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2 / 2)

爱历元年 王跃文 4461 字 2024-02-18

“什么哲学家!”李樵摇摇头,“我写了一个下午的检讨,写得烦了,跑来找你。”

孙离听得眉毛都直了,问:“出什么事了?还要写检讨?”

李樵倒笑了,说:“做报社老总,写检讨不是正常的事?”

“什么事,说说吧。”

“我不想说,没意思。”李樵望望孙离,“我担心你写进小说里去呢!”

孙离抿了一口茶,半天才说:“你知道的,我最不关心官场的事。我写小说,只关心人性。”

“官场中才最见人性呢。”李樵望着窗外的紫竹,“我给你说吧,真是件荒唐事。中秋节那天苍市发生了一桩杀人案,编辑为了吸引眼球,把新闻题目改作《劫匪中秋杀人》。结果,出大事了。”

孙离听了不明白,问:“没错呀?这会出什么事呢?如今流行标题党,这是个好标题呢!”

李樵摇摇头,说:“你呀,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学究。你不知道我们市委书记叫刘中秋吗?”

“怎么不知道?我还是政协委员呢。我在会上看到过他,大背头梳得溜光的。”孙离描述了半天刘中秋的形象,“他叫刘中秋怎么了?帝王时代避讳也只避到太子为止呀?他刘中秋放在古代,不过是个知府而已。”

李樵笑道:“你没听过这么一句话?你可以骂美国总统,不可以骂身边的科长。”

“那好,中秋节也不能说了,刘中秋在任期间就喊月饼节算了。”孙离嚷了几句,又说,“喊月饼节也会有事。我们家乡传说,元朝时候有一年密谋杀家鞑子,秘密串联的字条就夹在月饼里。喊月饼节,有造反的意思。”

“家鞑子是什么?”

孙离笑道:“我的李总也有不知道的?元朝时候,各村都驻有元人,被称为家鞑子。我听老辈人讲,那时候汉人娶亲,家鞑子享有初夜权。”

李樵听着恶心,说:“难怪元朝亡得那么快!”

孙离笑起来,说:“好了,不说什么家鞑子了。我得感谢中秋大人,他让你写检讨写烦了,不然我今天见不到你呢。”

李樵又抓起孙离的手咬,说:“没良心的,我咬死你!”

孙离故意夸张地叫一声,说:“我总有哪天要被你吃掉的。”

李樵又开孙离的玩笑,说:“多些你这样的政协委员、人大代表,上面是最高兴的了。你反正什么都不关心,开会只举举手、鼓鼓掌。”

孙离说:“我会都懒得去开,能请假的就请假。冠冕堂皇,没有意思。”

李樵又是叹息,说:“何公庙毕竟远了些,不然有空就来这里喝喝茶,也省得去专门的茶馆。那些茶馆,就是花架子多。看见那些泡茶的服务员翘起兰花指一招一式,我就起鸡皮疙瘩。”

孙离说:“你喜欢到这种地方喝茶,下次我们去苍莨寺,那里近。”

李樵望望孙离,抿了嘴笑,说:“你常去?听说那里的住持是位很漂亮的尼姑。”

孙离忙说:“我哪里去过!马波邀过好多次,我都没空呢。”

看见窗外人影一晃,孙离忙向李樵做了一个眼神。门本是虚掩的,孙离便伸脚把门缝又踢开一点,就听得门上轻轻敲了几声。

孙离说:“请进。”

李知客推开门,站在门口,望着李樵点了点头,又对孙离说:“孙老师,熊道长回来了,请你到小斋堂一同便饭。”

孙离说:“我来了一位报社的朋友,可以一起去吃饭吗?”

李知客笑着连声说:“当然,当然。”

孙离、李樵跟着李知客到了小斋堂。熊道长本来立在小斋堂门口,微笑着迎候,他看见跟在孙离后面的李樵,忙跨前两步,躬身打了一个拱说:“原来李社长也来了。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又对孙离也打了一下拱,“孙老师好。”

熊道长穿一件青蓝色直领大褂,长身玉立,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李樵笑着说:“熊道长,冒昧来访,不知欢不欢迎啊?”

熊道长忙又打了一个拱,说:“李社长,我们小庙请都请不来呢。我下午去宗教局汇报工作,没有陪好李社长和孙老师,恕罪恕罪。”

孙离见这熊道长果然人情练达。李樵也算是官员,又是女士,自然称呼时要放在孙离前面。熊道长对孙离客气,也许不是因为敬重他是作家,只因为他是宗教局马副局长的同学。

晚餐是素斋,一盘素烧茄子,一盘青菜末拌豆腐丁,一盘油炸鲊辣椒,一大碗香菇竹荪粉丝汤,一锅南瓜红米饭。饭菜都是江陀子端上来的,他一声不响地进来,一声不响地出去。李樵见庙里有这么小的孩子,嘴上想问,又怕失礼,就忍住了。

熊道长自然又连连道歉,说自己只能吃斋,委屈两位了。李樵对着红木几上的莲花插瓶细细看了半天,又伸手拈起一片落在几上的花瓣,对着光细看,放到鼻子前,深深吸口气,说:“真香。”

熊道长接口说道:“莲花有四德,一香,二净,三柔软,四可爱。谢而又发,华实齐生。《阿弥陀经》中说,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池中莲华,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

李樵听得入神,赞道:“比读诗还好听,熊道长对佛学经典也这么熟悉啊。”

熊道长说:“宗教虽各有不同,却都是人类对生死,对宇宙,对过去与未来的猜想和思考。佛教讲诸法无我,诸行无常,涅槃寂静,是要让人看破虚妄,放下执念,这样就没有烦恼了。我们道家讲三一为宗,天、地、人三者合一以致太平,讲一气化三清,长生不死,肉体成仙。佛教教人不要怕死,道教教人不死。不死怎么可能呢?彭祖活了八百八十岁,还不是死了?”

“听熊道长这么说,你对道教还很有反思精神哦。”孙离言外之意,说的是熊道长并不信奉道教。

熊道长坦然说:“我不迷信任何宗教。我把所有宗教都当哲学,我想用它们来解决我的人生问题。有些人入道就为了打坐养生,以为老子《道德经》就是讲养生的。也有人以为道家可以预测祸福,你看我们大殿里就有个签筒,每天抽签的人不少。有些人抽了签,一定要我去给他们解。其实福因祸根都已自己种下了,只是自己一时迷惑,看不清楚,要有什么人帮他指点一下。《抱朴子》上说,得道之士掩耳而闻千里,闭目而见将来,这也不过是说人要入静,静虚生悟,就能顺其自然,参破造化。”

李樵问:“熊道长,别人说你是有一次在南岳大庙,听了道士们做斋醮时演奏的音乐,一时开悟出家的,是真的吗?”

熊道长笑着说:“那是后来我敷衍的。这样来回答我为什么出家人道是不是很唯美,也显得很神奇?我人道其实有很多原因,主要是对人生问题有很多困惑。我出家前,常人以世俗的眼光看我,样样都圆满。我却突然人了道,实在跟人解释不清,干脆胡诌一个理由,简单就回答了。”

熊道长边说边做了个手势,请李樵和孙离在餐桌前坐下。待李孙二位入了座,熊道长才坐下。晚餐是三个人一起吃,每人面前摆了两副筷子,一副红木,一副乌木。一副自用,一副是公筷。

孙离老家虽然是农村,他们村里却早有一个风俗,家家户户待客都用公筷,很多人家平时也用公筷。孙离离开家乡进城后,自家吃饭也一直用公筷。亦赤很大了还用不好筷子,两双筷子换来换去更不耐烦,就干脆拿一个大菜碗,一次把菜夹够,坐到一边吃去。

熊道长说:“我们道家讲究卯时进早餐,午时进中餐,酉时进晚餐。这三个时辰是阴阳交替的时候,这时进餐有利养生的。”

孙离想了想,说:“卯时是早晨五点到七点,午时应该是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酉时是几点?算时辰我脑子是个木的。”

李樵说:“就是现在啊,傍晚时候五点到七点。”

熊道长点点头说:“李社长说得是。按规矩我们进餐是不能说话的。但有客人来了,我们就破例了。请李社长孙老师用餐吧。”

李樵吃得很斯文,她喜欢吃那盘油炸的鲊辣椒。这鲊辣椒是何公庙里很有名的一道菜,泡酸的大红椒,挖去里面的籽,塞进拌好香料的粗糯米粉,放进陶坛子里腌上。要吃时,夹出来放在油锅炸熟,外头焦脆,里头香糯,酸辣得恰到好处,确实美味。李樵抿着嘴巴慢慢嚼着鲊辣椒,腮边若隐若现两个酒窝。

孙离细听熊道长侃侃而谈,心想道家讲究打坐练气,这熊道长还真有一点道家的修炼功夫。上午孙离听熊道长讲话,就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熊道长的声音既不是人们常说的温厚磁性,也不是什么沙哑性感,而是气息用得好,声音用气送出来,静水深流,又缓又匀。

吃过晚饭,李樵还想陪孙离去留河边走走。孙离却说:“天色还亮着,快回城去吧。你一个人开车,天晚了我不放心。”

李樵想起刚才看到的小孩,忍不住还是问了:“庙里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我说的是端菜的那个小孩子。”

“一个苦命的孩子,他爸爸坐牢去了,妈妈也跑出去几年了。”孙离说。

熊道长点点头,说:“是的,是的,孩子没地方去,我庙里只好把他收了。”

李樵听了叹息几声,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她晚些回去倒不怕天黑,只是想起报社还有事没处理好,只好告辞。

孙离同熊道长把李樵送到山门外,她的车尾轻轻弹了一下,再拐进弯道就不见了。孙离胸口突然一阵钝痛,只是当着熊道长的面不好怎么流露。

孙离回头对熊道长说:“你请回吧,我随便走走。”

熊道长拱手作了个揖,自己进山门去了。孙离顺着李樵离去的路,慢慢地走。他想起李樵晚饭时的吃相,斯斯文文的。只有那回在她家里做饭吃,李樵鼓着腮帮子,小嘴油光光的。

晚稻才收不久,田里散着横七竖八的稻草。孙离想起自己家乡,农人必要把稻草一把把扎好,立在田里晾干,再收回去码成草树。草树是孙离家乡特有的风物,过去在生产队还有专门的草树塬。通常是选高爽的地方,竖起高高的杉树桩,干稻草围着树桩码上去。码好的草树上尖下粗,像巨大的草塔。冬天喂牛、平时垫床铺、垫猪栏,都用干稻草。苍市这边乡下的稻草,晒干之后就堆在一起,一把火烧了,真是可惜。

孙离独自走了半个小时,收到李樵短信:老头子,我进城了。

孙离回短信过去:怎么这么快?你又飙车了吧?就是不听话!进城车多,小心。

李樵又回过来:老头子就是啰嗦!

看着李樵娇嗔的短信息,孙离心里说不出的温暖。看看天色有些黑了,孙离转身往回走。

何公庙每天早上五点开静,五点半敲烧香鼓。值殿的道士打扫殿堂,给神像上香,供清茶。不值殿的道士洗漱完了,有的打坐,有的打太极,有的散步。孙离习惯了失眠熬夜,昨晚却睡得早,一夜无梦。清早听到烧香鼓,他也起床了。

天色已蒙蒙亮,听得叽叽喳喳的鸟叫。鸟声不似白天听起来那么清脆,润润地带着些雾气。孙离走到殿前大樟树下,看见大坪里江陀子小小的身影,挥着一把大竹扫帚正在扫地,扫帚比人还高。这孩子一天难得听见他说一句话,也不知他整天想了些什么。孙离绕着大樟树散步,想到自己的儿子亦赤,重重叹了一口气。算起来,江陀子比亦赤小不了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