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2 / 2)

爱历元年 王跃文 3638 字 2024-02-18

喜子红了脸,轻声骂道:“流氓!”

孙离穿了新皮鞋,做了几个原地高抬腿动作,说:“真好!老婆真好!多少钱?”

“你只知道问多少钱。十四块五。”喜子说得很轻巧。

孙离却又感叹起来,说:“物价长得太快了。我上大学那年,买了这辈子第一双皮鞋,六块五角钱。”

喜子拿起给儿子买的鞋,翻来覆去看,说:“我买了这双鞋,天天想着儿子穿皮鞋的样子,想着就忍不住要笑。想着你的时候就哭,想儿子穿新皮鞋就笑。哪知道,小了。真可惜。这鞋,怎么办呢?”

孙离朝果果努了努嘴。喜子说:“送?你怎么一下子这么大方了?”

“又没有合适的亲戚送,放几十年留给我们孙子穿?”孙离笑笑,“又不好意思让人家给钱。他家,也舍不得,也拿不出。”

喜子把儿子搂到身边,一起看电视。亦赤好像不习惯,身子僵僵的。过了好久,喜子说:“你就做个人情吧,陈老师倒是个好人。”

孙离拿起儿童皮鞋,过去敲陈意志家的门。门没开,听到宋小花在里面喊:“还晓得回来?睡在人家家里呀?”

陈意志开了门,很不好意思,说:“小花以为是果果回来了。”

“果果还在我家玩呢!”孙离也直来直去,“喜子给亦赤买了一双皮鞋,小了。果果肯定能穿。”

陈意志还未答话,宋小花忙说:“我们家哪里买得起?陈意志脚上这双皮鞋,还是我在皮鞋厂上班买的次品。”

孙离笑笑,说:“喜子是想把这皮鞋送给果果穿。”

陈意志忙摇头:“那哪行,那哪行!我知道,上海买的皮鞋,肯定很贵的。”

“放着也是浪费,不讲客气,拿去果果穿吧。”孙离把皮鞋递给宋小花。

宋小花也不好意思接皮鞋,只说:“孙老师,进来坐坐吧。”

“不坐了,喜子才回来,有东西还要收拾呢。”孙离一直站在门口。

宋小花接过皮鞋,想抿着嘴巴笑,可嘴皮已包不住牙齿了。

陈意志忙说:“那怎么行呢?这么贵的鞋,受不起,受不起。进来坐坐吧。”

孙离笑笑,说:“陈老师,别客气,别客气。我不坐了。”

孙离回家没几分钟,宋小花笑眯眯地来了,又说了半天的谢谢,再对儿子说:“果果我们回去了,朱姨从上海回来,坐火车很辛苦,早休息。”

果果不肯走,硬让他娘拖走了。亦赤并不为新皮鞋可惜,好像还不知道那双鞋已送人了。

喜子说:“儿子,妈妈明天给你再去买一双鞋,也买上海产的。”

亦赤的眼睛只在电视上,没听见妈妈说话似的。

孙离就骂人,说:“亦赤,你钻到电视里去算了!妈妈跟你说话呢!”

亦赤机器人似的,喊了一句:“妈妈!”

喜子听见了,高兴得什么似的,抱着儿子亲了亲。亦赤忙擦了脸,又看电视。喜子就假装生气,说:“儿子,你还嫌妈妈脏呀?”

说着又抱起儿子使劲亲了几口。不料亦赤大声喊道:“爸爸,妈妈不讲卫生!”

孙离同喜子哈哈大笑,只说这个儿子太奇怪了。

临睡的时候,喜子问:“儿子,跟妈妈睡吗?”

亦赤说:“我跟爸爸睡!”

喜子逗儿子:“我也跟爸爸睡!”

亦赤很快睡着了,孙离就去撩喜子。喜子硬着身子不听,说:“我还是不舒服!哪能像你说的这么轻巧?城里都传疯了,我人在上海都知道了。”

“明天我带你去舒刚勇家,刘姐是公安局副局长。”

“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天天都想跑回来跟你离婚!想到儿子这么小,我劝自己忍了。我想儿子,又不愿意见你。放假我就往外面跑。去年暑假在西岳华山,我跳崖的想法都有!”喜子说着,呜呜地哭了。

孙离抱着喜子,说话软得像棉花。他说:“我知道你想着难受,也知道你最终还是不相信。不然,你同意把皮鞋送给果果?毕竟是他家害得我难洗清白啊!宋家也只有小英那个傻姑娘人善,她姐姐和哥哥都不是什么好人。陈意志人好,见面就说对不起我。”

“小英呢?小英也诬赖你?”喜子问。

孙离说:“听陈意志讲,宋家收了一千块钱礼金,把小英嫁到外地去了。我说,他们家其实是把小英卖掉了。”

第二天,宋小花领着果果在楼下玩。果果穿了新鞋子,高兴得蹦蹦跳跳的。孙离同喜子下楼,带亦赤上街买皮鞋去。宋小花忙叫过儿子,说:“果果,快叫叔叔阿姨好!”

果果常在孙离家玩的,边跳边喊:“孙叔叔好,喜子阿姨好!”

宋小花望着喜子,突然说道:“喜子老师,我们家对不起孙老师。我家老虎,爸爸妈妈也管不了,哪个都管不了。”

听小花这么说,孙离就望望喜子。喜子只对小花笑笑,回头飞了孙离一眼。

一家人都回乡下过年。孙离骑着单车,前面坐着亦赤,背后驮着喜子。进了村子,孙离一路打着招呼。乡下人都按辈分称呼,辈分大的年纪再小,也得喊叔叔或爷爷。亦赤不信爸爸的,年纪大的就喊爷爷,年纪小的就喊哥哥。孙离就说:“你这个傻儿子!”

孙却还没有回来,他还在工地上忙。爸爸说:“叫化子脑壳尖,他把教委也钻通了,开年他就去修学校,一无两有。”爸爸说的是农村教育初级达标,小学无危房,有教室,有课桌。

等到腊月二十八,听得突突的摩托车响,爸爸说:“叫化子回来了。”

孙离笑笑,说:“孙却发财了,买摩托了?”

孙却骑着摩托,飞奔到屋前,又斜斜划了半个圈,停了下来。孙却看见喜子了,先问了嫂子好,再喊了哥哥。他把驮回来的年货放下来,拍拍摩托车座,逗亦赤:“孙行者,叫化子叔叔带你坐车车!”

亦赤一蹦就过去了,孙却抱他坐在后面,说:“你把叫化子叔叔抱紧,不然你就会腾云驾雾,你就真是孙行者了。”

爸爸喊道:“叫化子,你莫疯!”

孙却说:“我慢慢地开,没事的。”

孙却驮着亦赤玩去了。出了很大的太阳,妈妈把干辣椒放在簸箕里晒,场院里红红火火的。刚挖出的萝卜堆在地上,妈妈拿了大木盆过来,又在摇井里接满了水。喜子帮妈妈洗萝卜,说:“井里出来的水,温热,好舒服!”

爸爸同孙离坐在太阳底下说话,讲村里的事,也讲天下的事。

爸爸问:“你说508厂还认我们吗?”

孙离说:“这么久了,人都变了,世上的事也变了。”

爸爸说:“你晓得的,过去日本投降没有赔钱,中国现在要日本人赔钱呢。日本投降,时间不还久些?”

“你听哪个讲中国还要问日本赔钱?”

“乡里人都这么讲。”爸爸说,“中国和日本还是国际矛盾,我这是人民内部矛盾。”

孙离同爸爸讲不清,就只听爸爸自个儿讲去。孙却带亦赤玩了会儿回来,亦赤脸上红红的。喜子问:“亦赤,叔叔摩托车好玩吗?”

亦赤说:“叫化子叔叔会飞!”

孙离喊道:“亦赤,叔叔就是叔叔,不准喊叫化子叔叔!”

孙却笑道:“远近几十里,成千上万人喊我叫化子,还怕多个侄儿喊我叫化子?”

喜子望着孙离说:“弟弟的性格真好,多开朗!”

喜子袖子挽得高高的,白白的手臂在太阳下晒着,手掌被井水泡得通红。

爸爸说:“叫化子都有个年,工地上哪要忙到腊月二十八?”

孙却说:“爸爸,我这个叫化子,比世上的叫化子都忙。工地上早放假了,我这几天在城里跑关系。不跑,哪有事让你做?”又对孙离说,“哥哥,教委领导我个个都熟,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是了。”

孙离嘿嘿地笑,说:“老弟,好好做你的工程吧。我做个普通老师,没什么事要找教委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