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Part Two</h4>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总是遥不可及,但你都能够预知,当它一旦变得不重要了,又会让你唾手可得。
第一次,酒杯掉在盛着牛肉羹的汤盆里。
夏惊涛狂笑,哇哈哈,老马你醉得连杯子都拿不住了。
换了杯子再来,举起胳膊便跌向桌面,一头栽进还没来得及撤下的那盆牛肉羹里。
此时,卧床的马政感觉右脸虫咬般的刺痒,又像是有密集的蚂蚁爬动。
妻子王晰在床头调试智能康复机,身上散发着来苏水味儿。这可能是幻觉,现在如果嗅觉还灵敏,闻到的也该是那股挥之不去的牛肉羹味儿吧。
房间的窗帘一直被风吹送到了天花板上。马政想就这股气味发表些意见,呜噜了一声,才意识到自己如果不专门将注意力集中在嘴上,就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晰怎么会把医院的气味带回家?不可能的。她可是那种每天至少要洗两次澡的女人,为此,她留了二十多年的短发,可不就是为了方便洗浴吗?
年轻时留着短发,让王晰有种少年般的美,人到中年,短发可就显得偏狭和严厉了。
马政端详着王晰的头顶,她正埋头将护具套在马政的双脚上。
居然也有白发了啊。这个发现让人心生感慨。原来换一个角度打量,真相就会露出马脚。
有几对中年夫妻还能够看到对方的头顶呢?那需要一个特殊的视角吧?
康复机运转起来,双脚被动地跟着机器做踏步动作。还好,后遗症不算严重,出院后只是右侧身子略感麻痹,再加上有些轻微的失语和吞咽困难。
王晰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后将一块牙胶不由分说地塞进马政嘴里。
她做了个开始的手势,示意马政用力咀嚼。这是用来增强下颌感知的,可以训练吞咽和发声功能。
马政听话地用力咬起那块强韧的硅胶。
咬牙切齿,有种难以名状的茹毛饮血般的快感在口腔里弥散开。儿子马讯小的时候,嘴里不是也会被塞进这么一个类似的玩意儿吗?
王晰俯身观察康复仪显示屏上的数据,头顶又暴露在马政眼里。真相再次露出马脚,让人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夏攀。
——女孩那个黄昏坐在墙角,马政看到的就是她的头顶。
时隔四年,那是夏攀去美国前的事情了。
记忆力减退也应该是后遗症的表现之一吧?但此刻那团橘色的毛球清晰地在眼里浮动。
夏惊涛那天在酒桌上说女儿要回国了,马政便血往上涌。平时马政还算是有些酒量的,这差不多算是他晋升处长的本钱之一,尤其和夏惊涛在一起,他大概能喝一斤白酒。两人在一起喝了有三十年了。但那天听到这个消息,马政斟满杯子去敬夏惊涛,手却不听使唤了。
勉力为之,结果脑中风发作。
把夏攀送到国外去,对夏惊涛来说也是无奈之举。
如今家境优越的孩子,行为乖张的可能不在少数吧?但夏攀的问题似乎更让人棘手。在垃圾桶里发现了女儿堕胎的病历后,夏惊涛捶胸顿足地做了决定。他已经无力面对一个十八岁辍学在家的女儿。夏攀没有母亲,看起来这就是全部危机的根源。夏惊涛的姐姐在美国,他觉得把女儿送到姑姑身边,差强人意,也许能弥补夏攀缺失的母爱教育。
事情出在夏攀去美国之前。
那天马政回来得早,停好车,从后备厢搬出两箱苹果准备放到储藏室去。
苹果是下属送的,他们好像已经掌握了处长夫人的这个喜好。过了四十岁,王晰开始每天用一个苹果代替晚餐。
储藏室也在地下,从车库搬东西进去很方便。
当初夏惊涛提议两家合买下这个储藏室,马政还有些犹豫。首先是太贵了,算下来居然比房价都贵。其次是太大,将近两百平米,快赶上一座容积不小的仓库了。
可夏惊涛坚持自己的主张,说老马你要是钱不够,我买下来两家合用好了。又戏谑地说,还是要个储藏室的好,马处长受了贿,也有个窝赃的地方嘛。再说,万一打起仗了,我们也能躲原子弹。就是这么一贯地胡言乱语。
钱,马政倒是还拿得出,吃力些罢了。
两个男人从小玩儿到大,如今成了一梯两户、对着门的邻居,相处起来,谈不上攀比,但至少有了点儿彼此映照着什么的意思。何况中间还夹着个王晰。要知道,夏惊涛中学时就追求过王晰。
于是储藏室还是合买了下来。
在这栋高层落户,也是夏惊涛力促的结果。他本身就做地产生意,和这个楼盘的开发商熟,价格优惠得不能不令人动心,户型也好,王晰一眼就看中了。买下这套房子,对夏惊涛可能是九牛一毛——实际上他都不怎么来住——马政却是倾家荡产。所以,即便算不得勉强,在马政心里,也还是感到有些身不由己,觉得自己是被蛮横的力量推拉着,不得不顺从了什么。
最后还被迫买了这偌大的储藏室。
夏惊涛自作主张做了装修,居然连四壁都包上了雕有花纹的橡木板。储藏室被弄成了一座地下宫殿。对此,马政还有什么表示异议的余地呢?这就是与一个土豪为友需要承受的压力。
那天放下苹果准备离开时,马政才看到有个人蜷在储藏室的墙角。夕阳透过窗井,在地面打上了两块昏黄的光斑。那个席地而坐的人,头埋在膝盖里,只有两只脚被窗井投下的光束照亮着。
“是夏攀吗?”
马政吓了一跳。
没人回答他。
定睛看了几秒钟,马政落实了自己的判断。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但女孩好像感觉到了他的意图。
“马叔,别开灯。”
马政走过去,弯下腰问她:“干吗坐这儿?”
夏攀一动不动。马政闻到了酒气。
“喝酒啦?”
夏攀摇头。她的头发完全披在前面,马政看不到她的脸。
“上楼去吧,不舒服更该躺到床上去。”
马政伸手扶她。
她不为所动,身子陷在暗处,脚摆在光亮里,就这么黑白分明地埋头坐在墙角。
马政无从下手。夏攀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即使有些单薄,蜷在脚下,也分明是一个丰满到令人为难的对象。还是打个电话给王晰吧,如果她到家了,就喊她下来帮忙。手机刚刚摸出来,腿却被抱住了。
夏攀的脸埋在马政的两腿之间。
马政愣了愣,拨弄一下她的头发:“怎么了?”
夕阳的光影这时移动了位置,将夏攀头顶罩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橘色。她的头开始摇摆,像一团橘色的毛球在马政的双腿间浮动。女孩穿着件肥大的牛仔夹克,从上往下看,空荡荡的犹如随时会飘落在地。
马政有些僵硬,握着手机的手举在半空中。之后他在心里跟自己说,那一刻,就是如堕魔道。
上楼后王晰已经在家了,刚冲完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来给马政开门。这个穿着睡裙的短发中年女人,看上去竟然有些吓人。
马政心神不定,没告诉王晰储藏室里还有个需要帮助的女孩。上楼时他原本打算这么做的。婚后马政和其他女人有过几段交往,回家后面对王晰,心里可谓惊涛骇浪,但此刻的心情要复杂得多。他冒犯了什么吗?好像是,但那个被冒犯了的对象以及冒犯的程度,却说不清楚。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吧!马政在心里给自己开脱,但这没什么用。惴惴不安地留意着对面的动静,直到传来开门的声音才稍微舒了口气。他知道夏惊涛不会回来这么早。
一度,他都担心女孩会不会死在储藏室里。
第二天马政回家,从车库进到单元,没什么需要搬运的,但下意识地,他又打开了储藏室的门。
窗井透入的夕阳还是固定在那个位置上。
马政慢慢踱进那块光斑,看到自己的影子投射在木墙上,从腰部折叠成了一个直角。
夏攀只比马讯大半岁吧?马政暗忖。
旋即,就是尖锐的羞惭,仿佛这个念头本身就是邪狭的,是猥亵的权衡和隐晦的贪婪。但的确又有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正是因为抑制不住,才有另一股更大的力量形成新的抑制。马政的心也在经受折叠,比墙上的影子还要嵯峨,一重复一重,层层叠叠地对折。
夏攀好像还坐在那里。
昨天她哭了起来,脸埋在马政的双腿间,动作渐渐失控。马政想,也许邪火作祟,只是自己着了魔;也许女孩只是在磨蹭她的眼泪。总之那时马政的身体不再听自己使唤。女孩肯定也感觉到了。后来马政抽身离开时,她仰起的脸上也写满了诧异和困惑。
——是不是还有一点儿小小的、恶作剧般的得意呢?
猜不透,这个女孩从小就让人摸不准,谁知道她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和大人过招。马政仔细去想女孩那张脸上的表情,就有点儿不寒而栗了。
当时还做了什么?对了,后来他的手还插进了女孩的头发里。他摸到了钱币那么大的一块疤,位于发旋附近。这块疤光滑极了,就像穿着冰鞋的脚站在了冰面上,他中指的指腹忍不住要在上面画着圈地摩挲。
女孩发出了呻吟般的呜咽。
这块疤马政记得。那时候孩子们大概只有七八岁吧,马讯在一次玩耍中推到了夏攀。女孩的头撞在石头上,她没哭,倒是马讯被吓得号啕不已。王晰闻声跑来,还以为是儿子受了什么委屈,顾自将儿子搂在怀里百般抚慰。跟过来的夏惊涛也不问青红皂白地呵责女孩。女孩咬着手指淡漠地看着大人们。没准,从那时候起她就开始琢磨怎么跟这个世界周旋了。
是马政发现了女孩头上的血。
往事将马政唤醒。他十分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插在一团橘色毛球般的长发里。像是被开水烫着了,那只手骤然缩了回去。
夏攀走之前,夏惊涛专门安排了只有两家人参加的晚宴。
王晰对马政说,可惜马讯不能赶回来一起给夏攀送送行,孩子们小时候还订过娃娃亲的。马政叮嘱王晰,少在夏惊涛面前提马讯,那样只会刺激老夏。他们的儿子马讯如今正在北京上大学。
晚宴上夏攀穿着黑色的长裙子,胸前是白色的荷叶边,脖子上还系了条丝巾,一点儿不良少女的影子都找不着。
王晰包了红包给夏攀。女孩斯斯文文地站起来鞠躬,很有礼貌地说:“谢谢马叔,谢谢王姨。”
这么得体,让人都觉得把这样一个孩子避难似的送走,是一个莫大的冤案,真的是委屈了她。
夏惊涛一贯地难以淡定,饭吃到后来,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眼睛里都噙着泪水了。王晰挨着女孩坐,当夏惊涛情绪激动时,她的手就会搭在女孩的肩膀上拍一拍。在马政眼里,王晰这样做,李代桃僵,不过是在对夏惊涛曲折地传递着安慰。
“夏攀走了,老夏就更孤单了。”
回来后王晰果然这么说。
“你怎么不想想一个女孩子远渡重洋孤单不孤单。”
马政没料到自己话回得这么快,只好装着点烟,躲开了王晰的眼神。
四年间,马政下班回来,在车库停好车,经常会有意无意地到储藏室待上一会儿。站在窗井熹微的光束里,抽支烟,或者漫无边际地想点儿心事。
渐渐觉出了这间储藏室的好。它是一个地下的堡垒,可能防不了原子弹,但能庇护一颗疲惫孤独的心;它是一座地下的宫殿,即便塞着苹果和可能永远不会再派上用场的家什,也依然可以让人在里面徘徊徜徉,做惆怅的王。
有一次他喝醉回来,觉得自己看到了夏攀。女孩依旧埋头坐在那个墙角,被夕阳的光一分为二地照着。其实当时漆黑一团。马政就那么躺在了黑漆漆的储藏室里。其间醒了片刻,睁眼看到窗井那么大的一块夜色,繁星点点,静谧而又迷乱,美得不可思议。
后来是王晰喊了夏惊涛帮忙把他扛回家的。超过了约定俗成的晚归时间,焦灼的王晰跑到车库里等,等不到,就不停地打他手机,结果如丝如缕,电话铃声从储藏室传了出来。
马政睡着了一会儿。
“咬得倒是紧!”
王晰正从他嘴里拔出牙胶。
怔忪地看着眼前的女人,马政好半天才发现自己左手食指在拇指的指甲盖上机械地摩挲着。手感和摩挲那块钱币大小的疤如出一辙。王晰好像又洗澡了,头发是半干的,但看起来却是一种陌生的偏狭和严厉。
“寇处长刚才打电话来了,说要上门看你。”
“呃。”
马政发出打嗝般的声音,比较成功地表达出了他的厌恶。
“我谢绝了。”
马政想点点头表示赞许,但脑袋和脖子都不大听使唤。
寇处长是他的副手,多年来两个人都是一种竞争的关系。现在好了,他被撂倒了,能够想象这个对手心里的窃喜。
当上处长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啊。原本还有更高的目标,现在只能清零了。
王晰又换上了新玩意儿。感知按摩棒,指套的形状,顶端是一组凸起的硅胶颗粒。马政总觉得这东西有些性意味。王晰套在食指上,伸进马政嘴里,开始来回搅拌、摩擦。
涎水流出来,一股一股的,宛如泉涌。嘴里没什么明显的触感,倒是脑子里如同有一只笨拙的大鸟在迟钝地扑闪着翅膀。
“喔。喔。喔。”
活动自如的左手不由自主地去摸王晰的腰,却被王晰反手打开了。
只好索然地闭上眼睛任由她捣鼓。
窗帘贴在天花板上,让人感觉空间是悬置倒转着的。
“儿子要回来看你。”
“喔。”
“就让他回来几天吧。正好夏攀也要回来了,也能见见。”
“喔。”
“学校又催我上班了,得抓紧找个保姆。”
“喔。”
王晰是中学老师,这学期好像还带了毕业班。
“保姆太难找了。我才知道,像你这岁数的,找保姆最难。伺候老头儿的倒好找一些,人家一听你这岁数,多数都会打退堂鼓。”
“喔。喔?”
“其实也好理解,伺候个中年男人,龙精虎猛的,有点儿那种意思吧。”
“喔?喔?”
真是个难题啊。马政在心里感慨。半新不旧的机器最讨厌,一旦出了故障,没准都会跳起来咬人吧?
说话功能受阻看来也不错——人类大多数语言可以用抑扬顿挫的“喔”来替代嘛。这种状况还能持续多久呢?想来是持续不了多久的。医生说症状并不是很严重,康复绝非遥遥无期。
“找个年纪太大的来,好像也不合适。”
“喔!喔!”
太想说“不合适!不合适!”了,根本无法想象被一个老太婆把手指捅进嘴里搅拌嘛!
心情一激动,两条腿跟着痉挛起来。它们一直被固定在康复机上,随着机器轮转,没准都走了十几公里了。
“喔!喔!喔!”
王晰扑过去关了康复机,手按着胸口说:“吓死人!就是得这么操心,稍不留神,没准你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喔!”
马政也感到害怕。处长不去当了也罢,才四十五岁,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这个还是很让人恐惧的。
再次睡醒,睁开眼看到的是夏惊涛那张刀砍斧劈般的脸。
这张脸太有局限性了,三下五除二的,不通情理,缺少过渡与调和,天然就不再适合扮演人生的许多角色了吧?比如,长了这样的一张脸,怎么可以去当一个处长呢?
歹徒,他就是个刚愎自用的歹徒。
夏惊涛蹙眉瞅着马政,他离得太近了,鼻息都扑到了马政脸上。
“你说,你要是真有个好歹,我怎么给王晰交代?”
马政估摸了一下,觉得他这是在倒打一耙。
“还好是跟你在一起,要是跟他们局里的那些人,这就是一个事件了,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王晰在一旁说,听上去分明是在给夏惊涛推卸责任。
“太吓人了,他太吓人了。”
夏惊涛像是在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