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 2)

生于一九八四 郝景芳 5381 字 2024-02-18

那两年被突然扩大的世界冲了眼眸。我从一开始就不确定自己喜欢的是什么,到了最后也不确定。我只是想把所有新鲜的、没有尝试过的事情都试一遍,从中找出我最喜欢的东西。可是新东西太多了,我把所有兴趣都用在了尝试本身,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去唱歌吧!”罗钰总是在晚上回宿舍时扔下手包,兴冲冲地说。

“现在吗?这么晚了。”

“现在刚好! 10点以后去才便宜。”罗钰说。

我们 10点去唱,一般唱到 4点。夜半的 KTV弥漫着颤抖的鬼哭狼嚎,震耳欲聋,KTV外的马路上却沉沉入睡。站在 KTV走廊里,能听见从每个门缝传出来的嘶吼,高亢而声嘶力竭,似乎所有落寞的心情都要从喉咙里倾泻而出。我有时站在走廊里很久。服务生托盘里端着杯子,面无表情。走廊是金黄色,明晃晃的镜子分成菱形小块。在灯火阑珊处为什么会哭。依然记得从你口中说出再见坚决如铁。男生们喜欢玩骰子,咣啷啷塑料杯撞击的声音,在喝彩的手锤沙沙声中间杂。音响的重低音敲击心脏。男女生暧昧,爆出笑的烟花。

Pub也是新事物。在学校不远的一个小区门口,小区很多外国人,周围学校的留学生也常来。门面很小,但远远就能看见门口聚着抽烟的人。刚进去有点晕眩。人与人的距离近得能闻见对面身上的所有酒味、汗味和香水味。音乐震天动地,像石头一样有力量,暴雨一样无可逃避,引起心脏强烈共鸣。跳了片刻我就逃到舞厅外面。坐在马路边,仰起头,头顶的星星被彻夜亮着的店铺招牌遮掩,一颗也看不见。男男女女站在路上透风。

渐渐地,这一切都无法让我安定。我开始怀疑。疲倦导致厌弃,厌弃导致怀疑。我怀疑那种唐璜式态度,一些事情经历过,就发现不过如此。开始感觉到心里不满意,总有些什么地方是缺的,有些什么地方很重要,却仍然没抓住。

大学里影响我很多的是 BBS。它是我接收信息的主要途径。那时候我迫切想了解外面的世界,BBS触动我内心的质疑。大三在学校里的集会,是我几年里最认真参加的一场集会。那是我刚刚开始爱上 BBS没多久,突然被关闭令我无法适应。BBS临时关闭的第二天,集会在学校礼堂前的广场举行。我说不好这是自发的还是有人组织,现场人很多,有点乱,一群一群学生,也看不到哪里是中心。

天色近黄昏,云影婆娑,天蓝而暗,接近地面的边缘呈现紫红的光晕。草坪周围站满了学生,有的在草坪边缘围坐,远看上去就像聚会或野餐。从他们身边经过,每个人都议论着种种可能的猜测。为什么突然关闭,来自何方,谁作出了什么决定,其他学校遇到什么样的命运。穿过人群,就像是穿过一个众说纷纭的帖子。我们最后停在相当外围的边缘处。一些学生开始忙碌地勘测场地,准备什么东西,我和一个男生站在一旁,不明就里。

“他们在干什么?”我问他。

他耸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你平时都上什么版?”他问我。

“去历史版多一点儿。”我说,“我去新闻版很少,不大看时事。”

“不去挺好。”他说,“新闻版吵得太乱,没什么意思。这回被封不也是新闻版闹的。”

“闹什么了?”

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也没什么,还不就是那几个帖子。”

我叹了口气:“这都什么年代了。说两句又怎样?说两句能有什么危险?好多做法真是让人受不了。”

“我倒觉得无所谓,”他语气淡淡的,有点无所谓地说,“潮流不会变的。今天能关一个蓝合,明天就还有绿合、红合、黑合。总是止不住的。你永远不可能关掉未来的东西。 ”

我看看他的脸,陌生、平静、淡然。他的无所谓让我也突然有了一种出离现实的放松。后来过了很久,我发现他说的确实是对的。他和其他人一样不认同这件事,但是他知道某种趋势是无法阻止的,不必太过计较。我们就在那样一种浅淡的情绪中站在其他人周围,双手插着口袋,像是来参加春日夜游。他的蓝色衬衫在夜色中像是和周围景物融为一体。

天色继续暗下去,路灯点燃了。周围开始点蜡烛了。从塑料袋里取出一盏一盏白色的小圆蜡,在地上铺开,铺成广阔的一片。离得近看不出形状,只能见到点点白色从中心向四面延伸,延伸到草坪边缘,和青绿色柔和交错。学生越聚越多,都在弯腰点蜡烛,星星点点火苗一盏一盏亮起来,细弱摇曳,由白色簇拥,连成绵延不绝的亮光的海洋。蜡烛火焰在春天的夜风里微微摇曳,像一场盛大的生日,或是祭典。

礼堂看门的黄大爷走了出来,站在我们身后,探头张望。黄大爷人很不错,从前在礼堂准备活动的时候,得到过黄大爷不少帮助。他在学校已经四十几年了。

“这是干啥呢?”他像是喃喃自语。

“……一个活动。”我转过头说。

“啥活动?”黄大爷问,“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就是纪念BBS。 ”

“B什么?”

“没什么。”我笑笑。

“年轻人哪,”黄大爷一边叹着,一边又开始低头扫地,“太年轻了。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有精力。”他又开始讲从前的事,我们很多人都听他讲过各种各样的碎片。“我六一年来这儿上班的,那会儿比你们还小。你们都没饿过肚子,六一年学校学生还有饭吃,我们下班回家就没饭吃了。那是真饿。我们就在这儿……”他说着说着扫到另一边去了,我无法听到他后面的话,他也似乎没有兴趣关注有没有听众。

待一会儿他又扫了回来。“六七年的时候……”他说着停了下来,用手背推推老花镜,又顺势抬起胳膊,指了指礼堂右侧一栋不起眼的三层红色砖楼。“也就在这儿。就是那楼。”他说,“一拨儿学生在那楼上架起火炮,打另一拨儿学生。是真的,我不骗你们。 ”他说着,又低下头双手扶住扫帚,“我不知道怎么打起来的,好像是两派,什么什么两派我也不知道。那会儿我们也不敢出门,出门要挨炮弹。是真火炮,是他们自己搭的,火药也是自己配的。后来?后来那可长了。外面那拨儿学生就包围楼里那拨儿,谁要是敢出来就捅死,他们拿着钢管斜切了,断面特别尖,一下就能捅死人。就这么包围了三个月,里面的学生就饿死了。”他在此停下来,用手泛泛地指了指,指向亮着白色小蜡烛的绿地广场,“我还记得哪。就在这儿。”他说着说着又走向另一边,声音渐渐暗下去了,“年轻人哪……”

那晚临走的时候,蓝衣男生要了我在 BBS上的 ID,我没有纸,给他写在了手上。后来两个月之后,BBS恢复运行,我们在网络上交流过几次。也说不上交流,只是偶尔在 BBS的信箱里,会收到一封祝福节日快乐的信件,只言片语中还可以想起那年的影子。但我们后来再也没见过面。

其实,BBS上从来不曾真有什么真的有害的言论,最多不过是对新闻的吵嚷和对历史的补充。中学的时候不喜欢上历史课,因为背来背去就是几行类似的句子:某人在某某时间在某某地点赢得了某某战役,某王朝从某某年到某某年,某某王朝覆灭因为某某皇帝昏朽腐败丛生,某某事件体现了无产阶级的必然胜利。这是像孤岛一样存在的碎片,其余的大片时光是透明的空白。大学之后开始对过去的事感兴趣。书浩如烟海,于是看 BBS。也仍然得不到全面精细的图景,只是零星话题如海上气泡,从水中冒出渐渐生成浪,一丝丝填补干枯岛屿之间的空白。有时候就连岛的存在都被浪覆盖掉,冲散了,发现那原本不是一座岛。

有时候弄不清谁说的是对的,吵着吵着就变成缠绕的线团,进而变为攻击。事实不清,连数字都各执一词,似乎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抗日时国共双方各自死了多少人,民国时的经济到底如何,解放战争时接受苏联多少援助,从百花齐放到反右之间发生了什么,林彪上飞机前说了些什么。这些事情要么从来没有出现在课本上,要么就以非常模糊的姿态出现,BBS却给出精微细节。有些人大呼过瘾,有些人坚决不信。我不知道什么是真。

我还记得大二时,有一个学生拿网络上看来的一段五十年代的历史问老师,问老师那时的决策究竟是谁的责任。老师似乎不想回答。他只是说对此问题他听过几种说法,但是他没有说他觉得哪一种更符合真相。这种不明确让我们觉得不满,我们像想知道 2+2= 4一样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老师并不愿意给。

记忆中,似乎从小到大遇到的历史老师都不太愿意提供那种明确。

困扰多了,重新爱上阅读。很多书是在这段时间进入我的世界。我喜欢那种郁闷的书。有些作者不用提到郁闷或悲伤或痛苦这些词,他们只要写,郁闷的气息就源源不断流出来。虽然尼采写的东西措辞强硬,但其实那种感觉郁闷极了,就是小时候我们被老师骂、被同学欺负之后恶狠狠地说“早晚有一天……”的感觉。塞林格也很郁闷,让人分析不出所以然,明明是很简单、没有故事的故事,他写下来就觉得难过得不行。理查德·耶茨也是。最郁闷的还是福克纳,他的故事源源不断每个字都是内心苛责的抑郁,还有一种对世界的呓语般的冰冷旁观。我不知道为什么喜欢这种感觉的书,可能是因为自己郁闷,就不喜欢看到昂扬,想在其他难过的书里找到共鸣。我不喜欢嬉笑怒骂的书,尤其是充满聪明的嘲讽、却缺少同情的书。那会让我觉得作者太聪明了,站在人群中央扬着头,让四周其他人看起来都是备受冷落。就好像那样沉默笨拙理应受到嘲笑。我也在那冷落的人群中间。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自己与众人的关系之间摇摆。我希望能融入这个世界,然而处在众人之中,我又难以克制地游离。

我有一段时间想当哲学家。那时我被深深震撼到了,觉得其他各种学科都是浮云。我想写一本有关于人的意识和思想的书,颠覆性的,开拓性的,拓宽人类未来思考领域新局面,既又新颖又深刻,属于当代黑格尔。我喜欢统一模型,像利维坦那种,也想写一本有关人类的统一模型。

可是我不是哲学家的材料,我想事情并不深入,逻辑链条也很短。只不过哲学家的人生看起来很高超,与众不同,于是我开始沉湎于对哲学家生活方式的想象。清静的书房,每天散步和思考,远离红尘,影响未来。这种想象让我自我感觉良好,从而避免与人比较,度过万物虚无的那个阶段。

这种潜意识在当时还很模糊。我没有看清我的欲望,也没有看清欲望的来源。我不清楚我对超脱知识的追求,是否因为自己没法出众。是否因为我没法像何笑那样,随时进出那些玻璃的高楼大厦、穿漂亮的裙子、走路超快、跟全球人打电话,于是才试图追求某种相反的、看上去很美的意象。是否因为不如别人,内心自卑,才寄望于某一天突然变成一个伟大的人,像泥土里沉睡的蝉。我不知道。人最无法做到的就是想象自己如果不是自己会怎样。潜意识甚至连自己也无法确认。

我很想找点什么坚信,可是又害怕自己坚信的东西是错的。我不知道自我感如何建立,这是杀掉我的匕首。

我躺在床上,经历所有这一切。一旦开始追溯所有想法、念头和动机,就陷入没有尽头的链条,甚至可以追溯到父母、父母的父母、父母远古的祖先。这样的追溯让人疲惫不堪。可是我没办法回避。我不可能在世界的某个位置上找到解决出路,只能在心里找。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什么,在睡梦中惊醒,在黑暗里静坐。

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自由,那并不是在过去的时光里,而是在此时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