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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家 张忌 3356 字 2024-02-18

长了师父一来,大殿前刚还麻雀一般叽叽喳喳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长了师父面无表情地从众人身边走过,站在了最前头。随后,其他僧人便像受到了指令,如同训练有素的军人,齐整地排列在他身后,神情肃穆,悄无声息。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长了师父定了定神,开腔长长地唱出一句。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眼前是一排泛着光亮的人头,我看不见长了师父,但我能清晰地听到一个圆润饱满的声音从人群的最前头漂亮地滑将出来。我的皮肤开始一阵阵地紧缩,我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庄重感。

长了师父的唱腔一落,后面一帮僧众的唱腔便起,随后又是长了师父唱,众僧跟着又合,一起一落,好听得很。就这样,一群人在寺内慢慢地走着唱着,不时将手中的竹叶蘸了瓶中的净水,向四处挥洒。

起初,跟在人群后,我还显得有些战战兢兢,因为我觉着自己是这群人中最身份不明的一个。但没多久,我便适应了这样的气氛。我一边洒着净水,一边念念有词。甚至,在装模作样张嘴闭口之间,我都疑心耳边那些诵经声真是从我的嘴中发出的。

净坛仪式完成后,我便跟着众人去斋堂吃饭。进了斋堂,是一排长长的方桌。长了师父坐在最中间,其余人分两边落座。桌上的碗筷十分整齐,如同军营里一般。很快,居士们端着饭菜上来了,菜是素菜,散发着浓郁的菜籽油的味道。我用力闻了一口,真香,我都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吃过菜籽油做的饭菜了。

吃罢晚饭,便有年轻的僧人带着我们去禅房休息。一进了禅房,大家便像入了林的鸟儿一样,顿时喧腾起来。禅房里到处都是说话的声音,因为回响的关系,那声音在耳朵晃来晃去,很久都消散不了。我没有熟悉的人,便找了张床,顾自躺下。睡了一会儿,睡不着。翻来覆去,反正无事可做,便将随身带的那本楞严拿出来翻。

等到晚上八点钟左右,那个年轻师父又进来了,让我们熄灯睡觉。很快,房间里的灯熄了,嘈杂的声音也逐渐消散。起初还有人说上几句话,但这声音很快也被深深的寂静所淹没。

虽然我平时睡得早,但今天,我却很难入睡。我不知道有多久没跟秀珍分开睡过了,躺在这个有着几十个陌生人的房间里睡觉,让我觉得非常不适应。翻转一阵,还是睡不着,索性便将手机打开,用手机的光亮对着那本《楞严经》,继续默念着。这时,旁边的人有些不高兴了,说你不要开着手机,你开着手机,那么亮我怎么睡?明天一早还有早课呢。没办法,我只能将手机关上。我躺在床上,瞪着屋顶。其实,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深不见底的黑。我还闻见房间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汗味、体臭,还有檀香,纠缠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很快,有睡熟了的人开始说梦话,还有人打呼噜、磨牙。黑暗的空间里,还不时传来某种怪异的声音,这些原本微小的声音在空旷的禅房里被放大,黏在黑乎乎的空气里,似乎能看见它们变成了各种形状,四下飘荡。

凌晨四点的时候,有僧人来叫醒。此时,我刚入睡不久,眼皮就像两道石闸门,沉重疲乏。房间里的灯打开了,光亮像针一样穿过眼皮,往眼珠子里扎。我侧过身,躲着光线,然后用左手用力地抠自己的右手虎口,试图这样能让自己清醒一些。

人们陆续起来,穿戴完毕,打着呵欠,三三两两地往门口走。我也挣扎着起来,跟在人群后。迷迷糊糊走到门口时,突然一阵奇冷的风吹来,身体便抽筋般打个冷战,脑子顿时就清醒了。

我尾随着众人穿过禅房和大殿之间那段黑暗并且湿冷的石子路面,来到大殿的门口。在这里,僧人们又排列一番,然后悄无声息地从大殿门口往里鱼贯而入。

长了师父闭目端坐在金黄色的蒲团之上,在他身后,是一尊垂目俯视众生的释迦牟尼佛。众人进入大殿,在长了师父的两边分别站立。长了师父睁开眼睛,朝两边扫视一遍,然后又闭上。过了一会儿,一群不是和尚打扮的人从大殿外走了进来。领头的手中捧着一个龙形香炉,走进后,便虔诚地跪倒在地上。这时,有僧人敲打起了法器,长了师父开了嗓子,第一句唱的是南无楞严会上佛菩萨,妙湛总持不动尊。我耳朵一紧,听出长了师父唱的是楞严咒。虽然他的语速很快,但楞严咒起始的两句,我却是熟悉的。

听上去,长了师父唱的似乎要比昨天还要好些,虽然声音不如昨天清亮,但可能因为大殿内回响的缘故,反而多了浑厚和庄重。长了师父一开腔,整个殿内的气氛似乎都凝固了,我闭着眼睛,觉得身体正慢慢地变得澄澈起来。

四点半开始的早课,进行了大概一个钟头左右。早课结束后,大家去斋堂吃了饭,然后跑回禅房睡回笼觉。等到七点十五分左右,预备钟开始敲响,提醒众人做好准备。七点半,鼓声起了,佛事要开始了。一群人便又离开禅房,回到大殿。

和早课相比,白天的佛事,香客数量明显多了,大约有几十人,将大殿的一角填得满满当当。早上的佛事,念的是梁皇忏。第一节,念四十分钟,然后休息半个钟头再继续。梁皇忏我不熟悉,站在人群后,脑袋变得昏昏沉沉,眼皮也开始打架。好容易捱到休息时间,我便匆匆赶回禅房,想抽空打会儿盹。可这时的禅房却开始热闹起来,不知谁拿了一副扑克,大家挤在一起玩一种叫斗牛的赌钱游戏。声音此起彼伏,直往耳朵里头钻,让人心烦意乱。唉,又没法睡了,算了算了。我又起身,拿着《楞严经》胡乱翻着。不知什么时候,有个人也坐到了我身边,看我手上的《楞严咒》。这个人看上去年纪很大,我认得他,早上的时候,他就站在我旁边。

你这么认真,想当大和尚吗?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哪里,我是不会念,所以要多练习。要是能念得像你那样好就好了。

我一说,他却扑哧笑了,你觉得我会念经?

当然,早上我就站在你旁边,你经文念得熟。

他又笑,这样,你念一段楞严。你念的时候,注意看我的嘴巴。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便照着做了。我盯着他的嘴巴,看见他的嘴唇随着我的声音准确地张合。经起,嘴动,经止,唇闭。不过,虽然他的嘴唇拿捏得很准确,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他嘴唇的发声形状和正常的发声有些不一样。

看出来了吧?哈,我根本就不会念经。你也不想想,我这么老了,如果经文念得好,怎么还会在这里做空班?他往我身前凑了凑,其实做空班会不会念经都不要紧,只要会动嘴皮子就行。当然喽,动嘴皮也不是乱动,也有诀窍,比如张合大小,表情什么的,都要配合好。

我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感觉不发声比发声还要难。

哈,没那么容易吧?虽然是装样子,但也要花心思的。你想想,做空班,在那里一站就是半天,还要一直集中注意力,要跟着经文准确地张合嘴唇,怎么会容易?现在很多年轻人来站空班,心血来潮了,嘴巴就像安了弹簧一样动个没完。一旦站得烦了,嘴又沾上了胶水。你说说,这样怎么行?起码嘴巴要动得勤些,架子要搭得像些。我看你像个有上进心的人,就跟你说说废话,虽然空班是这一行里最底层的,可好歹也是个饭碗,既然是饭碗,就得端好,是吧?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做这个了。但不管怎么样,既然现在在做,你就应该把它做好。我就看不惯现在的年轻人,吊儿郎当的,好像当空班委屈了他似的。你说,一个不爱惜自己饭碗的人,还能有什么出息?

老空班的话听得我频频点头,我觉得他说得很对,既然是个饭碗,就一定要想办法端好。我还想再跟他探讨些当空班的诀窍时,第二节佛事又要开始了。房间里的人嘈杂一阵,便跑出去,往大殿里赶。

上午的佛事,一共要做三节。可能是前两节的时间拖得有些长,最后一节就显得匆忙了。按照寺里的规矩,不论最后一节有没有做完,十点半前,早上的佛事是一定要结束的。因为僧人们讲究过午不食,从十一点开始,便是中午了。下午还有许多事要做,总不能错过饭点,饿着肚子熬一下午吧?

吃过午饭,我忽然很想抽烟。来这里后,我一根香烟都没抽过。可我又不敢抽,生怕别人看见。我走到寺院的围墙外,随手从边旁的桂花树上折了根细枝,当作根烟放在嘴里叼着。我站在树下,我听见檐牙上的挂钟叮叮咚咚地响,随后,我便觉着一阵风过来了,吹得身边的桂花树一阵窸窸窣窣地抖动。我依在桂花树上,叼着树枝,眯着眼看山下像火柴盒一样大小的房子以及远处蓝色的海,觉得满心的自在。

我想,如果还有机会,我还会出来当空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