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吃完饭,我都会安静地坐在门口,点上一根烟,慢慢地吞吐,那是我一天中最享受的时光了。我抽烟的时候,大囡喜欢坐在旁边,看着我的眉眼在飘散的白色烟雾中慢慢舒展开来,她看上去比我还要满足。大囡总问我,爸爸,你为什么要抽烟,抽烟是什么感觉啊?我说,爸爸抽烟时就像神仙一样的快活。大囡就呵呵地笑,问我神仙一样的快活是怎么样的?我回答不上来,就伸手赶她,大囡,你不要靠得这么近,爸爸在抽烟,小孩子不能闻。于是,大囡便跑得远一点,依旧认真地蹲着看我抽烟。
这天,吃完晚饭,当我开始收拾碗筷时,大囡突然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抽烟了?我一愣,觉得心里微微有些难过。这孩子,我轻轻摸了摸大囡的头。
爸爸现在不喜欢抽烟了。抽烟一点都不好,嗯,太苦了。
大囡扑闪着眼睛,爸爸,可你以前不是说,抽烟就像神仙一样吗?
我一愣,爸爸说过那样的话吗?我不记得了。好了,你去玩吧,爸爸还要洗碗。
大囡不情愿地走开。我想,她肯定不能接受我戒烟的理由。
下午,我骑完三轮车回家,便开始烧饭。等到要炒菜时,我发现酱油没有了,就叫大囡给我去买瓶酱油来。大囡拿着我给她的五块钱,高高兴兴地跑了出去。等她回来时,她拿着酱油,眼睛却是红的,一边走,还一边抽动着肩膀。
怎么了,大囡?
大囡眨了眨眼睛,眼泪就哗啦啦地流了出来。我赶紧伸手给她擦眼泪,说,大囡别哭,快跟爸爸说说怎么回事?大囡就带着哭腔告诉了我原因。大囡说,她去买酱油时,看见地上掉着半包香烟,就捡了起来。结果被别人看见,将香烟抢过去不说,还骂大囡偷他香烟,是贼胚子。
爸爸,我没有偷他的香烟,我真是地上捡的。
说着,大囡又开始抽泣了起来。听了大囡的话,我感到鼻子那里一阵地发酸,我相信她没有偷人家的香烟,我也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去捡那半包香烟。
我将手里的菜放下,又擦了擦她的眼泪,大囡,你不要哭。爸爸明白,你是捡的,你怎么会偷东西呢?爸爸相信你,没事,啊,不哭。
就这样,我对着大囡哄了一阵。等她不哭的时候,我就说。
哎呀,你看看爸爸这脑子,家里醋也用完了,还得再去买瓶醋。
大囡说,爸爸,我帮你去买吧。
我说,不用不用,你留在家里把二囡看好,爸爸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我就匆匆地出了门。一走出大门,我的脑袋便开始嗡嗡作响,我觉得浑身的热血都在往脑袋里冲。我风一样地冲到街口那个小店,站在门口,看见一群人正在里面打麻将,乱哄哄的。
刚才是谁骂我女儿贼胚子?
我站在门口问了一句,但里面太吵闹,根本没人注意到我说的话。于是,我又站在那里大吼了一声,刚才他妈的是谁骂我的女儿是贼胚子?
这时,房间里的人都注意到了我,纷纷扭头来看。小店的那个老板看情况不对,赶紧走过来,讨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都是误会,没有恶意的,算了算了。
我一把推开了他,没什么误会。刚才是谁骂的我女儿,给我站出来。
这时,终于有个有着一头稀疏油发的中年男人在一旁站了出来,他显得有些紧张,身体微微哆嗦着,似乎被我给吓到了。我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是你骂的吗?是你他妈的骂的吗?你骂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骂我试试看,来,你骂啊!
我拽着他的衣领,使劲往他身上靠,似乎要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一时之间,他被我吓坏了,一语不发,身体也抖动得愈发厉害了。这时,旁边的人看见我要动手,都纷纷上前来拉,算了算了,他也不是有意的。你也真是,一个大男人,骂人家孩子干吗?
虽然许多人劝,但我不打算放过他。如果今天是我被人欺负了,我不会计较,我每天都在外面受欺负,没什么好计较的。可是我的亲人不行,不管是大囡、二囡,还是秀珍,只要有人敢欺负她们,我就要跟他拼命。我拨开劝架的人,再次将这个人的衣领拉了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大囡。她抱着二囡,正站在门口,眼神惊慌地看着我。我心里一紧,赶紧将手松开。我扭头恶狠狠地瞪了那个人一眼,然后笑着朝大囡走过去。走到门口,我摸了摸大囡的脑袋,没事的,别怕。随后我俯下身子,将大囡和二囡一手一个,抱起来往家里走。走着走着,我感到喉咙口一阵一阵地堵,接着,眼睛就开始模糊了起来。
我将头用力仰了仰,我可不能让孩子看到我在流泪。
吃完晚饭,我坐在桌前,看着大囡和二囡,没一会儿,我就坐不住了,我觉得闲得发慌。
晚上要比白天凉快,三轮车的生意肯定也要好一些。
可两个孩子怎么办呢?晚上我是从来不出门的。因为秀珍在超市上夜班,要到九点钟才能回来。秀珍不准我晚上出门,她不放心将大囡和二囡留在家里。其实,我又怎么放心?可放着这大好的赚钱机会待在家里,我又实在是坐不住。
终于,我还是忍不住了。我问大囡,如果爸爸出去一会儿,你能带牢妹妹吗?
大囡看着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好,爸爸就出去一会儿,好吗?爸爸把门锁了,谁敲门也不要开,知道吗?
大囡又用力点头,放心吧,爸爸,我一定会照顾好二囡的。
我摸了摸大囡的头,又看了看二囡。这时,二囡也睁着一对圆圆的眼睛,扑闪扑闪的,似乎也听懂了我的话。我顿时觉得眼睛有些模糊。
我将门锁了,骑着三轮出了门。和我想的一样,晚上的生意的确要好过白天,一出巷弄口,便有一对年轻人要去南门的公园。他们到了地方,刚下车,又有人要上来。其实,到了热天,三轮车赚的就是夜里的钱。人们在空调房里闷了一天,都想出来走走。吃了饭,洗过澡,出来吹吹这习习的凉风,多么惬意的享受。就这样,一个又一个的乘客上了我的三轮车,生意好得出奇,可我的情绪却一直提不起来,甚至当我从他们手里接过钱时,我都觉得自己像在出卖什么一样。
回到家时,灯光还亮着。我推开门,秀珍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床沿上,低垂着头。大囡站在一边,也低着头,像是犯了错。房间内的气氛有些不对,我忐忑地走进房间,故作轻松地问道,你们这都是怎么了,蔫头耷脑的?秀珍抬头看着我,她的眼神中有一丝绝望和怨恨。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在短暂的对视之后,她突然冲我大吼了一声,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这大晚上的,你就硬心肠把两个孩子扔在家里。万一出点什么事,该怎么办?秀珍的话,就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的往我心头上剜。我也难受,可我的脸上还是得装出笑容。
怎么会有事呢,你看大囡,多懂事啊。
这时,大囡也伸手去拉秀珍的衣角,妈妈,我不怕的,我能照顾好妹妹。
秀珍低下头,用力抱住大囡。
晚上睡觉时,我试图抱抱秀珍,讨好一下她。可手一碰到她的身体,她就挣脱了,转过头,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心里叹了口气,其实,我心里也很后悔。想想也是后怕,这个地方住的人复杂,真要出点事情,可怎么得了?秀珍说得对,我是疯了,我不应该这么做,太危险了。可是,我们真的需要钱,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