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 2)

笨花 铁凝 4988 字 2024-02-18

尹率真和向文成交换了一下眼光,想,不愧是向文成的娘,如此会断事。

不等尹率真说话,同艾又说:“你俩一进院,文成一叫娘,我就知道有事。文成平时轻易也不叫个娘,他一叫娘,身后还站着县长,还不就是有事。”

向文成见同艾猜出他们的目的,就对尹率真说:“你就亲自给我娘交代一下吧,也省得我动员了。”

尹率真就把他来找同艾的目的说了出来。

同艾沉吟片刻说:“要不是为抗日的事,我是不会求那个王八羔子的。那次他为老头子的事来找我,让我差点儿把他骂出去。看着吧,葛俊葛俊,早晚叫人把头割下来才俊哩。”同艾说完自己先格格笑起来。她答应进城去找一趟葛俊,只是还想不出见面的方式。她问儿子向文成,向文成早就想出了主意,说:“这事非我叔叔不可,先到裕逢厚,叫我叔叔把葛俊请到裕逢厚。”

同艾说:“你叔叔,一副落魄的样儿,现在往街里一站,像《豆汁记》里的莫稽差不多。生是让日本人给坑的,差点连饭碗子都丢了。这当着尹县长也不是外人,上月小妮儿不是还来找我借钱么。”

向文成说:“这不要紧,我叔叔再败落,也是向中和的弟弟。葛俊再生分,也得给我叔叔点面子。”

同艾接受了这个不寻常的托付,答应去找葛俊。尹率真告辞同艾,又去世安堂对向文成谈了甘子明被捕以后的线索,说目前甘子明还在警备队,还没有被转移到日军的弘部。弘部是日本宪兵的领导机关,八路军被捕后若被关押到那里,便是九死一生了。最后,尹率真又问及向喜的情况。他问向文成,向老先生的身体可好,在城里生活得如何,日本人找不找他的麻烦。向文成说:“我父亲的事只有一个人最清楚,就是本村的甘运来,先前他是我父亲的副官。我父亲入粪厂以后,只见甘运来一个人。甘运来从城里不断带消息回来,说他身体好、吃得饱,粪厂的生意也还过得去。你问到日本人找不找他的麻烦?是这样,日本人刚进兆州时,三天两头请他出山,都遭到了我父亲的拒绝。后来他们也就不找了。可能他们也知道,在保定的时候就有一个叫小坂的日本人带着高凌霨的信请他出山,都遭到过他的拒绝。小坂何许人?在天津时是坂垣征四郎的人,现在是保定警察署的长官,还领导着特高课。看来日本人对中国的旧军人有个政策,你不惹他,他也不轻易动你。这就是我父亲能在日本人眼皮底下生存的原因吧。”

尹率真离开世安堂后,又来到大西屋跟前。他看着被烧焦的大西屋问向文成,问他还准备不准备把大西屋重新盖起来,说大西屋是为抗日立过功的。向文成说:“等以后吧,抗战总有胜利的那一天。到时候,咱们庆祝完胜利再盖大西屋。不扩大不缩小还照原样,起名就叫大西屋博物馆。把从前的课桌、油灯、手术台一律复原。好在黑板还是原物,我打算把黑板上的解剖图和拉丁文保存好。”

这次日本人来笨花,烧了向家的大西屋,烧了向家的草垛,还抢走了向家的粮食和花。大车和牲口倒保存了下来。向家跟医院转移时,一家人就坐在这挂“粗车”上,群山赶车,把两个牲口都套上。向家的细车许久不用了,战乱的年代太招摇。细车被扔在院里一个角落,常年风吹日晒,漆皮剥落着,车上的饰件也锈迹斑斑。

群山在院里套车,今天他要和同艾一起进城去裕逢厚。群山初来向家时,尚是个青年,日月荏苒,现在也四十开外了。四十开外的群山是孝河以南的人,身边无儿无女,只有一个不壮实的媳妇在家。群山常年住在向家,几乎成了向家的人,一个人支撑着向家所有的农事。长工们分“大活”“二活”,大活和二活是有着严格分工的:大活使牲口、耕地、摇耧拿苗;二活喂牲口、看水、扫院子、挑水。群山在向家把大活和二活的劳作集于一身。从前向喜就喜欢群山,现在同艾和秀芝也都喜欢群山。她们都明白,有了群山支撑向家的农事,向家人才有了各自的“天地”。有一次取灯和向文成讨论起少了群山的向家当是何等状况,两人做了许多假设,都是些不乐观的假设。有一次农忙时群山媳妇病了,群山回家半个月,向家就像塌了天,水车不转了,禾苗旱死了,牲口也病了。这时同艾就没好气地埋怨起儿子向文成,嫌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说药横竖是不能当粮食吃。向文成就说:“娘,你别埋怨我了,我赶紧去给你请群山吧。”他把“叫”说成“请”。群山被向文成请回来了,同艾才停止了对向文成的絮叨。

今天,群山只在粗车上套了一匹瘦骡子,又胡乱在车上撒了几把乱草败叶,尽量不叫这车显出主人的身份。同艾在一旁就偷着乐,她是乐群山的聪明。从前她出门去元氏上火车,群山也是把车马打整了又打整,把车轮、车辕擦了又擦,把车帷扫了又扫,连自己手中的鞭子也是仔细挑选。今天群山这往车上撒烂草也是一种打整吧,同艾想。

同艾坐上群山打整过的粗车和群山进城,两人说了一路话。群山在盘算,战乱之年,向家的土地到底如何耕种才能多一些收成。同艾说:“你能给向家收上口的粮食就够了,还讲什么收多收少。地里种上点什么就行,总比荒废着强。”可群山还是过意不去地说:“也是一百多亩地呢,总不能糟蹋在我手里。”

两人说话搭理儿来到兆州城东门,果然群山对车的“打整”奏了效。两个日本兵正对一辆花枝招展的细车进行盘查,而对群山的粗车只扫了一眼就放他们进了城。

同艾几年不进城、不赶庙了。听人说,东坑里四月庙还过,逢庙时日本人也故意制造出些宽松气氛,据说还来过洋人表演队。卖饸饹的、卖汽水的都还在。向桂不断给嫂子捎信,邀她来赶庙。但同艾每次都推辞了向桂的盛情。有一件事她不知怎么对待,便是向喜的存在。她愿意看见他,可又愿意尊重他。要尊重,就得按照向喜的嘱咐行事——他是不允许向家人去利农粪厂的。每次同艾都是权衡再三之后,打消了进城的念头。

同艾坐着粗车在城里的街上走,进了东门是东街,路还是从前的路,街还是从前的街,但这路和街已失去了往日的热闹,店铺大都关着门。车过东坑时,同艾看见,只有十五中学的门敞开着,门前有两个站岗的日本兵。他们呆立在门口显得非常寂寞。只待几个日本女人叽叽嘎嘎从门内闪出时,四周才活跃起来。兆州人管日本女人叫日本娘儿们,日本娘儿们叽叽嘎嘎很快就走到同艾的车前。同艾知道这些日本娘儿们的身份,她们年纪轻轻,都不算好看,可脸搽得很白。她们是日本兵的随军窑姐儿。这几个日本娘儿们扑棱着宽大的袖子,摇动着紧捆在身上的衣服下摆,下摆把地上的黄土扫起来,她们穿着趿拉板的脚在黄土窝里一崴一崴地走不成步。她们互相捶打着来到车前,兴奋地议论起同艾的车。有个好动的日本娘儿们还竟然把身子一歪坐上了车后尾。群山一看有个日本娘儿们上了车,故意把牲口轰起来。没上车的日本娘儿们就跟着车跑,她们一边跑着追车,一边和坐在车尾上的那个日本娘儿们打逗。眼前的情景让同艾十分不自在,她想,这是哪儿跟哪儿呀,我八百年也不进城,怎么一进城单碰见了你们这一伙儿。可她又不能把那女人轰下车去,只希望群山再把车赶快些。群山自然领会同艾的心思,又紧着在牲口身上加了几鞭子。不承想那几个日本娘儿们跟在车后跑得更欢,也笑得更欢了。只待大车赶进南街,她们才停止了对车的追赶。车上的女人也跳下来,和她的同伴开始议论同艾。她们议论的是同艾的脚。坐车的那个女人嬉笑着伸手向她的同伴比画了一个不大的尺寸,她一定在说:我看见她的小脚了,就这么小……日本娘儿们又奔过来,奔向大车仔细研究起同艾的脚。

在县城街上和日本娘儿们的遭遇,令同艾很是恼火。她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议论她的脚的人,何况议论她的还是一群日本人。一时间她心中的怒火仿佛超过了看见日本人烧了她家大西屋时的悲愤。她常听儿子向文成说到“屈辱”这两个字,这不就是屈辱么!不示弱的同艾便在心里酝酿起骂人的脏话。同艾本不骂人,但肚子里也有脏话,况且她又知道刚才那伙女人是些什么东西。她心里骂道:千人操万人攮的臭×娘儿们,我的脚小,你们的×大!同艾在心里还搜罗了不少脏话,她酝酿、编派了一路脏话来到裕逢厚。当她看见小妮儿时,心里的火气才渐渐平息下来。同艾喜欢看见小妮儿,长时间不见小妮儿,她就托人捎信让小妮儿回笨花。有时候她想,她喜欢小妮儿的什么呢?她喜欢小妮儿的人情多,是非少。

小妮儿把同艾搀上“绣楼”。绣楼的墙壁上已不见向喜的相片。向桂也无心再作布置,四壁空空荡荡的,空荡而寂寥的绣楼正是如今裕逢厚的写照。小妮儿给同艾沏了茶。同艾往茶杯里扫了一眼,心说这是“高末儿”,茶叶的最低层次了。她一阵心酸。正在里间睡觉的向桂,听见小妮儿和嫂子说话,急忙走了出来。他在同艾跟前坐下,神情拘谨。同艾细细端详着向桂,他的背头还留着,大约好久不梳洗了,头发竖着,泛着头屑;眼睛上的眵目糊也很多很厚。同艾看着一身落魄的向桂说:“桂呀,先洗把脸吧,这寒碜样儿怎么给你嫂说话。”向桂都几十岁的人了,同艾叫他,还像小时候一样。

向桂按同艾的指示洗了脸,同艾就当着小妮儿说了她进城的目的。她说:“惊动一下你的朋友吧,该惊动的时候就得惊动他们。你的朋友里总有个把认识葛俊的吧?”虽是求人的事,但同艾的话里没有请求,只有命令。

向桂表示,这件事他一定尽力。他和同艾想了些七拐八拐的主意,到底把葛俊请到了绣楼。同艾看见葛俊,不卑不亢地把事情给他做了交代,最后她说:“他葛叔,这可是我头一回托你办事。”她不说“求”,她说“托”。

葛俊答应去办同艾托的事,他们谁也没有提向喜。

向桂送走葛俊回来,同艾从衣兜里掏出一张钱帖,交给向桂说:“这是一百块大洋,我也不知道怎么给葛俊,也不知道去哪儿兑换准备票。你去办吧。”

向桂接过钱帖,交给小妮儿。

同艾处理完葛俊的事,又对向桂说:“让小妮儿把甘运来叫过来吧,我想看一眼你哥哥。”

甘运来现在城内开修车铺,当年甘运来在军中就学过修车。他不用伙计,自己租了个小门脸儿,会给自行车补胎,还会生火焊自行车的大梁。一会儿,小妮儿领来了甘运来,同艾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甘运来说:“太太,这也是我久久放不下的事,你不说我也不敢提醒你。哪怕就看一眼呢。咱这样办:你叫群山把车赶到粪厂的墙外隐蔽起来,我去粪厂把向大人叫到院里。好在粪厂的墙头矬,你站在墙外准能看见。要是咱们明目张胆地进粪厂,向大人准得怪罪我。他给我下过死命令,不许我把向家人领进粪厂。”

同艾觉得甘运来的主意可行,便不再久坐,下了绣楼径直让群山把大车赶到粪厂墙外,隐蔽在一棵垂柳下。垂柳的枝条似帘子般地遮住了大车。

向喜的利农粪厂有两亩地大,被一带矮土墙围着。院里,一面有几间平房,平房前是个宽大的广场和几排秫秸厦子。另一面是个阔大的粪坑,有两间屋子大。这粪坑是粪厂的主体,好比工厂的车间。开粪厂的就把收购来的人粪尿倒在这个粪坑里发酵。粪厂的业务实际就是把汤汤水水的人粪尿制作成干燥的块状物——粪干,供当地人使用。当地人买粪干是为了给白菜、萝卜当底肥,这是粪中的上品,没有人舍得往大庄稼地里使。

粪干的制作也很简单:粪便在坑里经过发酵后成了半成品,制作者用个长把儿勺子把半成品从粪坑里舀出来,摊到广场上晾晒,如同摊煎饼。几天过后,这些“煎饼”就变成了粪干。工人把粪干一块块收起来,码在厦子底下,等待出售。

同艾躲在柳树下,通过矮墙往粪厂里看,她看见甘运来进了门。甘运来进门就往粪坑那边走,粪坑前有个人正拿一只长把儿勺子往桶里舀粪。同艾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这背影虎背熊腰,两只肩膀浑圆。他上身只穿了件家做的粗白布汗褂,那汗褂之于他的虎背熊腰显得十分瘦小。他的下身是一条紫花抿腰裤,裤腿高卷着,两只光脚穿着一双黑布鞋,鞋和小腿上都沾着斑斑点点的大粪。一顶大草帽遮住了他的脸。同艾不愿意相信这就是向喜,然而凭感觉,她又相信这就是向喜。那虎势的脊背,那浑圆的肩膀,那两条不算长、却更显粗壮的腿……

甘运来走到淘粪人身后说话,淘粪人转过了身。现在同艾和群山都看清了,这正是向喜。一旦向喜转过了身,同艾就看见他身上的汗褂果真不肥。不知是汗褂本来就瘦小,还是向喜越来越粗壮。汗褂在肚子上紧绷着,露着一段接一段的肚皮。甘运来和他说着什么,他一手拄着粪勺把儿,一手摘下草帽扇汗,拿着草帽的手还不时往厦子里指,好像在说厦子里的“存货”问题。他说得轻松、平淡,如叙家常。同艾还看见,离向喜不远处还有一小块萝卜地,萝卜缨子支棱向上,红的梗绿的叶。同艾想,这萝卜又是灯笼红。

甘运来是成心要多和向喜说些什么的,而向喜显然在劝他早点离开。他不顾甘运来的存在,戴上了草帽转过身去,一把粪勺子又伸进了粪池。顿时,一股股蒸腾着的粪肥味儿更加浓烈起来,这气味越过矮墙,飘向大街。

同艾当着群山的面看向喜,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表示。她见向喜不再理会甘运来,又转过身淘粪去了,就也离开矮墙对群山说:“走吧,回笨花。”在群山看来,倒像是同艾冷淡了向喜。面对着变成了淘粪人的向大人,她怎么一滴眼泪也不掉呢。

同艾没有掉眼泪。她看向喜的时候没有掉,回村的路上还是没有掉。就仿佛她看见的那个淘大粪的不是向喜,那真是个淘大粪的。群山怎能知道同艾在想什么,同艾在想:你真能去淘大粪,我就应该真把你当成个淘大粪的。

甘运来从粪厂走出来,倒是抹着眼泪的。他走到同艾面前甚至都有些泣不成声了。他扶住车辕,抽泣得不能自制,他那一阵阵的哆嗦,弄得车都摇晃起来。同艾故意让甘运来抽泣一会儿,才安静地说:“运来,快回铺子去吧,你又没个伙计。”

同艾和群山回笨花,一路无话。只待大车行至笨花村口时,同艾才开口问群山:“群山,你说种灯笼红萝卜,非得上大粪干不可?”

群山说:“当底肥就得大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