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1 / 2)

爱历元年 王跃文 6019 字 2024-02-18

樱花仿佛偷偷约好,一夜之间骤然绽开笑颜。喜子爱看樱花,看着就有些透不过气。真是太漂亮了。她这几天进了校园,都要绕着图书馆大楼走一圈,就是想多看看樱花。没到上课时间,学生们也喜欢徜徉在樱花树下拍照谈笑,手里拿着书本也只是做做样子。

图书馆前的两排樱花树是日本晚樱,初开时花瓣是淡粉色,过两天就变成透明的莹白。喜子推开办公室的窗户,就能看到盛开的樱花,蜜蜂嗡嗡地在花间起落,鸟也飞来啄食花瓣。难道鸟吃花的吗?

喜子想到她和小安子,不就和这樱花一样吗?美而热烈,又注定沉重而短暂。独自一人的时候,她只要想到小安子嘴角就会微微翘起。她过去的性子多少有些硬和冷,如今在小安子面前她却是少有的温柔。可是,她最近只想远远地躲着他。她开始害怕了,莫名地害怕。

喜子拿起抹布擦桌子,眼睛却忍不住瞟着窗外的樱花树。突然,有人从后面拉了她。喜子差点儿叫出声,知道是谢湘安进来了。她想挣脱他,却被他拖到了资料柜后面亲吻。

喜子吓得脸都白了,轻声说:“别胡闹了,这是办公室!”

喜子好不容易推开小安子,却又听他质问:“为什么这几天都不愿意见我?为什么见了我就绕路?”

“我哪里绕路呀?”喜子轻轻地说,不能多作解释,“小安子,你回自己办公室吧,这不是我俩说悄悄话的地方。”

谢湘安就像受了委屈的大孩子,不声不响地出去了。她望见谢湘安的背影慢慢晃出门外,胸口突然空空地作痛。自己明明那么想小安子,可见面又畏惧,不见又惆怅。

喜子打扫完了办公室卫生,桌上的电话响起来了。她迟疑着接了,怕是谢湘安打来的。果然是他,又是刚才那句质问的话:“为什么见了我就绕路呢?”

“我哪里绕路了呀?”喜子也说着刚才的话。她想可能是自己进了校园就绕到楼后面看樱花,谢湘安正好远远地看见她了。

喜子来不及解释,又听谢湘安说:“你总躲着我,不肯见我。可是我呢?看到一棵好树,就想和你一起站在树下;吹来一阵好风,就想你也一起被风吹着;吃到好吃的,就想为什么你没有也在这里吃。”

几天后,谢湘安坐在她办公桌对面,外人看了就像汇报工作的样子。他表情严肃,说:“我报了一个暑假的旅游团,去法国、意大利和瑞士,半个月。我报了我们两个人的名。”

喜子惊得全身发麻,胸口马上又柔软起来。她第一次看到小安子那么霸气,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她自己好像真变得年轻了,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位大哥哥。要是换一个地方,她会小鸟依人伏在他怀里,轻轻点头答应跟他去欧洲。

谢湘安不等她答应,又好像不必等她答应,说完这话就起身走了。喜子这时才理智地想这事,只叹小安子太鲁莽了。她哪是说跟他去欧洲就能去的?她越想心里越发慌,害怕她同小安子的事只怕要就此打止了。

晚上回到家来,喜子定了半天神,说:“我们几个同事邀着暑假去欧洲,你同我一起去吧。”

孙离的回答正是喜子猜到了的:“我从来不参加你们同事的活动,你知道的。”

“我的同事们都希望你一起去呢!”喜子又说。

孙离笑笑,说:“别再说你的同事崇拜我了。我知道,你那些教授同事,说的都是假话。他们眼里,只有那些不再喘气的作家才是经典作家。”

喜子也笑笑,说:“我们在讨论你去不去欧洲,怎么说到喘不喘气了?”

孙离说:“你跟同事去玩吧。我手里小说正要赶一赶,也走不开。”

“我也没有最后定,再看看吧。”喜子说得漫不经心。

喜子说完这些话,躲进卫生间半天不想出来。她揉着毛巾,三番五次地洗脸。泪水止都止不住。她不习惯这种撒谎的日子,谎言总有戳穿的时候。

过了两周,喜子回家对孙离说:“我不想去欧洲了。”

“为什么呀?”孙离问。

喜子说:“本来有五个同事一起去的,今天有三个人说不想去欧洲,改去日本。”

孙离说:“不是还有个同事吗?”

喜子说:“男的,小谢。他是执意要去欧洲,说一个人也要去。”

孙离问:“欧洲和日本,你愿意去哪里?”

“你知道我想去欧洲啊,我都说了几年了。”

孙离心里虽不大情愿,嘴上只得说:“那你去啊,有小谢陪着也行啊。”

喜子就势故意说得随便,道:“小谢知道只剩我俩去了,可高兴了。他说正好逮住机会给我提包,当小跟班。我说你比我亦赤只大十几岁,我等于带着儿子出门吧。小谢说我占他的便宜了。”

话到这个地步,孙离只好说:“你就安心去吧。有小谢照顾着也好,不然我也不放心。”

说完这些话,喜子跑到卧室阳台上吹风。她胸口堵得想吐,心慌得双手微微发抖。她轻轻合上眼睛,双手捂在胸前默念:饶恕我,罪过!她心里的话不知是对菩萨说的,还是对上帝说的。

喜子安排着图书馆和家里的事,暑假很快就到了。她用心搭配着旅行穿的衣服,慢慢收拾着行李箱。她想到自己和小安子有十几天朝夕相处,心里就忐忑不安。小安子说了,他问了导游,这个旅游团只有他们两个苍市人。但喜子仍是担心,会不会碰巧又遇到外地的熟人呢?而且,自己和小安子走在一起,会不会不般配?小安子太帅,容易引人注目,指指点点的人会很多。她自己的睡相很难看吧?

孙离那天有事,没有去送喜子。喜子正好不想让他送,自己打车去了机场。她长发披肩,戴着墨镜,穿了一条鹅黄色碎花长裙,一双豆豆鞋。她和谢湘安约好在机场国内出发厅会面。一见到谢湘安笑吟吟迎上来,喜子心里倏然轻松起来。她笑容娇媚,一下子忘了这些天的种种不安。

先飞到上海,与旅游团的人汇合。候机的时候,谢湘安拉着喜子站到镜子面前,笑嘻嘻地说:“喜子,你看看,我还配得上你吗?”

喜子取下大墨镜,眼睛马上就放亮了。自己娇娇小小的,站在谢湘安身边,像个幸福的新娘子。谢湘安紧紧搂着她的胳膊,像要把她塞进自己的身体里去。“喜子,你看自己多年轻!我个子高大,脸又晒得黑,人家会说你怎么找了个这么老的男人。”

喜子笑道:“小安子,你尽拣好听的说吧。”

谢湘安把下巴叩在喜子的头顶,望着她在镜子里亮闪闪的眼睛,轻声说:“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么迷人!”

第一站从上海飞罗马,十三小时的旅程。一路上小安子细心照顾,喜子也百随千顺,尽情享受两人的甜蜜时光。喜子的眼睛躲在墨镜后面,小心地观察别人看她和小安子的表情,并没有发觉有什么异样。她长长吁了一口气,暗自有几分得意,心想自己还没老到那个地步,没那么和小安子不配。

飞到罗马,当地时间是下午四点多钟。天气晴朗,稍稍有些闷热。罗马机场很有几分破旧,瓷砖地黏黏糊糊,到处都有尿臊味。喜子四处看看,小声说:“小安子,我俩真到了罗马吗?怎么到处看到的还是我们同胞黄色的脸啊?”

谢湘安牵着喜子的手,拖着行李箱,也小声说:“亲切吧?不光罗马,现在世界各地到处黄流滚滚呢!咱中国人现在有钱了,还不许出来见见世面?旅游算什么,哪天我们把罗马的斗兽场都买下来。”

喜子掐了掐他的手说:“小安子,你怎么也一口土豪腔呀?不准这么说话!”

谢湘安顽皮地笑笑,说:“不就是说着好玩嘛!”

大家吵吵嚷嚷出了机场,上了一辆大巴。导游一路上和司机说话,好像是某方面沟通出了阻碍。导游拍拍手说:“请大家一定记住我们这辆车的车牌号。我们这位司机叫阿佐,名字很好记。大家还要记住他的长相。我们全程都是这辆车,这位阿佐带我们。”

阿佐是个中年人,黑发黑眼睛,络腮胡子,穿一件雪白的棉短袖,手上戴着白手套。他知道导游在介绍他,转过头来冲大家笑笑,摆了摆手,用中文说了一声:“你好。”说得怪腔怪调,大家都笑起来。

导游做了一个鬼脸说:“意大利语说‘你好’,就是‘帮猪哪’。来,我们一起说一声,‘阿佐,帮猪哪’。”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坐在前排有两位妈妈,各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两个男孩坐在一起,上车就开始撩撩打打,这会儿高兴得像疯了一样,大喊:“阿佐,帮猪哪,阿佐,帮猪哪。”

谢湘安笑笑,小声说:“阿佐,帮猪哪!我们上当了呀?阿佐这几天不是帮我们服务吗?我们都成猪了。”

谢湘安平时上车就往车后走,喜欢坐在最后一排。他从小个子高,养成了不挡别人的习惯。他现在和喜子在一起,怕后座太颠簸,就选了倒数第二排的座位。最后一排没坐人,放着大家的行李。

车子左边前面坐着那两对母子,中间四排坐着五位男子,年龄四五十岁上下,彼此很相熟,都戴着眼镜,衣着讲究,行李箱很高档。右边前两排坐着四位西安来的美女,打扮时尚,稍胖一点的是位少妇,红色短发,鹅蛋脸,行李箱和手提包都是路易斯威登,脖子上一颗大钻石吊坠。导游姓范,矮个子,罗圈腿,身上有很重的狐臭,坐在最前面车门边的导游座位上。大家叫他范导。

罗马到处是神殿和广场。台伯河穿城而过,河面不宽,河水清绿,高高的水槽横在城市上空。阿佐并不知道酒店的确切位置,只知道它在罗马城另一边的郊外。他不急不慢开着车,带着大家穿过罗马城往酒店去。

傍晚时分,夕阳的光线愈加柔和。喜子软软地靠在谢湘安身上,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喜子巴不得司机慢慢开车,一直这样开下去,永远不要结束。

喜子正这样想着,就听到谢湘安俯在她耳边低声说:“喜子,罗马又叫永恒之城。我要罗马作证,我对你的爱也像这罗马城一样,是永恒的,永远不会变。你可不要丢了我啊!”

谢湘安的声音颤颤的,喜子紧紧闭着眼睛,脸埋在谢湘安肩上,眼泪小溪水一样往外涌,又湿又热地浸着谢湘安的肩膀。

第二天,参观古罗马斗兽场。近中午时分,太阳像个金盘子挂在空中,天蓝得水晶玻璃一样晃眼,吹着微微的风,天气倒是不热。

远远地望见灰褐色的古罗马斗兽场,左高右低,断圯残垣,勉强维持着一个椭圆形的样子。高的这边有四层,每一层都密密排列着圆形拱门,像蜂巢一样。斗兽场的甬道里人挤着人,外面也黑压压排着长队。

范导把大家领到售票处,嘱咐了一些注意事宜,定好集合的时间和地点,自己就躲到树荫下嚼口香糖去了。

谢湘安望望售票口外排着的长队,又望望喜子,作出一副冲锋的样子,问:“想不想进去看?你站在那棵树下去等,我去买票。”

喜子一刻也不愿和小安子分开,她说:“你想看不?我是可以不看的。你想看我就陪你。”

谢湘安拉着喜子的手说:“那就不看吧,我们在外围走走就好。附近还有不少古罗马遗迹,我们都看看。”

喜子挽着谢湘安的手,说:“鲁迅先生说中国人是看客,古罗马人其实早就是看客哦。你想想,当年成千上万的古罗马人钻进一个个这样的蜂洞里,高喊着杀、杀、杀,看见血淋淋的刀子捅到人身上兴奋得发狂。这多可怕!听导游说,斗兽场地上的土真的是血染红的,那块土已在角斗士的血里浸泡了千百年呢。”

谢湘安知道喜子害怕血腥,却故意逗她,说:“小喜子,那是为勇气和胜利欢呼!鲜血和死亡会给人刺激,让活着的人更热爱生活。”

喜子正色道:“一个人活得有意思不能以别人的生命做代价,何况是那么残忍地杀戮。”

谢湘安忙说:“喜子,我错了,你说得对。我写论文写惯了,只要立了论,就千方百计去找论据来论证。现代人活得越来越麻木,有些人就是行尸走肉,找不到活着的感觉,只好去吸毒,去撞车,去搏击,从堕落、破坏、鲜血和疼痛中找到活着的感觉。你读过《搏击俱乐部》的小说吧?还拍成了电影,那个卖肥皂的泰勒是好莱坞大帅哥布拉德•皮特演的,好疯狂。”

喜子拿起谢湘安的手,假装使劲却只轻轻地咬了下,说:“坏小子,口口声声说我错了,可还是在给自己的论点找论据。我看过《搏击俱乐部》,确实让人感到震撼。人都处在一种被奴役的状态,有的人被物质奴役,有的人被权力奴役,有的人被情感奴役,可是自己不觉得,还认为这就是生命的意义,唉!”

谢湘安忙转移话题说:“好了好了,我的博士馆长,不要唉声叹气。不论怎样,自己觉得幸福就好。我就好幸福,我心甘情愿被你奴役,只怕你不要我。”

谢湘安说着,轻轻吻了喜子。喜子今天穿了一件白棉布绣花背心连衣裙,一双黑色罗马鞋,戴了一顶宽边大草帽,脖子上围了一条浅蓝色丝巾。她人本来就瘦,纤腰一握,肩膀和锁骨露着,显得精致性感。迎面走来的罗马人朝她微笑,也有朝她做着手势夸赞的。

谢湘安特别得意,走到哪里都紧紧拉着喜子的手。他看到男人目不转睛地望着喜子,就孩子气捏着拳头威胁说:“再看,再看剜掉你的眼睛。”

人家听不懂谢湘安在说什么,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望见他骂人之后又笑,人家也稀里糊涂地笑。

斗兽场前的草地上保留了一段古罗马时的道路,短而窄,一块块的青石嵌在黄泥地里,面上磨得溜平。谢湘安牵着喜子走上去,说:“喜子,你说这些石板会不会在心里记数,数着一共有多少人从它身上踩过?快两千年了,那会是一个多么大的数字!”

喜子轻轻叹一口气,说:“古罗马等级那么森严,可是对于铺在地上的青石板而言,贵族的脚和奴隶的脚,又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