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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家 张忌 3156 字 2024-02-18

周郁拿着钱,似乎显得更加局促了,低声说,这钱,我会还你的。

我笑笑,没事,你帮过我那么多的忙,应该的。

周郁又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周郁沿着砂石路渐渐走远,直到最后消失不见。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难过,我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她似乎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就像一个谜团一样。

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抽了根烟。将碗筷收拾干净,然后上了楼。我像往常一样,盘着腿坐到禅凳上,试图像往常一样打坐。可是,不知怎么,我的心思却浮了,就像一阵狂风刮过一样,心思不定。心浮了,身体也像失去了重心,坐在禅凳上,几次差点摔倒。

我睁开眼睛,从禅凳上跳下,匆匆跑下楼梯。

我骑着电瓶车往家里赶,我突然觉得无比的孤独,现在,我想见秀珍,想见孩子们,如果见不到他们,我怕自己会熬不过去。

电瓶车被我开到最大的四十码,嗡嗡地响,如同要散架了一般,但我还是嫌它慢。我恨不得它能生出翅膀,马上就飞到家里。

赶到家时,大门关着。让我诧异的是,我风风火火地赶回来,可当我回到这个门口,我突然又失去了推门进去的念头。我趴在门缝上,看见秀珍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的手上沾满了巨大的泡沫。方长和二囡就将这泡沫用手握住,往各自的身上泼。两个人打闹着,方长被他姐姐追赶着跑到门口,突然站住了,眼睛盯着门缝。

我转身骑上车,飞快地离开了巷弄。

我还是努力坚持着早起、早睡、念经、打坐,我试图让一切又平静如常。可事实上,我只坚持了三天便坚持不下去。我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的心已经不静了。

从周郁来的那日开始,每次我将腿盘起来坐上那条破旧的有些摇晃的禅凳,我都觉得恍惚。我试图让自己沉静,让自己清澈,让自己往深里走。但我的脑子就像四面漏风的墙壁,杂念无时无刻不从缝隙中漏进来。我无法平静,也无法像往常一样放空自己。坚持了三天,等到第三天下午,当我睁开眼睛,看着简陋湿冷的房间,以及我屁股下这条破损无比的禅凳,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我似乎是得了健忘症,忘了自己来这个寺庙是做什么的了。

第二天,我便骑着电瓶车去了城里那家最有名的稻香村,花一百元买了两盒豆酥糕,随后,我便赶回村,前往周老太太家。

周老太太家就住在村的东头,一个人住,十年前,老伴出了车祸,她就害怕坐车,所以几乎每日都待在村里,很少出门。她的儿子不在家里住,在城里按揭买了房子。周老太太曾向我抱怨过她的儿子,现在的年轻人,上顿饭吃了下顿的米。买房子,应该够了钱再买。如果不够,就将钱存着,每月还可以吃利息,现在倒好,钱不够,借了银行的钱,每月的利息还要倒贴。这一进一出,让周老太太心疼得不行。

我到时,周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念经,所谓的经,其实是一堆叠好的土黄色的粗纸。这是农村老太太最喜欢做的事情,她们用手捻着纸,然后念土地经,念财神经。这样的方式不仅能帮她们打发时间,还能赚些钱。有些人家要烧经烧纸钱给祖宗,自己又不会念,逢上七月半、清明、年三十这样的日子,便会到这些老太太这里买。对于村里这些老太太来说,这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我一走进院子,周老太太便看见了我。可她却故意装作没看见,不做理睬。我坐在她面前,毕恭毕敬地将糕点递到她身前。

周阿姨,这是我特地从城里稻香村给你买的豆酥糕,特别好吃,您尝尝?

周老太太只顾念经,似乎听不到我说的话。

周阿姨,那天,我也是心里烦乱,态度不好,你可不要见怪。我知道的,其实,那么多人,只有你才是真心对我好的。要不是你,我怎么可能在这山前寺立住脚?那么多佛节又怎么拉得来?不是恭维你,你才是这个寺庙的大护法,我啊,就靠着你护佑呢。

听了我的这些好话,周老太太的脸色终于好看了起来。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我啊,没别的毛病,就是心软。我是想着你广净师父能耐那么大,不需要我这老太太了。我也打定主意不再拿热脸去贴你的冷屁股。可你这一说软话,我又硬不下心肠了。

我伸手帮着老太太整理笸箩里的经,笑着说,周阿姨,你可不能硬心肠,你一硬心肠,村里的老太太就都不到我寺里去了。

周老太太撇了撇嘴,她们去哪里,我又怎么管得了?

我说,周阿姨谦虚了,谁不知道,您就好比是这山前村的妇女主任。

周老太太便有些羞涩的笑了,广净师父真是会开玩笑,我都这把年纪了,哪还能当什么妇女主任啊?

我笑着,心里叹口气。我觉得我有些无耻,竟然靠着这点伎俩骗一个老太太。

当天下午,周老太太便带着村中的几个老太太到了我的寺里。她们拿着放经的笸箩,围坐在桂花树下,一边说笑,一边念经。我笑眯眯地站在旁边,陪着她们说话。

说实话,看着她们,我心底里有些失落,因为眼前的一切,才是这个寺庙最正常的生活。只有这些人,才是真正跟寺庙连在一起的。村里人家,无论是婚丧嫁娶,还是出门营生,都不会绕过寺庙,只要有事,都会去庙里问问师父。有句老话叫作无办法,问菩萨。怎么问菩萨,就得找寺庙,找和尚。而且,来寺庙的就是这些老人,因为老人腿脚不便,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说到底,这样一座小寺庙,跟宗教无关,跟赚钱也无关,它只是村里的老人打发闲暇的场所,是一个老年人活动中心。

从这一天开始,我不再早起,也不再勤快地去打扫,任由寺庙里的垃圾一点一点地多起来。无聊时,我也会念念经,打打坐,但那更像是一时兴之所至,毫无规律可言。我没有了对自己严苛的那种劲头,因为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意义。

老太太们隔三岔五会来,她们坐在桂花树下盘经,时日久了,似乎她们也不在乎有没有我这个师父了。而我也乐得一个人躲到寺庙的围墙后,晒着太阳,抽根烟,然后坐在草垛子里懒懒地打个盹。

有一天,躺在草垛子上,我突然就想起了慧明师父。那一刻,我仿佛理解了她。我想,她刚来这里的时候,肯定也跟我一样,心里充满了干劲,要把这个寺庙修葺一新。但后来,她便发现这样做根本毫无意义。这里本就是个死地,无论是我,还是慧明,我们都是过客,都是道具,只有这些生长在这里的老太太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这是任何努力都不能改变的现实。

所以,慧明就在这里混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混过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