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申故事集5 但求杯水(2 / 2)

丙申故事集 弋舟 7421 字 2024-02-19

“哦,”男孩有些窘,“好吧,我更喜欢你胖一些。”

“喜欢胖的?”

“丰满好不好?”男孩坏坏地对她笑。

如果一切就在这种情绪下进行,今天的道别就完全符合她的心愿了,但男孩很快就说起了他的工作。职场上的竞争,同事间的倾轧。她不喜欢男孩子谈论这些事情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世俗气,相处日久,正是类似的流露渐渐令她感到了沮丧。

“走着瞧,”男孩愤愤地说,“看看谁笑到最后。”他这是在说跟自己有矛盾的同事。

“去冲澡吧。”她温柔地对男孩说。

他进到卫生间后,她一个人又默默地喝了杯酒。多年来,她已经养成了独自喝一杯的习惯。遇到口感好的酒她会整箱地买回来,但往往会遭到丈夫的否定,说她对红酒的品味并不能令人恭维。当然,对此她同样沮丧。她知道丈夫说得有道理,对红酒的认知他比她更专业,但她看重的滋味,他从来不懂得品尝。眼下她喝下的这杯酒,一定不是丈夫经验里的那种好酒——男孩显然是买不起那种奢侈品的,他还没什么钱,正处在人生的攀爬阶段。但她觉得此刻流淌在自己体内的,已经不是葡萄酿造出的液体,而是生命百感交集的意义。这种意义能让她觉得自己并非在虚掷生命,哪怕交织着的是苦涩与忧伤,但一切都是充分的,是满溢着的。就像盛大的婚礼与隆重的葬仪。

放下酒杯,她去拉严了窗帘。窗外的景致让她呆愣了一会儿:夕阳尚未落下,月亮已经升起,两轮昏黄的球体镜子一般并置在了惨淡的暮色中。世界静谧得如同一个幻境。

这一次和男孩子相拥,她放弃了措施。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先她吃了药,并且提前一周开始了素食,喝玫瑰浸泡的茶水。她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为了最后这个不受控制的夜晚。迷乱。他把手指伸进她嘴里,她哭起来,啜泣着吮吸,有种要将其咬断的冲动。男孩挥汗如雨,汗滴在了她的脸上。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口井,变成了一个源泉。一种明亮而黑暗、温暖而冰凉的感觉在她身体里弥散开,如同天空中并置着月亮和太阳,如同一个幻境。

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丈夫打来的。她裹起浴巾躲进卫生间。关门的时候她太紧张了,那扇门的轨道很通畅,在她过度的力量下闭紧后又被弹开了一道缝,她眼睛的余光可以看到男孩在床上坐直了身子。

丈夫显然在一个热闹的场合,手机里传来嘈杂的谈笑声。他大声问:“你在哪儿,回家了吗?我可能得喝点儿,不能开车了,没回家的话你顺路来接一下我。”

她调整着自己的语气,眼睛望向镜子里的自己,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在镜子上沿着自己的影像勾画。“嗯,我在外面,公司还有点儿事。要不,你喊代驾吧?”

“这么晚?”

“嗯,谈点儿事。”

“行吧,你早点儿回。”

“我也没开车,要不……”

丈夫已经挂断了。

“要不,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还是打车去接你吧。”她喃喃地说。

但丈夫已经挂断了。

她于是想到,其实这个深夜在外喝酒的丈夫也是孤单的,那种孤单同样在他身体里喧嚣,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空谷,每一个微小的声音都能引起连绵的轰鸣,所以,他精疲力竭地回到家,让电视机的音量充满自己的肺腑。填充,那不过也是一种填充。

她记得有天夜里自己深夜回家,在小区的花园里看到了丈夫,他没发现她,正叼着雪茄在逗弄几只流浪狗。他还在用手机拍照,蹲下去,把脸尽量凑近狗脸,吐出舌头,同时伸长了胳膊自拍。手机的闪光灯打开了,每拍一张,挤在几张狗脸之间的丈夫的脸就在黑暗中闪亮一下。她远远地看着,心里空前地疼痛。后来他开始正步走,引导着几只狗跟他排成一列纵队,在花园里巡游。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把那些自拍发到朋友圈里,他们彼此之间是屏蔽着的。

卫生间的门被拉开了,她从镜子里看到男孩赤裸着站在她身后。他体型很漂亮,这也是她喜爱他的理由。她不由得裹紧了披着的浴巾。对自己的身材她还是自信的,她只是难以做到赤身裸体地呈现在男孩面前。分娩时她做了剖腹产,肚子上有一道骇人的刀疤。男孩不说话,她在镜子里向他微笑一下。他走上来从后面抱紧了她。他的头探在她的肩膀上,深深地埋着,开始亲吻她的脖颈。他在轻轻地咬她。她看不到他的脸,觉得他应该是哭了但不想让她看见。他们就这样抱着挪进了房间,他灼热地抵着她的臀部。她反手关闭卫生间的门时,依然将其控制在那个她能接受的闭合程度上。

重新回到床上,他们都没有再说什么。她一边迫切地迎合着,一边开始拼命回忆今晚男孩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她想让自己记住,因为她知道,那将是她听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了。她不会再见他,不会了,连电话都不会再接听,她将删除他。但是她想不起来。男孩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男孩默默地拼命,仿佛要将自己的命跟她叠加在一起。她的身体反复绷紧,犹如做着大运动量的健身。高潮来临的时候,她的血液奔涌,意识里是一片流淌的白色。

然后,他沉沉地睡去了。她去简单地清理了一下自己,回来躺在他身边,也打了会儿盹。迷迷糊糊中,她回忆起有一次跟他说过:“找一个合适的女孩结婚吧。”他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你是真傻啊,现在的女孩子有多现实你知道吗?我再也遇不到一个像你一样的小女孩了。”一想到今夜之后,男孩的人生就将处在一种“再也遇不到”的巨大亏欠里,她就万分内疚,感到自己的心都被揉碎了。她给了他一个礼物吗?如果是,她凭什么又将之拿走?

离开前她无声地清理了房间。她将镜子前男孩用过的牙刷放在口杯里,将自己用过的丢进了垃圾桶;她将床下两个人的拖鞋整齐地摆放在一起;她收拾了桌上的便当盒,将它们统统装进一只塑料袋中;她将男孩扔在地毯上的内衣捡起来,叠放在床头柜上。她哭了。她不想男孩醒来后看到的是一屋狼藉。

穿上大衣她在床边站了足足有两分钟。卫生间透出的光将她的影子照在床上,她再一次觉得自己的身影笨笨的,像一头熊。这头熊的影子覆盖着熟睡的男孩。她轻轻走出了房间,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减小着关门的声音。

“咔哒”一声。她的心里却犹如雷鸣。她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门外静静地又待了一会儿。如果这时候男孩追出来,她知道,一切都将逆转。甚至,她的人生都会完全颠覆。

她向电梯走去,手指一路划着走廊的墙壁。

酒店外面依然有等候客人的出租车,但她还是想走一走。夜空差不多是乳白色的,能见度很低,就像她高潮时脑海中的景象。她走在世界的高潮中,想到4000流明灯光和微距镜头拍摄下的雾霾。那些疾矢一般的颗粒物向她涌来,却让她再一次感到了饥饿。她的手伸进包里慌乱地摸着,那块莫须有的饼干并没有出现。此刻,她只是被一股强烈的食欲控制住了。她想吃东西,一刻也不能等地想要吃东西。

她知道下一个十字路口过去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有几次约会来早了,她在那里吃过红豆派,喝过可乐。

快步走到路口时,斑马线上的红灯亮了。即便没有一辆车驶过,她也呆呆地等着绿灯亮起。她看着信号灯上的数字一秒钟一秒钟地递减,感受内心里规则和欲望的竞赛。空旷的街头像是被外星人洗劫了一般,或者是基督降临之前的世界,所有的建筑差不多都堙没在雾里。也许基督的确会再来,但你只能眼睁睁地先看着信号灯上的数字闪烁着再递减几万年。你得熬着。

走进麦当劳,柜台里的店员向她打了声招呼。这个店员在深夜里毫无倦意,好像专门等着她到来似的。他认出她了吗?她觉得不大可能,白天这里的顾客那么多,他不可能对她留下什么印象。她为自己要了一个汉堡和一杯热饮。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吞食着那只汉堡,以至于几次都被噎住了。那杯热饮太烫,所以她抓起来喝的时候被狠狠地烫着了。那个店员始终关注地望着她,她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勉强地冲着对方笑笑。她被噎住和烫着了的感觉交替填充着。是的,这就是她想要的,她渴望的其实并不是食物,她只是想被一种有强度的感觉填充,哪怕那种感觉是对自己的戕害。

这种渴望她并不陌生。当年,哺乳期的她挽回了自己的丈夫,她陪着他去找那位空姐,取回他的东西。但那个丈夫的灵魂依然在外面游荡。他神不守舍,灵魂的归家之路似乎遇到了塞车。夜里她起来给孩子喂奶,让他帮忙给自己倒一杯水。他照做了,递上来的,却是一块尿不湿。她看看他,他站在床边,胳膊垂在睡衣的两侧,无辜地笑着,恍惚地笑着,一点都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荒唐。

“水,我要一杯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他说。

他听不懂,疑惑地看着她。

“我要一杯水。”她再次说。

他的目光不可思议地看向那块尿不湿。

她终于爆发了,尖锐地叫喊起来:“我要一杯水!”

怀中的婴儿大声啼哭,空气都像是破裂成了无数的碎片。水端来了,她疯狂地灌下去。那是一杯足足有一百度的沸水。可她几乎没有感觉到灼痛,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只是啊地一声扔掉了水杯。她的咽喉被严重烫伤,那一刻,她感到窒息,呼吸完全被阻隔了。当天夜里她就被送进了医院。足足有两个月,她不能喝三十度以上的液体,每次吞咽食物,都犹如吞咽着自己。但她居然对此感到了依赖,这种极具痛苦的滋味是如此充分,充实着她,填补着她,让她能够相信自己依然具备着沉甸甸的、铅球一般的感受力。

走出麦当劳,她的喉头依然有哽咽的滋味。一辆出租车停在她的身边,司机探出头招呼她:“上车吧姑娘,霾多重啊。”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

司机还不死心,“再说了,这么晚一个人走夜路也不安全啊。”

这是一个圆头圆脸的中年男人,给她一种外星人的感觉。

她迟疑了一下,打开了车门。她并不怕霾,也不怕危险,但她是一个不会拒绝别人热情的女人。对这个世界,她从来心怀善意,尽管她知道自己有多么委屈。新年的时候,她会对街头遇到的陌生人道一声“新年好”;她去福利院做义工,照顾智障儿童。有时候她会想,要是丈夫病倒了,瘫痪了,再也不能去和世界纠缠了,该多好,那样,她就可以忘记一切,踏踏实实地照顾他。这样的念头她对男孩也动过,好像那样一来,她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可以被某种无可辩驳的道德说服力支持着接近他了。

这当然很傻。男人们都雄心勃勃。男孩也跟她讲自己的抱负,原本正面的奋斗精神,往往却被说出了险恶的企图。她不喜欢。丈夫说她永远长不大,她不服气,她只是拒绝他们认可的那种“长大”。

坐在副驾驶座上,她翻看手机的朋友圈。已经有人辟谣了:拍摄霾的图像,需要借助电子扫描显微镜,放大十万倍,甚至是二十万倍才能看到霾真正的图像,视频中拍到的,只是尘埃。电子扫描显微镜,真好,又一个头头是道的术语。

“只是尘埃。”她小声嘀咕,同时努力望向窗外。窗外浓雾密布,几十米外的车灯都是朦朦胧胧的,车子本身也不像是在真实地移动,像那种大型游戏机的模拟驾驶。

“我能抽一根吗?”司机问她。

“抽吧。”她说。

“这天儿,”司机给自己找理由,“在外面待十分钟就相当于是抽了根烟。”

“没关系,”她说,“抽吧。”

她又无声地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司机降下车窗,将其实还没抽几口的烟扔出窗外。

“姑娘,你没事儿吧?”

她有种被托起和包裹着的感觉,感到自己的眼睛如同“电子扫描显微镜”一般,看到了世界那真实的图像。世界在高潮中,它是白色的。

到家之前有一阵子她都睡着了,就在一边眼涌泪水的时候。下车后,她看了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她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空气中有股辛辣的味道。她站了差不多有十分钟,效果相当于进门前抽了根烟。

已经是新的一天了。她意识到今天是周末,她要在下午去学校接孩子。她答应过孩子,这个周末去玩室内攀岩。

在电梯里,她删除了男孩所有的联系方式。

还没有进家门她就听到了电视机的声音。打开门,玄关的射灯依然亮着。客厅的灯没有打开,只是被电视机的屏幕所照亮。

丈夫躺在沙发里,并没有换上睡衣,鞋子也没有换,不过一只穿在脚上,一只不知道去了哪里。显然,他是喝醉了。

她走过去,默默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他的睡姿很古怪,蜷缩着,右臂以一种高难度的动作缠绕进两条腿之间,像是被打断了骨头或者表演着柔术。他的唇角流淌着涎水,鼾声听上去艰难极了,每一下都像是溺水者被水呛进了肺里。她想喊醒他,或者起码先帮他擦擦嘴,但又立刻放弃了念头。她觉得,此刻,让他就这样窝在沙发里,没准才是对他最好的优待。

电视里在播放球赛,英超,切尔西对南安普顿。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她也喜欢足球,但从来都只支持丈夫不喜欢的球队。电视的音量可能被调到了最大,奇怪的是,她居然不觉得吵,反而在这种大分贝的声响中感受到了突然降临的安宁。她觉得自己从未这样平静过。她也坐进了沙发里,呆呆地看着电视,让自己和酣睡的丈夫一同被电视屏幕忽明忽暗的光影笼罩着。房间里暖气很充足,她感到了热,用手抚摸自己的脸,脸却是冰凉的。腰腹酸痛,是一种空空如也的困乏。

这样坐了许久,她空茫的心情被门铃声打断。对讲器里是小区保安的脸:“对不起,您能不能把电视声音关小一些?有业主投诉了。”她轻声地道着歉,转身回到客厅关了电视。突然的安静对酣睡着的丈夫竟然像是一声惊雷,还没有回过身,她就听到了丈夫大声的呻吟。客厅里一片黑暗,玄关上的那盏射灯只投射过来微不足道的一点光亮。一瞬间,她感到宛如回到了那家酒店的房间。

丈夫在不断地呻吟。停顿一下,继而发出更大声音。他分明是在吁求着什么,嘶哑,迫切,还伴着类似抽泣的哀鸣。

她突然听懂了,像是受到了神启。

他在痛苦地祈求:“水……水……水……”

她去给他倒水。水壶在厨房,她的大衣还没有脱掉,自感如一头笨拙的熊在黑暗中穿越三百平米的房子。黑暗中,她的眼睛再次如同“电子扫描显微镜”一般,头头是道地看到了世界那真实的图像。她看到了人的痛苦,人的饥渴,人的盼望,并置的月亮与太阳,尘埃和霾,还有无数盏等待夜归者的灯。然后她想起了男孩子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他翻下身去,气喘吁吁地对她说道:“给我一杯水。”

2017年1月1日

丙申腊月初四

香榭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