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他可是正牌好学生。学校曾实行免修制度,通过免修考试者可在自修室自学。期中数学考试,他用了不到一半时间就交了卷还得了满分,除了数学还免修英文。 “文革”期间,他主持数学改革研讨会,连特级教师张子谔都来了。他反客为主,在黑板上纵横勾连,眉飞色舞。若无社会巨变,他本来是块当教授的料。
除了功课好,打篮球、游泳、拉小提琴,几乎样样精通。尤其那口哨吹得一绝——只见他嘴唇嘬圆,用两腮每块肌肉控制气流,悠悠一曲穿天入地。一问,才知是比才的《牧歌》。后来一听这曲子就会想起那口哨。
他在家排行老四,上有仨哥。其父留英回国,因车祸多年前身亡。母亲在大学图书馆工作,独自把他们拉扯大了。
张育海最忍受不了的就是平庸。提起一个有望升官的同学,“将来嘛,他会过得很殷实,不到四十岁就秃顶”,边说他边模仿那干部派头:懒洋洋陷在沙发里,俩拇指在肚皮前交叉转动。
这高二二能量大,居然一下办了两份报纸。一份是牟志京主编的《中学文革报》,发表了遇罗克的《出身论》;另一份是张育海和几个同学办的《只把春来报》。这报名是他起的,用毛泽东诗句一语双关。第二期发表了他写的《论出身》,与遇罗克的《出身论》相呼应。相比之下,《中学文革报》影响大得多,波及全国,《只把春来报》也跟着沾光。我帮他们卖过报,沿街叫卖。人们一听是四中办的,又和出身有关,争相抢购。
高二二办报闹得满城风雨,高一五不甘落后,由一凡挑头,决定为大家做一个纪念章。设计方案是马恩列斯毛并列头像,下面是“新四中公社”几个红字。用尽浑身解数,我们从七机部搞到最佳铝板,托人找中央美院艺术家设计,最后到珐琅厂制作模具。待模具做好却节外生枝:上面有指示,不许把毛与四大领袖并列。
一九六七年深秋,高一五和高二二纠集了十几号人,前往永定门外珐琅厂。行动指挥是张育海和我们班的徐金波。打仗先布阵——史康成、郎放和吴伟国守在厂门口,骑车待命;从厂门口到车间沿途安插几个腿脚利索的,装成闲人。由一凡出面跟厂方交涉,张育海如影随形。威胁利诱无效,一凡恳求管模具的刘师傅冲个样品作纪念。刘师傅递过样品,张育海一把抢走模具,夺路而逃,几经转手传到大门口,由史康成和郎放打掩护,吴伟国骑车扬长而去。工人们边追边喊:“抓住那瘦高个儿,他是带头的……”张育海早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厂方扣下三名人质,却问不出所以然,只好放人。
在六斋胜利会师,七嘴八舌,从不同角度回放惊心动魄的一刻。张育海有点儿心不在焉,用口哨吹起《斗牛士之歌》。
一九六八年秋,工宣队要隔离审查他,据说与一个“反革命集团案”有关。他仓促做出决定,先到云南农场落脚,然后参加缅共人民军。临行前他跟朋友告别时说,京城终归容他不得,与其如此,倒不如去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活个自在。
一九六九年春,他跨过边境参加缅共人民军,同年夏天在战斗中牺牲,年仅二十一岁。他从缅甸写给朋友的几封信,死后在知识青年中广为传抄。就在死前没几天的信中,他这样写道:“……我们还年轻,生活的道路还长……不是没有机会投身于历史的潮流,而是没有准备、缺乏锻炼,到时候被潮流卷进去,身不由己,往往错过……”
我有一首《星光》是这样开始的:“分手的时候,/你对我说:别这样,/我们还年轻,/生活的路还长。/你转身走去,/牵去了一盏星光。/星光伴着你,/消失在地平线上……”
很多年,一直有个漂亮高挑的女人,以“小四女友”的身份出入他母亲家。她告诉老人,她在等着张育海回来。
十
一九六五年,我刚进校门,四中成了北京市教育局“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试点,高二二成了全校的重点,那里出了个反动学生牟志京。这一心理伤害有如巨大的阴影,催人早熟,使他们成为特殊的群体。
而牟志京本人早就从这阴影中跨出来。他生性乐观,思路敏捷且与众不同。按一个朋友的说法,他是从不说套话的人。他高颧骨,宽鼻梁,专心倾听别人说话。我去过他家。那是个温暖和睦的家庭:父亲在铁道研究院搞翻译,母亲是绘图员,他有个可爱的妹妹。
由于和同学交换日记看,被揭发出来作证据,于是他成了“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他倒并不怎么在乎,真正激怒他的是另一件事。“一天,我从操场踢球回到教室,”他后来跟我们说,“很多同学围观墙上一张小字报,我也探过头去,上面写着‘牟志京是爱情至上主义者’。我一下子就想到自杀,因为我不能允许别人践踏我的感情领域。当时兜里有两块多钱,我决定大吃大喝一顿,然后自杀……”
按天性他不会自杀,再说还有很多大事等着他去干。
他头一次听到“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对联时感到震惊,马上到清华附中贴出批判的大字报。紧接着在中央音乐学院的辩论会上,他上台发言批对联,几个女红卫兵冲上来抢走话筒,并朝他脸上吐唾沫。几个在场的四中同学上台揭发他是反动学生。在四中组织的批判会上,他不仅不屈服,反而为另一个同学打抱不平,结果被杀气腾腾的刘辉宣打掉一颗门牙。
那年冬天,牟志京在街头看到《出身论》的小字报,通过上面地址找到遇罗文,谈得很投机,于是他决定办一份铅印小报,让此文广为人知。一九六七年一月十八日《中学文革报》创刊,其中《出身论》占了三个版面,署名“北京家庭出身问题研究小组”的真正作者是遇罗文的哥哥遇罗克,他成了《中学文革报》的主笔。
十八岁的主编牟志京,当时并不知道《出身论》的作者是谁。他追述与遇罗克初次见面时的印象:“他相貌奇特,个子不高,背驼得厉害,脸色极苍白,深度近视,眼镜一圈一圈的,但目光犀利,声音洪亮,机智幽默……那时正是冬天,在他家住房边搭的称为‘冰窖’的小屋里,我感到非常温暖……”
《中学文革报》供不应求,不断加印。那一阵,四中门口挤满来自各地的人,焦虑与期盼的眼睛像大海中的泡沫。他们一共出了六期,直到中央文革公开表态批评《出身论》。牟志京召开编辑会,说谁要是没有准备牺牲可马上退出。无人退缩,全体都留下来。
一九六八年年底遇罗克被捕,一九七○年三月五日在公审后被处死,年仅二十七岁。被捕前他对牟志京说:“我觉得对不起你,你这么年轻,我把你拖了进来。”最后他把一封“致毛主席的信”托他保管。遗憾的是,此信在辗转藏匿中遗失了。
一九七五年秋,我和刘羽去五台山,路上把钱花光了。经大同回北京,我找到在铁路局当工人的牟志京借了五块钱,并在他们宿舍过夜。那天晚上,牟志京疯狂地拉着手风琴,他眯起眼咧开嘴,如醉如痴。
十一
赵京兴比我低一年级,却比我早熟得多。刚满十八岁,他已通读过马恩列斯全集,仅《资本论》就读了六遍,精通黑格尔、康德、费尔巴哈等西方经典哲学,并写下《哲学批判》和《政治经济学对话提纲》等书稿。在随革命退潮而兴起的读书热中,由师大女附中同学摘抄部分书稿,油印成册,在北京中学生中流传。还记得初读时我的震惊程度,虽说每个字都认得,却不懂大意,而且一看就串行——这个跟我同姓的家伙让我生气。
赵京兴出身贫寒。父亲是裁缝,平日穿缅裆裤,光脊梁,又黑又胖。一个与文化毫不沾边的家庭,居然出了这么个哲学家。
他公然反对“上山下乡运动”,并写大字报贴在学校。他认为,由于每亩地平均人口增加,必然加重农民负担,把城市危机转嫁给农民。他年轻气盛,口无遮拦,将生死置之度外。
在原生物实验室召开的第二次批斗会上,主持人大喝道:“赵京兴,你狼子野心,竟然要批判毛泽东思想,是可忍孰不可忍。”赵京兴先引用马恩两卷集某页某段的一句话:“批判就是学习,批判就是革命”,接着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在四个方面发展了毛泽东思想”,并一一作了具体说明。
他的言论可谓石破天惊。比如“文化大革命是社会矛盾的总爆发”;比如“社会主义走到文化大革命这一步,就像火车头一样在那儿左右摇摆,不知道往哪儿去了”。他在日记中写道:“伴随着人们的地下活动,将会出现新的历史舞台。”他在《政治经济学对话提纲》中写道:“要让商品经济打破计划经济。”如此大逆不道,自然会招致种种处罚。
一九六八年年底,我在史康成家见到赵京兴的女友陶洛诵,她是师大女附中高二的学生,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白色连衣裙。至今还记得她说的一句话:“赵京兴不反毛主席。”和艰深的哲学笔记一起,还流传着陶洛诵情书中的字句:“少女面前站着一个十八岁的哲学家。”
陶洛诵长得挺漂亮,却被百万庄一个号称“俊男美女鉴定专家”的人评为七十九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美女的标准是维纳斯,俊男的标准是大卫。
一凡和我在家练习气枪打靶,靶纸是冲洗报废的照片,包括我们自己的头像,背后垫着《红旗》杂志,为了回收气枪子弹。正赶上赵京兴托我们为陶洛诵放大标准照,顺手把一张废照片当靶纸。这事不知怎的传了出去。有一天,赵京兴来借书时说:“陶洛诵让我问问,你们是不是特别恨她?”
一九六八年冬,接连下了几场大雪,格外寒冷。六斋越来越冷清,大多数住户先后去插队了。校园人迹稀少,大字报棚区空荡荡的,只有几张告示。
在一个小院里,有四个学生被工宣队隔离审查。其中包括赵京兴,他是公安部钦定的“要犯”。他总是笑眯眯的,埋头读书,沉浸在冥想的世界中。他的兴趣正从哲学转向政治经济学。
除了赵京兴,还有我们班两个同学,一个是刘辉宣,一个是史康成,正好关隔壁。他们分别因宣扬或反对“血统论”而在押,殊途同归。看守是同学,睁一眼闭一眼。我常去看望史康成,给他送书或捎口信,碰见刘辉宣也打个招呼。他们四位相处融洽,早晚拢火,互相借用火钩子,顺便交流案情或读书心得。
一九七○年二月,赵京兴和陶洛诵一起锒铛入狱。
十二
从一九六六年十月起,北京中学造反派逐渐取代了“文革”初期的红卫兵(简称“老兵”),成为主流,但很快就出现了分裂。一九六七年春,由于中央首长四月三日和四月四日的两个讲话而形成“四三派”和“四四派”。“新四中公社”属于温和的“四三派”,或称“四三点五派”。
一九六七年八月十一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北京老兵合唱团”在北京四中的食堂排练《长征组歌》,由刘辉宣指挥,当“乌云遮天难持久/红日永远放光芒”的乐句爬升到高潮处,总是被他的咆哮打断。中间休息,一帮合唱团男生聚在校门口晒太阳。
当时我正和同学在传达室抄大字报——那年头用不着看大门的,传达室被征用了。隔窗传来阵阵闲聊,继而起哄架秧子,骤然转向叫骂与追打。只见他们从校门外拖进一人,拳打脚踢,拽四肢用头撞树。据说是两个追赶游行队伍的外校男生,骑车路过,与合唱团的人发生口角,一逃脱一生擒。
这回可捅了马蜂窝。对手是北京建工学校“飞虎队”——铁杆“四三派”,以英勇善战而威名远扬。因武斗有人阵亡,他们全副武装抬尸到北京卫戍区抗议示威。有人报信,“飞虎队”掉头杀将过来。
那是原始版“闪电战”:先狂轰滥炸——无数石块飞进校园,擂动大地,砸碎房瓦玻璃。紧接着“飞虎队”队员冲进校门,兵分两路,迅速占领制高点,院墙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封锁校园。他们头戴柳条帽加防护罩,手持钢管式长矛。先锋部队开路后,主力列方阵层层拥入,杀声震天,由一口棺材压阵。
“老兵合唱团”纷纷逃向校园尽西头的食堂。幸好“新四中公社”与“飞虎队”是一家人,在我们劝阻下,减缓了大军的推进速度。
突然从宿舍小院斜冲出一人,赤手空拳,破口大骂,拦住大军去路。他就是刘辉宣。顿时他被十几个“飞虎队”队员团团围住,长矛从四面八方指向他,矛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班主任田佣老师带着我们几个同学一拥而上,用身体护住他,一边为他求情,一边连拖带拽,把他护送到宿舍小院,他还是骂不绝口。
大军如潮,棺材如舟,绕过这旋涡继续向前。刘辉宣又出现在食堂,在他带领下,合唱团的散兵游勇高呼口号,但一见大军压境,长矛林立,刘辉宣只好下令:“放下武器,撤!”合唱团男生扔掉棍棒,各自逃生;女生尖叫着,乱成一团。我们竭力把双方隔开,劝合唱团的脱掉军装——这“老兵”的身份标志,混进人群中。少数躲进食堂与院墙的夹道中,最后翻墙逃跑。由于我们介入调停,这场血腥的武斗只造成少数轻伤。老兵最大的损失是,那些停在食堂周围的锰钢自行车被砸得稀烂。
因写中篇小说《当晚霞消失的时候》而出名的刘辉宣回顾说:“那时我们学校有一个群众组织叫‘新四中公社’,取巴黎公社之意,是我们的对立面。他们当中有一个同学叫杨小青,和我们积怨甚深,见了面就怒目而视。后来有一次外校的武斗打进了我们学校,混战中我陷入重围,杨小青拼着命将我救了出来。但事后我们见了面还是怒目而视,管这叫‘坚持原则’。但我心里却尊重他,当时就敬重他……”
十三
一九六八年春,学校来了几个不速之客,直奔原校长室小院东侧尽南头的“革委会教育革命办公室”,门口还挂着“中学红代会作战部联络处”的牌子——这里也是北京中学“四三派”唯一的常设机构。
他们是北师大学生,因持有中央文革小组的介绍信而显得骄横,把桌椅弄出声响。此行目的嘛,是为了调查修正主义教育路线下的高考制度,即旧高考制度如何打击工农子弟,保护黑五类子弟。
曾主管高考的前教导主任屈大同应声而至,诚惶诚恐,但他心里有数——“文革”快两年了,什么阵势没见过。读罢介绍信后沉默片刻,他悠悠叹了口气说:“恐怕我得让你们各位失望了。”事实是,四中高考升学率在百分之九十五左右,但同在分数线以上,往往是出身不好的被筛选下来。他说:“告诉你们,每个学生的档案袋正面是张表格,表格右上角就是中学政审意见,只要建议不录取,考出大天,也上不了大学。”
屈大同本人就是国民党少将之子,熬到名校教导主任,深知其中奥秘。见来访者满脸惊讶之色,他更加得意:“给你们举个例子,知道钱伟长是谁吧,大名鼎鼎的科学家兼教授,也是个大右派。他儿子钱元凯就是由于政治鉴定不合格,成绩再好也没用,哪个大学都没录取。这就是党的阶级路线。”
屈大同是钱元凯的高三班主任,曾对他发誓说出身问题绝不会影响升学。于是钱元凯报考了清华大学,虽获华北考区总分第二名,竟没有被任何大学录取。一九五八年九月,他到石景山钢铁厂当壮工,两年后改车工,他在劳动中坚持自学。由于爱好摄影,一九六八年他自制了照相机等摄影器材,后调到北京照相机厂,从技术员熬到总工程师,成为照相机技术理论的权威。
高考落榜后,他父亲对他说:“上学的机会是受人控制的,但读书与实践才是获取知识的主要课堂,在这个学校中学习的权力只掌握在你自己手中,是任何人都剥夺不了的。让学习成为一种生活的习惯,这比任何名牌大学的校徽重要得多!”这番话他一直记在心中。
要说人生这苦酒,最初是他跟老师共同酿造的,却不能分享。每逢校友聚会,只要听说有钱元凯参加,屈大同退避三舍。
十四
一九六八年夏秋之交,北京出现了一个署名为“红卫兵6514部队”的秘密组织,神出鬼没,到处张贴大标语,诸如“揪出镇压北京中学文革的小爬虫李钟奇!”、“镇压学生运动的人没有好下场!”、“公社的原则永存!”,同时张贴的还有油印小报《原则》。
其实这是我们班五六个同学干的。那番号有虚张声势之嫌,要破译并不难:四中高一五班六斋,反之“6514部队”。
一九六八年春,由于对中央精神解释的歧义和大学各派组织的介入,“四三派”与“四四派”的冲突不断升级。为了控制局面,工宣队和军宣队进驻北京中学,成立“革委会”。当时负责中学军管的是北京卫戍区副司令李钟奇。
“文革”草率收场,我们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与此同时,在两派冲突的背后,传来“老兵”意味深长的挑战,什么“二十年后见高低”,“你们有笔杆子,我们有枪杆子,看将来是谁的天下?”
无论在校园小路或字里行间,到处投下他们傲慢的身影。这来自“血统”的傲慢,僭越历史的傲慢,年幼无知倒也罢了,关键是他们从未有过什么反省(除少数例外)。这是一种深深的伤害,包括对他们自己,这伤害四十年来依然有效——“平民”与“贵族”的界限有如历史的伤疤,至今没有愈合。
“红卫兵6514部队”在行动——并不是和一个名叫李钟奇的将军过不去,而是为了在官史中留下潜台词,让本来顺理成章的叙述出现漏洞。我们白天刻蜡版印刊物刷标语,半夜出动,甚至把标语贴到卫戍区司令部对面的墙上。
一天半夜,我们骑车蹬平板三轮,来到西长安街小巷深处的北京六中,那儿离天安门不远。在校门外砖墙上刚贴完标语和《原则》小报,从校园内突然冲出十几个男生,手握垒球棒和弹簧锁,而我们只有扫帚铁桶。对峙中,双方身体几乎贴在一起,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呼吸。我心跳加快,血向上涌,头脑一片空白,从对方眼中能看到自己渴血的愿望。那是人的原始本能,可追溯到古老的狩猎和战争,在某些时刻仍在控制着我们。
僵持几分钟,如同世纪般漫长。我们后退一步,在对骂中走开。撤退速度要把握好,太快太慢都不行。走出小巷,来到长安街上。秋风乍起,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原则》总共办了三期,无疾而终,几乎没在世上留下什么痕迹,除了在我们心中——我们一夜之间长大了,敢于挑战任何权威。而在刚刚拉开序幕的“上山下乡运动”的浪潮中,所有原则必须修正、变更或延伸。
十五
一九六八年冬,我们一行十余人,包括田佣老师,到河北安新县白洋淀地区进行“教育革命考察”。这有点儿不可思议,在席卷全国的“上山下乡运动”中,我们就是教育革命的对象。这旅行多少带有那时代的疯狂印记。
我们正赶上武斗高潮,由省军区和三十八军分别支持的两派打得天昏地暗,战火波及白洋淀——那是抗日根据地,农民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
刚住进县委招待所,就接到讣告及追悼会通知。在县城攻防战中,控制县城的一方七人阵亡。在人家地界别无选择,我们除了献花圈,还把鲁迅的诗句“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抄成巨幅挽联,横挂在街上。高音喇叭播放着哀乐。我们走进停尸帐篷,向死者三鞠躬。那是我头一次目睹死人,有男有女,皮肤蜡黄,在阳光反衬下呈半透明状,让人想起皮影戏。更可怕的是那股恶臭,要尽力屏住呼吸。
作为来自北京的代表,自然成了“毛主席派来的亲人”,造反派头头和死者家属一再挽留我们作流水席上宾。婉言谢绝,我们回到县委招待所,一阵干呕,省了顿晚饭,在昏暗的灯下长吁短叹。
为安全起见,调查先从城关中学开始。那些农村孩子读书之刻苦是超人的:起早贪黑,伴着油灯熬夜,没有娱乐,居住伙食条件极差。他们的心愿就是进城读大学,彻底改变绑在土地上的命运。由于名额有限,要远远超过北京人的标准线才有被录取的可能。这让我们震惊,按这个标准,北京四中有一半考不上大学。这种社会的不公平,远在我们的想象之外。
烽烟再起,对方开始攻打县城。枪炮声不断,特别是晚上,子弹呼啸声让人难以入睡。县城随时都会失守,而县委招待所是主要的攻击目标之一。田佣老师腰扎草绳,蹿出招待所大门侦察火力。只见他猫腰躲避,继而匍匐前进。招待所看门的老头细听枪声后打哈欠说,敌人还很远着呢,不耽误睡觉。
龟缩在县委招待所十来天,除各种传闻,对外界一无所知。在背后军方的压力下,双方终于坐下来谈判。我们乘头一班去保定的长途汽车,逃出围城。
回北京不久赶上过春节。在同学聚会上,杯盘狼藉,醉后高歌痛哭。写旧体诗词成了时尚,互相唱和,一时多少离愁别绪!北京火车站成了我们最后的课堂,新的一课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