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的这些事情,慧明都是看在眼里的,我能感觉出,她很赞赏我的这些做法。她明白我是在想方设法为她省钱。眼下,对她来说,钱是最重要不过的东西了。而我,也愿意用力帮她。我是存了私念的,我想尽可能给慧明留下好的印象,好事情总是来得太突然,都让我有些不敢相信。我甚至有些担心,有一天,慧明会改变主意。
据传,水陆是起源于梁武帝。一天夜里,梁武帝在睡梦中梦见了一位和尚,和尚告诉梁武帝,此时,六道里的众生正在受苦,作为一国之君,梁武帝应该做一场水陆去普济它们。醒来后,梁武帝有些恍惚,不清楚昨晚的那个梦到底是什么寓意。于是,他便找来一位高僧,一起在佛经中找寻答案。最后,他们找到了《阿难遇面然鬼王》这篇典故。典故说,一日,阿难遇见了一位瘦骨嶙峋的鬼王,这位叫面然的鬼王告诉阿难,用不了多久,阿难也会成为自己这样的恶鬼。阿难有些惊慌,问鬼王如何才能避免。鬼王便说,只要能及时布施阴间饿鬼,并供养佛、法、僧三宝,便能免去此灾祸。阿难便按照面然的吩咐去做,最后果真避过了这场灾祸。梁武帝看完《阿难遇面然鬼王》的典故,便也照着做了一场水陆,布施恶鬼,供养佛法僧三宝。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水陆成了佛教寺院里最隆重的佛事活动。
对于山前庵来说,水陆的确有些超出它的能力范围,但我还是努力让它有条不紊地运转了起来。结界洒净,发符悬幡,奉请上堂,奉供上堂,奉表告赦,召请下堂,受幽冥戒,奉供下堂,放生,一直到最后一日,当接引亡灵同归极乐的西方船在庄严的念诵中燃起,这场盛大的水陆法会终于圆满。
水陆总共进行了七天,刨去开支,整场水陆下来,还剩下了三万三千七百元。这个成绩让我很是得意。事实上,虽然我和慧明有分工,但具体事务基本都是我在操持。无论是安排僧人吃住,还是购买香花灯烛贡品这样的小事,我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我暗自想,如果我真能成为山前庵的当家,我一定会是一个非常好的当家。
我将所有的善款用红纸包裹起来,去楼上禅房找慧明。可慧明却不在房中,打她电话,也无人接听。奇怪了。我又下楼去寻,寻了一遍,最后在寺院的围墙外看见了慧明。慧明靠着围墙坐着,脸被太阳晒得通红。我慢慢地走到她前面,将钱递给她。我说,僧人们的费用我都结算过了,拢共还剩下三万三千七百元。慧明将钱接过去,点了三千七百元,塞给我,说,这钱你拿着。我赶紧推辞不要,我怎么能拿这个钱?慧明说,拿着吧,你也要用钱的。我推辞不掉,便将钱收了。
慧明眼神空洞地越过路边的茅草,落在田野里齐整的稻茬上,我看见她通红的脸颊上有两道白色的盐霜。我想了想,安慰道,你也不要过于哀恸,他去了西方极乐,是欢喜的事情。
慧明歪了歪嘴角,呵,你相信有真正的极乐世界吗?
我愣了一愣,我相信的,极乐世界是最黑的,也是最亮的。那里没有人,又到处都是人。都是水,水底都是光。
慧明看了看我,笑笑,没再说话。
第二日,慧明就走了,她要带着她表哥的骨灰回家了。火车票是我提早帮她买好的。我骑着庵里的电瓶车,送她去火车站,又送着她去站台。当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呼啸着离去,我竟有些哀伤起来。我想我是再也见不到慧明了。我不知道,那个高大的僧人是不是真的是她的表哥,她对他的情感显然已经超出了表兄妹的范畴。他们为什么要离乡背井在这里驻守,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很快,我便打消了自己的这种猜测。两个外乡人,离家来到这里,相互陪着到死,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回到家时,秀珍正在做饭,我偷偷走过去,从身后用力地抱住了她,我将头凑在她的脖颈上,尽情地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
秀珍用力地摆脱着身体,大白天的,孩子在呢。我不听,还是抱着她不放。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有些奇怪。
我笑笑,在她耳边轻声说,秀珍,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有自己的寺庙了。以后我就不用做空班了,我可以自己做当家了。
秀珍一愣,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会突然有个寺庙?
我便将慧明的事原本地跟她说了,可秀珍似乎并没有我期盼得那么高兴。
那你现在是真正的和尚了吗?
我摇了摇头,真正的和尚是要受戒的,我没受过戒,不算。
那你是不是以后要一直住在那里。
不会,只是会在那里时间长一些。秀珍,你好像不为我高兴?
没有,秀珍伸手挽了一下几丝掉落的头发,只是有点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