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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花 铁凝 5165 字 2024-02-18

向文成说:“好在向家人拿‘走’也不当回事,咱不能自不量力地说自己是国家的栋梁,可个人命运也总是和国家的命运联系着。有备还小,将来家里也留不下。”

取灯说:“当初我离开保定时,觉得是离家,那时我放不下心的是我保定的妈。这次我离家,最放不下心的就是咱爹咱娘。咱爹的人生选择我很能理解,可那要付出多大的毅力呀。娘的身体也不怎么壮实……再就是有备,挺聪明的孩子,没赶上好时候,连个正经学校也没机会上。今后,大哥你对他管得也不能太死巴,正是长身体的年龄。”

取灯和向文成说话,说到了窗户纸发白。

取灯回屋睡觉时,天逐渐亮起来。同艾和有备都醒了。取灯有备和同艾睡一条炕,同艾左边是取灯,右边是有备。同艾对进屋的取灯说:“你哥哥就是话稠,也不让你睡觉了。”取灯说:“娘,这可不能怪我哥哥,都怪我。娘,我要走了。”同艾说:“是你哥哥支派的吧?”取灯说:“是咱们国家支派的。我知道,娘也不会阻拦我。”同艾说:“恁向家人都走惯了,谁都是说走就走。可你是个闺女家。”

有备听见取灯和同艾说话,知道“走”意味着什么,坐起来说:“姑姑,以后该你领导我们了。”

取灯刚在炕上躺下又爬起来,她梳洗完自己就站在廊下东看西看。她看这院子,看这院里的屋宇树木,看几只鸡在院里的互相追逐,看一群家雀从一棵落了叶的枣树上一哄而起,又落在另一棵树上。她觉得农村入冬后的天格外蓝,蓝得透明,蓝得晃眼。她在廊下一次次做着深呼吸。她喜欢这全院子,她从保定来到笨花,一下就喜欢上了它。她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亲切实在,她觉得在这院子里生活着的人都是幸运的。现在她要离开它了,她对这院子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激之情。

今天的早饭,全家吃得很沉闷,谁也没有提到取灯离家的事,更没有人去嘱咐取灯一点什么——这时的一切嘱咐都会变成多余。吃过早饭取灯去替秀芝刷碗,今天她愿意为家里多干点活儿。刷了碗,她看见秀芝手拿一个棒槌和一个大包袱要上房,知道这是秀芝要上房去投芝麻。

投芝麻是对芝麻的一种收获方式,就像谷子要掐,棉花要摘,山药要刨,芝麻却要投。笨花人种花时,花地里都要间种芝麻。他们管在花地里种芝麻叫“带”芝麻。每年春天枣树发芽时,种花人把花籽儿扬下地,花籽儿里顺便也就捎上了芝麻粒。几天后花苗出土了,芝麻苗也出了土。种花人认识花苗和芝麻苗,间苗时,按花和芝麻的比例,把该去的去掉,该留的留下。这时花地里的芝麻苗像满天星斗一样,三步一棵五步一棵地和花苗同长。但芝麻总是要高过花苗的,芝麻能长一人高,花苗最多也只齐着腰。初秋时,将熟的芝麻就被砍下来,捆成个子拉回家,戳在房顶上晒。矗立着的芝麻个子头顶着头,看上去像一间小屋子,又像头顶着头的一排人。芝麻粒长在芝麻梭子里,当芝麻梭子一伐又一伐地被太阳晒开,芝麻粒暴露出来时,主人就把矗立着的芝麻个子提起来,头朝下地用棒槌“投”。棒槌打在芝麻个子上,成熟的芝麻溅落在铺好的大包袱里。被槌打过的芝麻个子再被戳起来,待晒开了芝麻梭子再投。

向家房顶上每年都晒着芝麻,每年都有人上房去投芝麻。今天秀芝上房投芝麻,取灯就在院里喊:“大嫂,叫我投吧!”

正要登梯子上房的秀芝扭头对取灯说:“还是叫我吧,你快打整个人去吧。”

取灯还是朝梯子跑过来,伸手就去要秀芝手里的棒槌。秀芝见取灯执意要上房,就把棒槌和包袱交给取灯,替取灯扶住梯子。

秀芝看取灯蹬着梯子上了房,还是有些放不下心,在房下喊:“别投得太狠了,还得投两伐哩。”原来投一次叫投一伐,一次投得狠了,不成熟的芝麻粒就会被顺势投下来。取灯在房上答应着,她的声音传得很远,在笨花村上空飘开来。

取灯最愿意上房投芝麻,她觉得这件事很富于情趣:棒槌有节奏地敲打着芝麻秸,那声音十分玲珑。伴随着玲珑的敲打声,芝麻粒好比细密的雨点洒落下来,也发出着一种细小悦耳的声响,就像芝麻本身在歌唱。取灯一个接一个地冲着芝麻个子敲打,刹那间包袱里的芝麻粒就有一拃厚了。她抓起一把芝麻粒就吃,吃着,在芝麻个子的阴凉下休息。

取灯投芝麻,芝麻在初冬的蓝天下歌唱。这歌唱传到西贝家,引来了西贝梅阁。梅阁上了房,取灯并不奇怪。她每次投芝麻都会把梅阁引来。梅阁攀到梯子顶端,先露出头来喊取灯,还嫌取灯投芝麻不递说她。取灯说:“还用递说,你一听响声不就上来了。”梅阁说:“你都快投完了。”取灯说:“没哩。”取灯和笨花人说话,尽量模仿笨花人的口音。“没哩”就是“还没有哪”。梅阁听取灯说“没哩”,就笑着说:“说得还不太像哩,还不如说你那保定话好听哪,保定话和戏匣子里说的话差不多。”取灯说:“可不像。收音机里说的是普通话,保定话离普通话还差得远呢,我就不爱听保定话。”梅阁故意戗着取灯说:“我就爱听保定话。”

梅阁和取灯说着话,已经站在了取灯眼前。或许因为梅阁站着,取灯坐着,又受了这无边无际的天空的衬托,取灯觉着梅阁的身体格外瘦,格外直溜,比她身旁矗立着的芝麻个子还要直溜,看不出一点曲线,一件旧夹袄在她身上“旷荡”着。取灯心里不禁有几分酸楚。她很想在离家前和梅阁很正式地谈谈心,而且这谈心不应该形容成是对梅阁的开导,那便是对梅阁的不尊重了,梅阁自有个人的顽强信念。那么,也许该叫临别赠言比较合适吧。她用笤帚给梅阁扫出一块地方请梅阁坐下,两个人面对着刚投下来的一堆芝麻。梅阁伸手抓了一把芝麻粒,又把它们撒在芝麻堆上说:“今年的芝麻可是不强。”

取灯说:“怎么我就认不出来?我看都差不多。”

梅阁说:“可不是那么回事。你看今年这芝麻,又瘦又瘪,就像我一样。有时候我就想,我又像这芝麻秸,又像这芝麻粒。可转念一想,我又不是它们。我有灵魂,它们没有灵魂。”

取灯不愿意听梅阁拿芝麻比自己,就说:“你这样比自己,我可不同意。”

梅阁说:“你不同意我也是。”她又问取灯:“你不这样看我?”

取灯说:“我不这样看你。我来笨花后,当块儿的闺女,我第一个认识的就是你。我觉着你又有自己的信仰,遇事又有见解。在这样一个村子里能遇到你这样一个姐妹,真是福气。”

梅阁说:“你净抬举我吧。你看我那个家,就知道攒粪种地。我那点知识,都是沾了文成哥的光。”

取灯说:“时令呢,时令可是你西贝家的人哪,你看多能干,文化也不低。”

梅阁说:“他,就知道逞能,各拧着哪。”

取灯知道,笨花人说的“各拧”就是别扭的意思。她听见梅阁用各拧来评价时令,她不准备就这个话题展开下去,就问起梅阁的病来。但梅阁说时令各拧,还是给取灯留下了印象。她对梅阁说:“听我大哥说,近来你的身体好多了,但愿一天比一天好。”

“一切听从主安排吧。”梅阁说,“我为什么信主?就因为主早就为人类安排了一切。主要让我一天比一天好,我就一天天好。主要告诉我,天国近了,我就会欣喜地喊:时候到了,感谢主。”

“可人也要学会掌握自己的命运呀。”取灯说,“你就说现在吧,日本人要我们亡国,我们就得当亡国奴?目前,连山牧仁布道都受到了影响,莫非这也是上帝的安排?”

“是罪恶,迟早也要受到惩罚。”梅阁说。

“谁来惩罚日本人,也要等上帝?你跟时令讨论过没有?”取灯说。

“他,各拧劲儿。整天说不上一句话。”梅阁说。

取灯想,我怎么又提到了时令,就又转了话题说:“我想跟你说个最实际的问题:你应该吃药。现在有许多对症治疗的药,我哥哥也正四处打听呢。听说天津就有,他正准备托人。”

“可药和上帝比,我还是信上帝的。你看天国就在你我的头上。”梅阁指着天上奔腾着的云头给取灯看,那云头很白,白云的背后正有光芒四射出来。白云以蔚蓝的天空做衬,显得非常神秘,真仿佛有一个神秘的地方存在。

“你看到了吗?”梅阁问取灯。

“我只看见有云彩在飘。”取灯说。

“你要坚信,坚信天国就在头上,天门已经为人大开。我不知你看见了没有。”梅阁又问。

原来信仰对于人是这样神秘。可取灯不准备和梅阁讨论天国的存在与否,她仍然劝她吃药。她还打算离家前再和向文成讨论讨论梅阁吃药的事。这时梅阁突然向取灯问道:“取灯我问你一件事吧,你是不是要走?”

取灯说:“你怎么知道的?”

梅阁说:“我猜的。我哥时令净往你们家跑,我就知道你要走了。”

取灯肯定了梅阁的猜测。

梅阁说:“叫我猜着了,这也是拦不住的事。叫我给你唱首歌送送你吧,咱们俩躺下看着天唱。”

梅阁先躺下来,取灯跟着也躺下来。她们一同仰望着天国式的蓝天白云,梅阁轻声唱着:

耶稣基督我救主,

够我用,够我用,

除非靠他无二路,

主真够我用……

这首歌取灯不止一次听梅阁唱,惟有今天梅阁唱得格外动听,那歌声凄楚而勇敢,空灵而坚决。

天空上,云朵奔腾着一次次地做着聚散。梅阁坚定地说,在那翻滚着的云朵背后,天国之门一次又一次地做着关闭和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