了,你打报告也没用,快要高考了。”
孙离气得嘴唇发紫,拳头捏得紧紧地回到书房。他猜喜子肯定也受了气,跑进卧室哭去了。亦赤自小跟着孙离,直到上幼儿园都还很亲他的。自从上了小学,亦赤慢慢变得叛逆了。他比别的孩子叛逆得早,也叛逆得有些离谱。
孙离想等喜子开门,进去好好安慰安慰。他在书房呆坐,李樵发了短信来:我非常害怕。孙离猜想,李樵还没有从泥石流的阴影里出来。
孙离站在卧室外面,敲敲门说:“喜子,我要出去一下,你先休息吧。”
孙离下楼,开车出了小区,才打电话给李樵:“你还在报社吗?”
李樵说:“我在回家的路上。”
“我去你家里,陪陪你,行吗?”
李樵没有回答,电话断了。孙离犹豫着,仍开车去了上都印象。他刚下车,正好看见李樵从车里出来。李樵看见他了,没有打招呼,径直往楼道里走。孙离跟在后面,也没有喊她。进了电梯,他俩就像陌生人似的。
李樵掏出钥匙开门,孙离站在她身后,就像尾随而来的歹人。门开了,李樵身子往外偏开,孙离先进去了。李樵进屋把门关上,身子就软软地快垮下来。孙离过去扶着她,引她到沙发上坐下。
孙离提壶烧水,进厨房洗杯子。他泡好了茶,李樵靠在沙发上,好像睡着的样子。孙离凑上去,刚准备亲吻,李樵睁开眼睛,抬手轻轻地挡了,说:“老头子,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你还在喊我老头子呢。”
“我怕!我怕那是老天在警告我们!”李樵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还在想那个泥石流的新闻呀?那是偶然事件,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李樵的泪水从眼角渗出来,说:“我跟你相处一年,晕晕乎乎的,一直是在梦里。今天,看了那个新闻,我突然醒了。埋在那车里的女人,就像是我自己。我第一次约你喝茶是在紫亭,一年之后我们又在紫亭喝茶。就在我俩一年前躲雨的地方出事了。老头子,这难道不是在警告我们吗?我怕,我真的怕,老头子!”
孙离握着她的手,望着她的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