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2 / 2)

爱历元年 王跃文 5196 字 2024-02-18

好不容易捱到取相片那天,发现结婚照居然还过得去。喜子露出笑脸,孙离也就放心了。

“拿这张放大吧!”喜子说。

万万没有想到,几天后看到放大的照片,两人都傻眼了。照片放大之后,效果完全变了。颜色黑不是黑,灰不是灰。照片里的孙离颧骨高高的,快把脸撑破了。喜子的头发出奇地夸张,真像是迎面而来的大飞机。

孙离脑子里闪过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越看越像遗像。

他不敢把这种感觉说出来,只道:“喜子,这事儿怪我。照片本来照得不错的,但照相馆放大技术不行。就算叫他们返工,估计也就这样了。这照片是挂不出来的,就不要挂了。”

喜子唉声叹气的,说:“日子近了,重照又来不及了。”

孙离故意逗喜子高兴,说:“谁说结婚非得要照相?我们不要算了。今后想照时补照得了。”

那张放大的照片便被压在了箱子底下,任它慢慢变成文物。

依着乡俗,红白喜事处处都讲兆头的。鞭炮须放得响而连贯,否则就不吉利。喜子爸爸是小学老师,不太相信牛鬼蛇神。她妈妈是个不识字的农妇,凡事按规矩办。喜子妈妈把买回来的鞭炮,放在太阳底下暴晒,生怕到时候放起来不利索。

可孙离去她家迎亲时,震耳欲聋的鞭炮突然停了下来。喜子爸爸赶快拿烟头去点,啪啪啪地响了几声,又没声息了。她妈妈惊得脸色发青,忙扯了很大一把稻草点燃了,丢到成堆的鞭炮上。鞭炮声重新暴烈地响起来,炸得灰烬和着烟雾四处飘散。喜子的鼻尖落上些稻草灰,孙离拿手去抹。一抹,新娘的鼻子反而黑了。喜子叫孙离快进屋洗脸,他猜自己的脸肯定也黑了。

恋爱是一回事,成家是另一回事。结婚最初很让人失望。恋爱中人都在吃迷魂药,一拿到那个红色结婚证,就如梦方醒了。孙离的梦也许比别人醒得更早,他刚走出婚姻登记处,就感觉身边的女人非常陌生。他简直不敢再看她第二眼,只是紧紧挽着她的手。

孙离自小不喜欢红色,看到红色就会焦躁。他拿到红色封皮的结婚证,看都没有细看,就塞进了喜子的背包。她背着白色人造革包,柔软得就像真皮。小地方看不到真皮包,倒是漂亮的人造革包很多。

喜子知道孙离对颜色极度过敏,选包时总让他拿主意。孙离不喜欢太刺激的颜色,除了讨厌红色,就连光、亮、滑这些字都不喜欢,听着就牙齿发痒,像听见了刀子刮玻璃。

他俩早就搭伙过日子了,可一旦拿到结婚证,好像连屋子里的空气都变了。领结婚证那天,两人很晚才从河边回来。喜子进屋就觉得憋气,站在窗口做深呼吸。孙离站在她身后,很久才问:“我们晚上吃什么?”

他是想提醒她,该做晚饭了。喜子果然听出他的意思,回头望了望他,站着纹丝不动。孙离重重地吞了一口气,暗嘱自己:今天晚上再也不能吵架。他笑笑,挽起袖子做饭去了。刚才在河边看芦苇,看夕阳,喜子一脸的浪漫。回到家里,怎么就变了呢?

孙离吹着口哨,做了在河边就想好的那道菜:大蒜苗煎金钱蛋。他实在是饿了,端上碗就狼吞虎咽。喜子突然放下筷子,望着他说:“你别吃那么快好吗?听着你吃饭的节奏,我忍不住就要追,弄不好就噎住了。”

她真噎住了,不停地打着嗝,泪水都憋了出来。孙离说:“你傻不傻?我吃饭你追什么?走路不看你追!”

喜子说:“是啊,当初你都是挽着我的手走路,只嫌路短了,脚长了。你现在走路都不管我,老把我甩在后面!”

孙离摇摇头,不说话了。他想那个红色的本子,就像女巫手里的魔杖,把他们的生活变糟了。

孙离洗完脸,毛巾会拧得干干的,挂得整整齐齐。喜子用过的毛巾,总是水滴滴的,啪地甩在洗脸架上。孙离说:“你那做派换了我才是。”

喜子却道:“你也太大男子气了吧?我承认这是坏毛病,可为什么只允许你们男人有坏毛病呢?我要跟你一辈子的,你别老这样压着我!”

孙离说:“真是怪了,我只是说说你身上一点小毛病,你却上升到女权主义了。”

喜子冷冷地笑,说:“是吗?是吗?我说几句就是女权主义了,你们中国男人从娘肚子里出来就是大男子主义!”

听喜子这话,好像她是外国嫁过来的。真理总是朴素的:夫妻不计隔夜仇。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整整一个晚上,还用再说什么话呢?日子就这么边吵边过,白天孙离没课就关在宿舍,喜子整天守在办公室。

日子久了,两人不怎么吵了。孙离吃饭仍是很快,喜子只顾慢慢地吃,还边吃饭边看书。看她又要翻书,又要扒饭,两手忙不过来,孙离便留了个心。有天下午没课,他去河滩上,捡了一块漂亮的石头。

喜子不解,问:“这石头拿来做什么?”

孙离说:“做镇纸呀!”

喜子把石头压在书上,果然很好看。一块长条形卵石,乌黑如墨玉。喜子把玩着石头,说:“你也总算送我一件礼物了。”

孙离只道:“野人献芹,你就别嫌弃了。”

喜子幸福起来,就变得傻乎乎的,孙离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有回喜子上街买菜,孙离让她买些牛肉,买些土豆。牛肉烧土豆,他俩都爱吃。多是孙离下厨,他的手艺好些。孙离很喜欢做菜,每天琢磨着弄东西吃。他还列了张单子,每天吃什么菜,都写在上头。那天喜子买了菜回来,孙离见土豆个儿太大了,故意逗她:“叫你买土豆,你怎么买了马铃薯呢?”

喜子将信将疑,问:“土豆不就是马铃薯吗?”

孙离很正经地说:“宝贝儿,你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啊!那种小个儿的,溜溜儿圆的,才是土豆!这种大个儿的,像红薯的,叫马铃薯!这么大,怎么叫豆呢?你见过这么大的豆吗?”

喜子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哦!我一直以为土豆就是马铃薯呢!马铃薯能烧牛肉吗?”

孙离忍着不笑,说:“勉强试试吧。”

菜做好了,孙离先尝尝,说:“也还能吃,不过比起土豆,还是差了些味。你来试试。”

喜子夹了一个土豆丁,吹了吹,舔了舔,再送进嘴里,说:“真的比土豆味道差些。”

喜子从此知道,只买土豆,不买马铃薯,马铃薯的味道不如土豆。孙离守着这个小秘密,一直没有告诉喜子。

孙离花时间最多的是在厨房,他下厨时喜子就站在旁边看书。他们其实没有厨房,就在走廊的阳台上架锅开火。走廊顶头有个很小的阳台,伸出去的。孙离同陈意志商量着换房子,打的就是这个阳台的主意。他把藕煤炉往阳台上一放,这里就是他们家的领地了。逢上下大雨,喜子就在孙离身后撑伞,免得雨水砸进锅里。

孙离动过心思,想做一个隔断,把两间房同外头隔起来,简直就是两室一厅了。走廊收拾一下,完全可以做客厅用。从此,他们也可以像刘校长家,鞋脱在外面,进屋只穿拖鞋。刘校长住着两室一厅,有厨房和厕所。孙离这辈子肯定做不到校长,也就肯定住不了两室一厅。

他想做个隔断,灵感是从舒刚勇老师那里来的。舒刚勇是教导主任,住在另外一栋宿舍的二楼,也是最里头。舒刚勇就把两间房子隔了,周周正正的两室一厅。阳台改作厨房,走廊当作客厅,只少了间厕所。学校只有一栋两室一厅的楼,住着刘校长和几位退休的老校长。副校长都轮不上住这种房子,别说教导主任了。

可是,舒刚勇可以做隔断,孙离却做不得。他要是把隔断做了,走廊就全黑了。舒刚勇把走廊黑了,别人没有意见。原来舒刚勇那栋房子,紧挨着人民医院,隔着围墙就是太平间。谁都不愿意要这最头上的房子,舒刚勇要了。也不是舒刚勇风格高,他原本就是学医改行的,看过很多人体解剖,不怕死人。他爱人刘秋桂是个警察,也不怕死人。他要了栋头两间房子,马上就做了隔断。邻居们宁愿让走廊黑着,大白天都开着灯,也不愿意看见楼下的围墙。围墙那边只要响起鞭炮声,就知道又死人了。舒刚勇把隔断做了,外面鞭炮声不经意就听不见。

孙离失眠的毛病越来越厉害,经常通宵没有合眼。很长一段时间,孙离夜夜睡不好,就是老想着做隔断。可孙离不敢把它隔起来。隔断做不成,他就住不了两室一厅。他夜里又总禁不住幻想那两室一厅,墙上哪个地方挂幅画,哪个地方挂幅字,都想过千百回。他想日后买了电视,放在走廊改成的客厅好呢?还是放在房间里好呢?

客厅里按说还应挂上他们的结婚照。只要想到那张遗像似的结婚照,他半梦半醒间就会惊得一跳。要是依他的脾气,早把那张结婚照烧掉了。他不敢把这心思告诉喜子,就让那照片在箱底压着,看它有没有运气变成文物。有时翻衣服看见了那张结婚照,心里极不舒服。他很后悔自己的馊主意,是他说要照黑白照的。

不知道是睡不着才胡思乱想,还是想事多了才睡不着。孙离夜里想事儿很容易发痴,想着想着天就快亮了。不想做隔断,也会想别的。有个夏天,孙离走在街上,偶然看见西街有户人家的窗台上放着很多兰草。那户人家的兰草很漂亮,只是花盆太不讲究了。破陶罐、旧塑料桶、黄锈斑斑的铁盒,都拿来当花盆用。孙离羡慕人家的兰草,却又暗暗叹息:可惜了,用那些破东西栽兰草。

城里并没有专门卖花盆的店子,他想象过很多天趣自成的花盆。上山去捡一个树蔸子,正好是空心的,可用来种兰草。去河滩上捡块大石头,正好凹进去一个洞,绝好一个花盆。他通宵想着这些事儿,天一亮就把什么都忘了。

喜子睡眠很好,她根本不知道孙离通宵未合眼。她起床一边梳洗,一边轻轻地哼歌。孙离这个时候刚迷迷糊糊睡去,真想喊她停下来别唱了。喜子过来拍被子:“别睡懒觉了,要迟到了!”

楼下墙脚长着几株爬墙虎,不知是谁有意栽的还是野生的。爬墙虎直爬到屋顶,夏天里葱绿一片。孙离见过城里有处老房子,每年春天墙上的爬墙虎就开始抽嫩叶,入夏就满墙的绿。哪怕冬天叶子谢了,枯藤也别有一番韵味。

他路过自己宿舍楼下,时常冲着爬墙虎出神。那爬墙虎怎么不长在他的窗下呢?爬墙虎倒也往两边慢慢延伸,但他家房子在最西头,藤蔓爬不了那么长。晚上,孙离想着爬墙虎,也会睡不着。

有天中午,太阳晒得屋顶的瓦片冒火星,孙离却突然想到养兰花的盆子了。他长年失眠,午睡是少不了的。可他刚想入睡,猛然想到了花盆,就翻身下床,跑到河滩上去转悠。

河滩上有位放鹅的老人,问他:“你掉了什么东西?”

他摇摇头,眼睛只在河滩上打望。老人不信,也跟着他在河滩上转圈儿。孙离转了一会儿,没有他想象的花盆。他觉得自己可笑,就回来了。

河滩上只有滚圆的石头,大的足有几吨,小的如卵如豆。孙离往河堤上爬,回头望见那老人仍在低头寻宝,几十只大白鹅在河里放任自流。

“掉了什么宝贝呀?”孙离突然听见喜子的声音。

他抬起头,见喜子撑了一把碎花伞,站在河堤上。

他说:“没掉什么呀!”

喜子问:“没掉什么?你跑到河滩上去干什么?这么大的太阳!”

“我……我……”孙离语塞,快结巴了。

“昨夜你到底哪里去了?”喜子问。

孙离说:“我去的时候就告诉你了,舒刚勇找我下棋呀。”

喜子瞪着他,说:“你夜里到河滩上下棋来了吧?”

孙离忙说:“喜子你别瞎猜,不信你去问问舒老师!”

喜子说:“我去问?我还要面子呢!掉了定情信物吧?”

孙离说:“我想找块石头做花盆。”

喜子眼睛睁得牛眼大,说:“石头做花盆?你当我脑子有毛病吧?”

喜子说罢,气冲冲地走了。她下午没课,往街上方向去了。孙离回到学校,去了教研室,随意说道:“喜子身体不舒服,下午看医生去了。”

教研组长曾国平分明听见了,却没有答话。孙离瞟了一眼曾国平,转身上课去了。曾国平是学校的王牌教师,校长都对他另眼相待。曾国平有天说:“我们学校有个传统,当校长的都是语文老师。”听见这话的都明白,好像他今后就是校长。孙离要是下午没课,也不会专门跑去教研室。只因喜子平日是规矩坐班的人,又觉得自己惹她生气了,他才替她说说。

孙离上完课回到家里,喜子已躺在床上了。她没有抱着书看,肯定仍在生气。孙离说:“你听我说,我真的是在河滩上找花盆。”

喜子坐了起来,说:“你去广播里喊几声,说你到河滩上找花盆去了,找石头做花盆,看谁相信!”

孙离说:“我还在河滩上给你找过镇纸呢!”

喜子望着孙离半天,样子见了鬼似的奇怪,说:“你随便捡块石头都可以当镇纸,可是石头可以当花盆吗?我有神经,还是你有神经?”

孙离坐在床边干生气,话不知从哪里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