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父 亲(2 / 2)

望春风 格非 19987 字 2024-02-19

奇怪啊!刚才,我明明瞅见婶婶坐在门前的碌碡上,跷着二郎腿正在吃饭,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没影了呢?这才多大工夫,婶婶家的大门忽然关得严严实实。我敲了半天的门,堂哥赵礼平这才把门打开。婶子和堂妹赵金花坐在一张矮桌边,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婶婶问我有什么事。我那时已经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太对劲,还只得硬着头皮对她说,我是来吃饭的。

“吃饭?”婶婶笑了笑,“这时候哪还有饭?我们早就吃过了。一粒米都不剩。真是不巧,你要是早来一步就好啦。”

我的堂哥礼平飞快地摸了一下他的小油嘴,也在一旁帮腔道:“早上剩了点红薯粥,我们早就喝了个精光,没啦!”

我那小堂妹赵金花,那时才五六岁,竟然也跟着他们拼命地点头。我后来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堂妹,甚至于有点厌恶,大概跟记忆中这个铭心刻骨的场景有点关联吧。我瞅见婶婶家的灶台上还冒着缕缕热气,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好闻的香味。不用说,那是青蒜末和腊肠丁混合着焦米饭的特殊香气。我只好自认倒霉。

父亲不是会算命吗?他或许已算出我去婶婶家讨碗粥喝,大概没有多大问题,却没有算出他们家煮了珍贵的蒜末腊肠焦米饭。为了不至于让自己的处境显得过于可怜,我假装没事人似的冲着婶婶笑了笑,说:“没关系,爸爸早上出门,在锅里给我烙了张大油饼。我回家去吃油饼好啦。”

没想到,婶婶一听我这么说,立刻就把脸沉了下来,“你说你这孩子,怨不得人家叫你呆子呢!你们家明明有油饼,还到我家来要饭吃!”

“要饭吃”三个字锥心刺骨。我拼命地咬着嘴唇,尽量不让自己的眼泪掉出来。跟婶婶告了别,我迈开大步往家里走,就好像家里真有油饼等着我似的。我走到弄堂口,迎面撞见叔叔披着一件漏着棉花的灰袄,手里拿着一根剥了皮的杨树枝,赶着他那头白花花的大猪郎,正朝我走过来。叔叔张口就问我吃过饭没有。我只能据实以告。叔叔愣了半天,用杨树枝在公猪的屁股上抽了一把,像是赌气似的对我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我跟在叔叔身后,一步也不落下。他去猪圈,我就跟着他去猪圈。叔叔把猪郎牵到猪圈里,往公猪的食槽里扔了一把青草,在猪栏外的木桶里抄水洗了洗手,这才进了屋。这一回,婶婶打量我的眼神里,嫌恶和愤怒已经懒得掩饰了,似乎在问:你又来干什么?

叔叔把裤子往上提了提,对婶子说:“我哥一大早就被队上派去青龙山开矿了。他在姚家桥遇见我,叮嘱我给孩子管顿饭。你给他随便弄点吃的吧。”

婶子道:“我们自己也是有上顿没下顿的。喝了早上剩下来的一点粥汤,这会儿肚子还在咕咕叫呢,哪来吃的呀?”

婶子公然地给叔叔递眼色,毫无防备之心,大概是打心眼里认为我就是个呆子吧。叔叔是个实诚人,听见她这么说,就吩咐道:“那你赶紧舀点面来,好歹替他摊一张面饼,点点饥吧。”

没想到,叔叔这一说,婶子突然就暴怒起来。她随手将抹布往灶台上使劲一丢,指着叔叔的鼻子骂道:“狗日的,这么不明事理!成天牵着你那猪郎,日完东家日西家,我看你是日昏了头!你哥哥放个屁,闻着也是香的,他的话就是圣旨啊?吃了黄狗屎,不识好歹。我们家哪来的面啊?过年包馄饨的面,还不是到更生家借出来的?”

被婶婶这一骂,叔叔也没了主意。他抄起一张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把瓢一扔,推开门,到里屋“挺尸”去了。他这一走倒不要紧,落下我一个人,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在那个时刻,我忽然对广播里天天在说的“吃二遍苦,受二茬罪”这句话,有了更为深切的体会。

事到如今,我已经忘了那天中午我是如何离开婶子家的。只记得,当我经过婶子隔壁的更生家时,更生的老婆突然从门里出来,让她儿子永胜给我送来一个染有红点的馒头。

父亲从青龙山回来的时候,已是满天的星光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轻手轻脚地走路(惟恐把我吵醒),而是一进门就兴奋地喊我起床。我在睡梦中被他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我穿好衣裳,睡眼惺忪地从阁楼上下来。父亲已经把带回家的一大碗白米饭,隔水蒸热了,端到了我面前。

那碗白米饭上还盖着一层萝卜烧肉。我用筷子扒拉了一下,肉只有两块,也不像父亲吹嘘的那样又大又肥。父亲将落在蓝布包袱上的饭粒捡起来,塞到嘴里,一边得意地问我,是不是很长时间没有闻到肉味了?他坐在桌边,抽着烟,一动不动地看我吃饭。我每吃一口,父亲的喉结就缩一下。我不由得停下筷子,问父亲有没有吃过饭。

他想了一想,说:“要不你给我剩一口?你要是饿,全吃光了也没事。”

听父亲这么说,我就知道他没有吃饭。很有可能,这碗饭本是他一天的伙食。他走了十多里地,给我捎回来,就是为了让我闻闻肉味。我只吃了小半碗饭,用筷子将那两块肉埋在碗底,装出吃饱的样子,对父亲打了个饱嗝,就上阁楼睡觉去了。父亲央求我再多吃一点,我没搭理他。

我站在阁楼的小木窗前,看着父亲坐在灶前的板凳上吃饭。当他吃到我藏在碗底的那两块肉时,我看见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开始抹眼泪了。这是我第二次看见父亲流泪。第一次是在去年夏天,我因为吃了伴着龙糠的油泥,拉不出屎,肚子胀得像鼓一样,父亲往我嘴里灌韭菜汁时,哭过一回。

父亲在灶堂里流泪,我也在阁楼上哭。

父亲并不在乎我知道他在哭。

我也一样。

那天的后半夜,我蒙眬中听见父亲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来,在我的床边坐了很久。就在黑暗中那么呆坐着,不说话。我背过身去装睡,也不搭理他。后来,在不知不觉中,真的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后,发现自己的裤腰带不见了。哪儿都找不到。开始,我有点疑心,会不会是父亲把我的腰带自己拿去用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父亲凡事心细如发,不会如此行事。

我揪住裤腰,从阁楼上的梯子上下来,发现那根腰带在父亲的床铺上被摆成了一个圆圈。父亲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我拿开腰带,掀开被褥,发现里面有一个用麻布衬衫包裹的圆鼓鼓的东西。打开衬衫,里边是一个大号搪瓷缸。揭开瓷盖,里边有一个烤白薯,还有半截玉米。手一摸,还是热的。

我坐在门口的路槛上啃玉米,看着被风吹皱的塘水。隔壁的老福奶奶带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来到了院子里。老福手里捏着一把湿淋淋的芫荽,对那个陌生女人道:“这就是他家。”随后又转身嘱咐我说,爸爸让我寻点草来喂羊,中午就去德正家吃饭。说完,她就颠着小脚摇摇摆摆地走了。

那个妇人身穿黑棉袄,头戴绿方巾,颧骨高耸,脸颊被北风吹得红红的。大脚,大手,大脸盘。说的是江北话,满脸带着笑。

她说她从泰州来,早上坐头一班船到大港,然后一路打听,来到了我们村。她没说有什么事,只是问我父亲什么时候回来。随后,又反复追问我,到了天黑,父亲会不会一准回来。听她的口气,她本来是准备呆到天黑的,只是到后来临时又变了卦。

她在跟我说话的时候,毫无必要地把我拉到身边,用两腿紧紧地箍住我。摸我的手。摸我的胳膊。摸我的头。最后,她又让我坐在了她的腿上。她的眼睛里亮汪汪的,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味。我还是第一次与一个女人挨得这么近,有点不太习惯,下腹部有一阵既舒服又难受的抽搐。

她摸了我半天,忽然问我,家里有没有石碱?我在水缸边的灶台上找到一块石碱递给她,她就起身烧了半锅水,把我按在木盆里,给我洗头。洗完了头,又帮我洗了脸,洗了脖子。满盆的清水不一会就变得乌黑。她在给我洗头的时候,告诉我三句话。她让我牢牢记住这三句话,一字不落地转告父亲,而且只能在我和父亲两个人的时候,也就是说,在绝对没有第三个人在场的情况下,才能把这些话告诉父亲。要是别人问起,“打死了也不能说”。

第一句,泰州那边来人送信;

第二句,南通的徐新民被抓,事情不太好;

第三句,要做最坏的打算。

她说完了这三句话,又让我重复了两遍,这才放心。我问她,“徐新民”是哪三个字,妇人说,她也不懂是什么字,只晓得是这个音。据此,我马上就可以判断出,这个女人不识字。她从门背后找来一块围腰,替我把头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她又端详了我半天,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脸,说了一句让我终身受用的话:“我还从没见过眉眼生得这么俊秀的孩子。”通过这句话,我对自己的相貌第一次有了一个基本概念。她在我肩上拍了一下,让我到院子里去呆一会儿,顺便把头发晒干。正因为多了“顺便”这两个字,我立刻意识到,她是在把我支开,以便用一下我们家的马桶。

妇人来到院中,抬头看了看天色,对我说,她得赶紧走了,一会就要变天了。下午会有一场大雪。

说实话,虽说她嘱咐我的那三句话,已经在我们之间建立了牢固的信任感,对她的离开,我多少有那么点依恋不舍,但她说下午会下雪时不容置疑的口吻,使她的形象再度变得陌生起来。我不得不再次抬头打量她。我觉得她是在说梦话。太阳还好端端地在天上挂着呢!一朵朵雪白的云絮,堆在蘑菇房的屋顶上,瓦蓝瓦蓝的天空下,没有一丝风。更何况,眼下早已开了春,池塘边的柳枝上已经垂下缕缕鹅黄色的丝绦,这时节怎么会下雪呢?

她已经沿着风渠岸边的大路往前走了一段,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又转身走了回来。她来到我身边,也不说话,抓过我的一只手,塞给我两块包着玻璃纸的水果糖。我看见她的身影在风渠岸的大坡上一点点地变小,一会就看不见了。过不多久,她头上的绿方巾,又在对面的土坡上一点点地变大,一直升到坡顶,然后向西,很快就消失在一道灰蒙蒙的山梁背后。

我对于父亲让我去德正家吃饭感到困惑不解,也可以说有点恼火。好像他嫌我昨天在婶婶家所受的折辱还不够似的。德正家正在起房造屋,家里木匠、泥瓦匠、帮工一大堆,饭菜自然不会差,但在我眼中,德正要比婶婶可怕一千倍。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不过,父亲既然这么吩咐了,恐怕自有他的道理吧。我是抱着父亲交代给我的某种使命(而非单纯的口腹之欲)前往德正家的。我还带上了竹篮和镰刀,打算吃完饭就去他们家后面的磨笄山寻草。有了竹篮和镰刀打掩护,我心里踏实了一些——一旦在德正家碰了壁,没人招呼我吃饭,我就可以装作是出来寻草的,悄悄走开就是了,面子上也不至于太难看。

我走到红头聋子家的小院边上,迎面遇见唐文宽挑着粪桶站在了路当中。他朝我不怀好意地傻笑。我要从篱笆这边穿过去,他就用右边脏兮兮的粪桶挡我的路;我要从挨近池塘的一边绕过去,他又用左边的粪桶来拦我;我要从他扁担下钻过去,唐文宽就蹲下身来。没办法,我只得停下来与他搭话。他见我站住了,索性歇下担子,把扁担往粪桶上一搁,坐在担子上与我说话。他的笑有点不太正经。

“你妈妈来看你啦?”

“我妈?在哪里?”

“刚才从你们家出来的那个大屁股女的,不是你妈妈?”

“她不是我妈。她从泰州来,给我父亲捎口信来的。”话一出口,我就被自己的轻率吓得魂飞魄散。那个好心肠的女人再三叮嘱我,不要把她到访的枝节告诉任何人,可她人还没走远,我就已经将这个秘密泄露给了第一个遇见的人。好在唐文宽对这些不感兴趣,他继续一本正经地朝我眨眼睛,笑道:

“傻孩子!她就是你妈妈。我认得她。如果我是你的话,现在就去追。别愣着呀,放下篮子赶紧去追。她这会最多走到十八亩,你要去追,完全来得及。快跑,咚咚地跑!抄近路,追上她,什么都别说,缠着她,跟她回家。她们家就住在城里的糕饼街。右边有一个油条铺子,左边有一个麻花铺子。她家里养着两只雀子。一只金雀子,一只银雀子。每天早上,金雀子从油条铺子叼回一根油条,银雀子从麻花铺子衔来一根麻花……”

我知道他在愚弄我,可也拿他没办法。他就喜欢与村里的孩子嬉闹,一旦编起故事来,出口成章,用不着打底稿。这就好比在他家听说书,我们永远无法知道,哪些故事是书上写着的,哪些故事是他随时编出来的。关于我母亲的这篇故事还没有说完,他老婆王曼卿已经在水码头边叫他了。唐文宽笑嘻嘻地站起身,挑起粪担,似乎意犹未尽,又对我说了一大串古里古怪的话,我连一个字都听不懂。每当他说出那些谁也听不懂的鬼话时,总是一动不动地观察我们的反应。他大概很喜欢欣赏我们脸上疑惑不解的神情吧。说怪话,是唐文宽与孩子们恶作剧的最后一幕,好比餐后的点心,而最后,照例是旁若无人的哈哈大笑来收场。

好不容易摆脱了唐文宽的纠缠,我刚走到祠堂边,就看见堂哥赵礼平也拎着篮子,从柏生家的草垛边闪了出来。我有点不想搭理他,就装出没有看见他的样子,并暗自加快了步子。

礼平很快就撵上了我。

他问我到哪里去。想到昨天中午他对我的无情无义,我故意大声对他说:“赵德正请我去家里吃饭。”礼平明显地愣了一下,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并没有就此放过我,像影子一样在我身后紧紧地跟着。我走他走,我停,他也停。每往赵德正家走近一步,我对他的厌恶就增加一分。

有两个妇女在打好的地基上往墙缝里灌浆。德正和更生两个,拉着尼龙绳,正在地上撒石灰线。我到了近前,故意在德正身前身后晃悠,以便让他看见我,好招呼我去吃饭。可德正画完了石灰线,又帮着马老大拌麦秸泥去了。直到马老大问我,那个戴绿方巾的女人打哪儿来、是我们家什么亲戚时,德正总算是意识到了我的存在。他转过身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礼平,“吭”的一下擤出一把鼻涕来,搓了搓手,慷慨地对我们命令道:“你们两个小鬼,这时候才来?赶紧去吃饭!”

他说的是“两个小鬼”。明明白白。我和礼平同时扔掉了手里的草篮和镰刀。在奔向饭桌的过程中,礼平跑得飞快,把我扔下了一大截。

德正家的新房就建在磨笄山下。除了几座坟包和一丛丛的杂树,附近没有一户人家。因为新房还没有建起来,没有生火做饭的地方,赵德正就借了离那儿最近的小武松家,给木匠和泥瓦匠供饭。我和礼平一口气跑到小武松家,工匠们早已吃完了饭,歪在桌边剔牙了。虽说饭桌上只剩下了些冷菜残羹,但没有大人的管束,我和礼平都吃得十分尽兴。等到小武松的老婆银娣把一碗剩汤热好了重新端上桌来,我们因吃得太多,已经感到微微有些头晕了。

从武松家出来,礼平建议我们去山上的便通庵寻草。他腊月里曾去过一次,便通庵前的池塘边长满了肥嫩的青草。去便通庵要翻过一座山包,路途虽然远一些,但我们撑得满满当当的肚子,正需要一段山路来消食。

我在路上吃了一颗糖。我把漂亮的玻璃糖纸剥开,将糖捡入口中,再将红色的糖纸在手心里抚平,凑在阳光下,两面看了看,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它叠好,放入裤兜中。整个过程,多少有点炫耀的意味。我原以为礼平会立刻跟我要糖吃。如果他要,我当然会给。可礼平一声不吭,假装没看见。那颗糖反而成了负担。等到我们开始爬山的时候,礼平一只手箍住我的肩膀,假惺惺地对我笑道:“你嘴里什么味?怎么这么好闻?”我马上就把兜里的那颗糖掏了出来,给了他。

我们走到半山腰的树丛里,看见雪兰拎着满满一篮猪草,后边跟着她弟弟小斜眼,正从山坡上下来。礼平就叫住了她,要和她斗草。雪兰看了看礼平,又扭头看了看我,也不说斗,也不说不斗,而是怯怯地笑了一下,对我们说:“你们两个都有糖吃,哪来的?能不能也给我一颗?”礼平就笑嘻嘻地朝她走过去,将脸凑向她耳边。雪兰傻呵呵地笑着,主动把耳朵侧向他。小斜眼拽着姐姐的裤子,仰头看着他们。礼平说:“你嘴巴张开,我把糖吐在你的舌头上。”

雪兰的脸陡然阴沉下来,凶狠地瞪了我们一眼,对着礼平骂了句“我日杀你家妈妈”,一把拽过她弟弟,头也不回地走了。

站在磨笄山的山顶,矗立在对面山梁上的便通庵便可尽收眼底。这座古庙不知何时所建,我们只是听说,村里的媒婆马老大在还俗之前,曾在这座寺庙里修行多年。这座荒寺是我们大队最北的边界。寺庙的北坡下,有一道清澈的溪流,人称“金鞭湾”。金鞭湾月牙形的河道围住了一个蓊蓊郁郁的小村庄,名叫“野田里”。

野田里再往北,就是滚滚长江了。

便通庵虽说近在眼前,仿佛伸手可触(我甚至能够看见池塘里凫游的野鸭),但要走到那里,却并非易事。因为它与磨笄山之间还隔着一条长满荒草和荆棘的深壑。在闹饥荒的那些日子里,父亲成天躺在床上,眨巴着眼睛算命。他最终算出的结果是:既然便通庵的池塘夏天开满了荷花,到了深秋时节必有莲藕可挖。可是,当父亲叫上瘸腿的叔叔,扛着铁锨,提着马灯,连夜赶到那里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那座池塘早已被人掘地三尺,翻了个底朝天。

“还去吗?”礼平缩着脖子,抖抖嗦嗦地朝便通庵的方向指了指,语调中有一丝为难和担忧。我立刻就明白了他为何要这样问。刚才还是好好的晴天,转眼间已变得一片昏黄。风向稍稍偏向东北,大片的乌云缓缓地朝我们头顶压过来,细盐似的雪粒,扑扑簌簌地打在我们身上,在山上的乱石中跳跃着。紧接着,雪珠变成了雪霰。很快,雪霰又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飞絮,天空转而变得阴暗沉黑。

不大一会工夫,在漫天的雪幕中,便通庵已经看不见了。

一直等到地上有了一层积雪之后,我和礼平才转身往家走。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上午来家的那个女人。这个来无踪去无影、头戴绿色方巾的妇人居然如此神通,明显不是一般人。她大清早急匆匆地赶来送信,想必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如果她的家果然在泰州,如果她走得足够快,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过江的船上了吧。

我又想起了“徐新民”这个名字,想起了她让我转告父亲的那三句话。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有些害怕起来,周身掠过一阵冰冷的颤栗,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

<h2>

德正的新房</h2>

德正原是村里的一名轿夫。

他出生后不久,母亲就过世了。他的父亲赵永贵是个酒鬼,每天靠挖树根得来的一点钱,差不多都被他换成了酒,喝到了肚子里。赵德正五岁那一年,父亲在吐了满满一钵头鲜血之后,趴在桌上死了。村里那些有见识的人凑在祠堂里一合计,就由赵锡光做主,把他们家两间破砖房变卖了。大部分钱用来还债,剩下几文铜板,连棺材都置办不起。最后,他们好说歹说,从更生的父亲手里买下了一个旧衣橱,把中间的槅板去掉后,将赵永贵的尸体斜塞了进去,草草安葬了。村里人觉得帮人应该帮到底。过了头七,他们就派人把赵德正送到了江北的高桥,让他去投靠开豆腐店的舅舅。没想到,不到一个月,赵德正又从江北回来了。多半是他娘舅嫌他累赘,不肯收留他。

这么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连裤子都没有,成天在村子里晃荡,时间一长也不是事。几个好心人又来找赵锡光,让他出面拿个主意。那时,赵锡光因小老婆冯金宝刚生了一个死胎,心绪正恶,就对来人蹙眉道:&ldquo;俗话说,救急不救穷。他们家的事,我已替他料理停当。他嫡亲的娘舅不要他上门,我有什么办法?随他去吧!&rdquo;村里人只得转过身来去找赵孟舒。孟舒略一思索,就对来人建议说,不妨把这孩子安顿在祠堂里。看守祠堂的三老倌,八十多岁了,也正缺个帮手。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老人们因记挂着这个没爹没妈的小可怜,家里有了好吃的,总要匀出一点往祠堂里送。到了刮风下雪的冬天,村里穷人家的孩子也不一定个个都有棉裤穿,赵德正倒是一样都不缺,虽然是旧的,却也足以御寒。

大概是因为吃百家饭长大的缘故,德正成年后反而比一般孩子长得敦实健壮。他是村里仅有的两个能把碌碡举过头顶的人之一(另一个就是赫赫有名的小武松)。他平常除了给人抬轿之外,偶尔也会在邻近各村给人打短工。有时,也会帮人抬棺材。赵德正平常不爱说话,但性情刚烈。不论哪家有事请他帮忙,他总是随叫随到,分文不取,村里人倒也心安理得。每个人心里的盘算都是一样的:既然众人合力将这个孤儿抚养成人,如今已经到了他回报村人的时候了,让他卖点力气,理所应当。

转眼间就到了一九五〇年初。村里来了土改工作队。他们召集全村的男女老幼到祠堂开大会,推选农会主任。邻村为争当农会主任而打破头的事时有所闻,但在我们村,情况恰好相反。大会一连开了三天,就是无人愿意出头担任农会主任一职。工作队的干部们分头上门,挨家挨户地调查研究、说服动员,最终仍然一筹莫展。到了后来,就连村民大会都开不起来了,勉强到会的几个妇女照例是蔫头巴脑,一声不吭。工作队在村里呆了三个月,连个农会主任都选不出来,他们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情况逐级上报,一直报到县里的主要负责人严政委那里。严政委也不敢怠慢,二话不说,乘坐一辆吉普车,亲自来到我们村一探究竟。

据说,严政委是从徐蚌战场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脑子里还有一枚弹片没有取出来,什么世面没见过?他在村里东转转,西逛逛,见到人就拉住他们聊家常,不到半天的工夫,心里就有了底。

第二天早上,又开村民大会。村里的男男女女都想看看县里的大官长什么样,也不用敲锣,都早早地赶到祠堂里,听他讲话。严政委倒也没有多余的套话,一开口就单刀直入。他说:

&ldquo;儒里赵村之所以三个月还选不出一个农会主任,是有人暗中捣鬼。有人暗中捣鬼,是因为他自己想当这个农会主任。这些人从旧社会过来,总是用老眼光来打量我们共产党人。他们认为,只要给我们出个难题,让我们出个洋相,给我们一点难堪,我们的事情就办不成了!事情办不成了,我们就会回过头去求他。三请四邀,三顾茅庐,还要用八抬大轿去请他出山,来维持地方(严政委说到这里,坐在前排的几个小年轻,都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瞅着冯金宝。冯金宝则低声骂道:&lsquo;日你妈的烂屌芯子!看什么看?我脸上也没写着字。&rsquo;)。好嘛,你不是要跟我们唱对台戏吗?我们就跟你唱一唱。你不是想让我们上门去求你当这个农会主任吗?我们偏不让你当!也罢,今天我们大伙聚在一起,先不选什么农会主任。选什么呢?就选村里最穷的人。你们村里谁最穷,就让他来当这个农会主任。本来嘛,新社会就是要让穷人当家做主,天经地义。谁最穷,谁就来当这个家,做这个主。&rdquo;

严政委的这番讲话,是由父亲后来绘声绘色地告诉我的。他说他记得一字不差,恐怕有点吹牛。但村里其他人的转述,也大致差不多。严政委刚讲完话,红头聋子朱金顺就第一个站了起来,嚷嚷说:&ldquo;若要论我们村里最穷的人,那就是赵德正了。根本不用选,这个人,穷得叮当响,打小没爹没娘,可以说上无片瓦,下无寸地,一人吃饱,全家不饿。&rdquo;他这一嚷,祠堂里传来了一阵哄笑。

严政委倒是不笑,他和工作队的几个人严肃地商量了一阵,果真就招呼德正站起来&ldquo;亮亮相&rdquo;。可惜,德正那天不在现场。他送一个会弹琴的和尚回镇江的金山寺去了。据说,那天傍晚,赵德正从镇江回来,听说自己被选为农会主任,吓得腿都软了,半天不敢进村。

确定了农会主任的人选之后,接下来就是民主评议。严政委让大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随心所欲地发表意见。村里人大概一时半会还没从巨大的疑惑和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个都低着头,没人吭气。严政委见无人反对,正要宣布散会,一个年轻妇女突然红着脸站了起来(我婶子拉了她好几把,愣是没把她拉住),大喇喇地说:

&ldquo;我不同意!&rdquo;

严政委仔细地打量了她半天,随后就笑了。他问她为什么不同意,语调突然变得十分和蔼。那位妇女高扬着脖子,大大方方地说了赵德正不能当农会主任的几条理由,而严政委则耐心地逐条加以解释。她说,赵德正不识字。严政委就说,不识字没关系,可以慢慢学嘛!没有人生来就是识字的;她说,赵德正是个闷屁虫,要是上台作报告,保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严政委说,我小时候也不会说话,见了人就躲,没关系嘛,只要他不是哑巴,锻炼锻炼就好了;她说,赵德正出身微贱,靠村里人的施舍长大,现在反过来了,让他在全村人面前吆五喝六,发号施令,有点不太合适。这抬轿子的管着坐轿子的,自古以来没这规矩!严政委说,那好,我们今天就来破一破这规矩!她还说了些别的,严政委笑呵呵地都给她逐条驳了回去。

最后,这个妇女看上去有点恼火,她扯着嗓子对严政委喊道:&ldquo;照你这么说,这个农会主任,我也能当!&rdquo;

祠堂里又是一阵哄笑。

严政委也笑了起来,&ldquo;我看也没什么不可以。&rdquo;

三天后,乡长郝建文带着几个乡干部,来村里正式宣布对赵德正的任命,那名妇女也同时被增补为农会副主任。他俩很快就被送到乡里,在基层干部学习班培训了两个月。在这之后,赵德正换上了一身新衣新帽回到了村里,像模像样地当起了农会主任。而那位妇女却被抽调到县里继续学习去了。一年后,她改任乡里的妇女主任。乡里就临时安排刚刚从部队复员回来的高定邦,与德正搭班子,当了他的副手。

五十多年后,我在蚊声如雷的炎炎夏日写下上述这段文字时,内心感到了一种难言的痛楚。唉,世事变幻,鬼神不测,不说也罢。我相信,聪明的读者读到这里,多半已经猜到了其中的原由了吧。关于这件事的种种曲折,我们不久以后就会谈到。

赵德正当上农会主任后,村里人不得不用全新的眼光来打量这个孤儿。他们说,赵德正天生就是做官的料。你看他一米八的身板,脸色阴沉地往台上一站,确实有一点不怒自威的气派。他平时不爱说话,反而成了他最大的优点&mdash;&mdash;因为只要他金口一开,往往就是命令,容不得你去跟他讨价还价。念报纸和读文件一类的事,他是不屑于干的,全由高定邦代劳。他做起报告来虽说脏话连篇(据他自己说,若不带脏字,他连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居然也能条分缕析,把事情说得头头是道,一二三四五,点点不漏。连郝乡长都夸他&ldquo;这狗日的,话糙理不糙&rdquo;。后来,德正入了党,他的官职由农会主任变成了指导员和教导员,再后来人民公社成立,他就成了我们大队第一任支部书记。

可德正也有一样不好:他习惯把自己的副手高定邦当家奴一般使唤。开始,定邦还能隐忍,再往后,就有点面和心不和。特别是当农会的另一名骨干梅芳嫁给了他弟弟高定国之后,三个人&ldquo;连起党来&rdquo;,开始公然与赵德正作对。到了一九五八年&ldquo;大跃进&rdquo;,高定邦撇开赵德正,成立了一个军事化的组织,名为&ldquo;青年突击营&rdquo;,高定邦自任营长。他们有一句响亮的口号,成天挂在嘴边,村里人人皆知,叫做:&ldquo;背起包,跟我跑!&rdquo;

后来,村子里有传言说,梅芳实际上同时嫁给了兄弟俩。她前半夜与定国睡,后半夜则由哥哥定邦享用。这多半是村里人闲极无聊而编出来的瞎话,根本不足为信。据说,这事首先是从小武松的老婆银娣口中传出来的。而银娣之所以知情,是因为她与村中几个胆大的妇女,有半夜潜入人家窗下听壁根的恶习。我记得去年秋末的一天,我的堂哥礼平不识相地向银娣求证此事的真伪,后者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巴掌在他脸上拍出了五道手印,仍觉得不解气,又在礼平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这件事也是导致我婶婶和银娣多年失和的原因之一吧。

一年春天,严政委来乡里检查工作,专门来到儒里赵村,看望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这位部下。他没有回到乡里去住宿,而是在赵德正居住的祠堂里过了一夜。那天晚上,春雷一夜未停,瓦缝中的漏雨打湿了半边床,两人索性披衣坐起,在昏暗的油灯下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严政委临走前,特地交代赵德正说:

&ldquo;老伙计,艰苦朴素是必要的,但我们共产党人也不是苦行僧。你琢磨琢磨,选个地方,给自己造个房子吧。砖瓦你自己想办法,木料我替你解决。&rdquo;

那个年代的官,说话还是算数的。严政委给大路林场的厂长打了个招呼,没过多久,厂长就派人给德正拉来了七八根粗大的圆木。这些木料长年堆放在祠堂院中的阅台上,任其日晒雨淋,木色渐渐发了黑。很快,阅台上的蒿草就把它们盖住了。

德正一直没想为自己盖房。当他缠着郝乡长,要在村里办一所学校时,这批木料被他作为重要的筹码,与郝建文软磨硬套,&ldquo;你看,建校舍的木料,我们都已准备齐了,只要上面批下来,我们可以立刻开工。&rdquo;

他在祠堂里住惯了,觉得这样挺好。可那些由新珍或银娣介绍过来的对象却不这么看。她们抱怨说,人长得丑一点倒也无所谓,若在破败、潮湿、散发着霉味的祠堂里成亲,不说别的,一想到旮旮旯旯里的那些老鼠、蜈蚣(说不定还有赤练蛇),就让人受不了。据说,三老倌当年就是晚上睡觉时被老鼠咬破了鼻子,得破伤风死的。父亲后来告诉我,当他第一次去半塘为德正提亲时,春琴的母亲一听说德正还住在祠堂里,就拉下脸来,皱眉道:&ldquo;要是没有新房,所有的事都免谈!&rdquo;

窑头赵村有一个名叫骆金良的窑工,原先与赵德正一起给人抬过轿子,两人私交甚密。骆金良是个有心人。每当砖瓦出窑,骆金良就把那些缺边少角的断砖残瓦,悄悄地捡出来,堆放在窑厂边的一个草棚里。到了去年年底,他估摸着这些砖瓦足以建造三间大瓦房了,就让他女儿来到我们村给德正送信:砖瓦有了,新房可以随时开工。

小木匠赵宝明对德正说,正月里天寒地冻,不宜大兴土木。可既然春琴已答应嫁过来,德正根本就不管这一套。元宵节一过,他的新房就在刚劲的北风中开了工。

在随后的那些日子里,同彬已经在焦急地计算德正家上梁的日期了。他让我一旦打听到上梁的准确日子,就&ldquo;马不停蹄&rdquo;,立刻向他通报,&ldquo;他妈的,上梁的前一晚,老子豁出去了!不睡觉等天亮,你呢?&rdquo;同彬还说,要是等听到鞭炮声响起,再从床上爬起来冲过去,馒头和糖早就被人抢光了。对于我们这些孩子来说,一过正月十五,德正家上梁的日子,已经成了我们唯一的指望。上梁时的情景,我们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得到:领头的木匠师傅赵宝明,嘴里叼着烟,耳朵上夹着短铅笔,牛逼哄哄,跨在大梁上,一边放着鞭炮,一边满天满地地撒下糖果、糕点和馒头,别提有多神气了!他把糖果撒向东边,人群山崩海啸般涌向东边;他撒向西边,人群又潮水般地涌向西边。这样的机会,谁愿意错过呢?

德正的新房快要完工时,忽然停了下来。停工的原因,说来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竟然是屋顶的椽子没有着落。按照银娣的意见,不如赶到乡里,给县上的严政委打个电话,让他再给大路林场的姚厂长批个条子,&ldquo;弄它百十来根椽子回来&rdquo;。可德正说,严政委早已不在县里了,他调到地区行署当专员去了。小武松觉得老婆的想法有点太过费事,&ldquo;大队的树多的是,我连夜带人去砍,要多少有多少,这样最省事。你居着官,谁敢放个屁?&rdquo;他们夫妇的主张,赵德正最终都没有采纳。他想出来的办法,在日后的几十年中,始终是村里人闲言碎语的话题之一。

他让小武松带几个人把磨笄山上那些无主的坟包挖开,尸骨拾掇拾掇集中掩埋,棺材板剖开刨光,刷上桐油,就是现成的椽子。小武松一听有理,连夜就找人平坟去了。木匠们嘴上不好说,心里都担心沾上晦气,伤了阴骘,背地里把赵德正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

把棺材板剖开做椽子这件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江北他舅舅的耳朵里。听说了外甥的这个荒唐举动,夫妇二人就坐头班船从高桥赶了过来。舅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一会儿说&ldquo;用棺材板盖房子生下的孩子没屁眼&rdquo;,一会儿又说&ldquo;那么多无名鬼聚在你屋里,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过什么安生日子?你是我们嫡亲的骨肉,话不中听,都是为你好&rdquo;。舅妈这么一嚷,舅舅彭传才也陪着笑对外甥道:&ldquo;头顶上净是棺材板,这人呆在屋子里,跟躺在坟墓里有何区别?这事断断不行。你爹妈不在了,这事得依我。&rdquo;

正在一旁抽烟的小木匠赵宝明一直铁青着脸,听见老舅不停地絮絮叨叨,最后也失去了耐心,&ldquo;你老人家现在知道做主了。当初,五岁大光屁股的孩子投到你门首,你怎么就不替他做主呢?你老不让他用棺材板做椽子,那就别废话,赶紧回家运一船木料来是正经!&rdquo;

一番话,说得老者面红耳赤,闭口无言。

叫舅舅、舅妈这一闹,原本铁了心的赵德正此时也有点忐忑。一天晚上,我和父亲都已睡熟了,忽听见德正在院外叫门。我看见阁楼下亮了灯,随后是开门声。德正进了屋,先是骂了一大堆脏话,然后把舅舅、舅妈出面阻拦一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他对父亲道:&ldquo;不如这样吧,你是算命先生,懂得命理阴阳。你给说句话,用棺材板做椽子,行,还是他娘的不行?&rdquo;

父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静静地躺在阁楼上,心里暗暗替父亲着急,出了一身汗。我在心里说,这事若是让我来回答,应当怎么说呢?如果说行,那房子将来真是闹了鬼,责任就将由我父亲一个人来承担;若说不行,那么多的木匠泥瓦匠等在那儿,你让德正一时半会到哪去找那么多椽子呢?所以说,这确实是一个难题。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好办法。

不过,很快,父亲的回答就让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而是嘿嘿地干笑了两声,说道:

&ldquo;你们共产党人都是唯物主义者,连鬼神都会怕你们的。&rdquo;

德正一听,哈哈大笑,拍拍屁股,走了。

在一场绵绵春雨中,德正家的新房悄无声息地封了顶。不论是我,还是同彬,都没能听见上梁的鞭炮声。到了这一年的国庆节,春琴就从半塘村嫁了过来,与德正成了亲。家家户户都随了礼,可因为人太多,酒席上坐不下那么多人,德正就让每家派一个代表来喝喜酒(当然,我们家和小武松家是例外,都是全家出动)。定邦和定国两兄弟没在婚礼上露面,由梅芳一人做了代表。她带来了一床被面、一对枕巾,也带来了一大堆阴阳怪气的刻薄话。

在婚礼的前一天深夜,父亲让我把家里那头又肥又壮的母羊献宝似的牵到了德正家。到了第二天,这只羊作为宴席上仅有的肉类,很快被宾客们分食一空。按理说,大人在一起喝酒,我们小孩子照例是不许上桌的,但德正却一定要让我和父亲并排坐在一起,对于什么&ldquo;父子不同席&rdquo;一类的规矩,完全不予理会。按风俗,在宴席的末尾,新娘子春琴,得由德正领着,挨个给宾客们敬酒。当她来到我们桌前敬酒时,却板着脸,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跳过我们父子俩,就当没看见我们。德正抱歉似的朝父亲笑了笑,也只得随她去了。

当春琴端着酒杯,走到赵锡光身边时,赵先生拱了拱手站起身来,像是不经意地对春琴道:&ldquo;新娘子今年贵庚?&rdquo;春琴脸一红,转过身看德正。德正又回过头去看他的岳母。春琴的母亲正端着一盆豆腐来上菜,赶紧笑了笑,接话道:&ldquo;虚岁二十一了。&rdquo;

赵锡光当时没说什么,可一下酒桌,就在村里四处放风说,春琴这孩子,最多不过十五六岁,还在长身体呢,&ldquo;真是作孽,也不怕天打雷劈!&rdquo;

听见赵先生在河边大发感慨,正在院子里晒衣裳的老福实在听不下去,就冷笑着回了一句:&ldquo;都说赵先生好记性,你们家金宝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多大?&rdquo;赵锡光一听有人跟他较真,提着虾网,趿拉着木拖,一猫腰,消失在燕塘对岸的树丛里。

不过,赵锡光的话想必不会错。因为春琴嫁到我们村后,不到一年,个子又蹿高了一大截。

<h2>

天命靡常</h2>

&ldquo;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无缘无故的。&rdquo;父亲说,&ldquo;风雨雷电、时节更替,祸福寿夭、穷达贵贱,各有原因。如果一个人遇到不可解之事,把脑子想穿了,也找不到其中的原因,怎么办呢?他或许就会去庙里烧香,把自己的难题交给算命先生,听任他们摆布。一桩事情的真相和奥妙,通常并不藏在最深的地方,有时就在表面。只不过,一般人视若无睹。要想成为一个好的算命先生,首先就必须学会观察,比如说&mdash;&mdash;&rdquo;

父亲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到了&ldquo;野田里&rdquo;的村头。父亲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问路。她的嘴瘪塌塌的,说话不是很利索。

自从德正与春琴结婚之后,父亲果然受到了特殊的优待。他所说的&ldquo;好日子&rdquo;真的来了。德正搬进了新房,那处祠堂就成了大队的仓库。既然有了仓库,自然就需要一位仓库保管员。父亲及时得到了这个任命,再也用不着披星戴月,去青龙山搞什么&ldquo;大会战&rdquo;了。他不用跟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甚至不用参加群众大会。腰里别着一大串钥匙,他无论走到哪里,都&ldquo;咣当咣当&rdquo;地响。村里人见到他,终于不再叫他赵呆子,而是尊他为&ldquo;赵保管&rdquo;。偶尔外出算命赚点外快,赵德正也眼开眼闭,一概不问。但说来奇怪,父亲当上保管员之后,好像也并不怎么高兴。相反,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ldquo;比如说,如果有人请你算命,&rdquo;父亲接着说,&ldquo;多半是因为遇到了迈不过去的坎、解不开的结,或者有什么重大变故,简单来说,有些走投无路。但一般来讲,人家请你去算命,不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你听,而是要你算出来。算得对,才肯花钱请你设法禳解。所以,算命先生这碗饭其实也不好吃。你跟人家见了面,先别忙着看相摸骨,推算生辰八字,而是要通过察言观色,预作判断。三言两语之间,就要知道对方究竟遇到了怎样的麻烦。对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来说,这是最起码的。&rdquo;

&ldquo;可是,我听同彬说,算命先生全都是骗子&hellip;&hellip;&rdquo;我打断了父亲的话,提出了我多年堆积在心头的疑虑。其实,赵同彬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我把它栽到同彬头上,不过是一个委婉的说法。我不想直接提出这个问题,刺伤他的自尊。

&ldquo;也不能这么说。&rdquo;父亲平静地答道,&ldquo;人其实都非常脆弱。当他遇到大的灾难和不幸而无力承受的时候,就需要有个人来替他扛着,并给他最后的安慰,让他安时顺变。他可能压根就不信,但他还是需要一个安慰,好把自己的苦难交出去。俗话说,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你大早上起来还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可是到了晚上,说不定就会变成一只四肢无力、软弱可怜的鼻涕虫。所以说,三寸气在千般好,一日无常万事休。&rdquo;

&ldquo;有钱人也会算命。&rdquo;我提醒父亲说,&ldquo;他们没病没灾,可就是喜欢算命,这是怎么回事呢?&rdquo;

&ldquo;你说得没错。&rdquo;父亲笑道,&ldquo;有钱人最蠢,也最好打发了。他们算命大多是为了孩子的前途、自己的官运和财运。这样的主顾,我们求之不得。你只要晓得多说些奉承话就行了。这些人往往也就是图个吉利,发个利市,准与不准,没什么说法。&rdquo;

说话间,我们来到了村中一户人家的门前。一对六十来岁的老夫妻,早已在院外迎候了。老太太十分和善,也很热情,说话时嗓门很大,唾沫星子乱溅;而老头则中山装笔挺,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面容古板,有点拿腔拿调,一看就是个干部。

这户人家院落很大,也很洁净。院子当中有一口水井,水井两侧各有一处土堆的花台。东边的花台里,栽着一棵大橘树,结满了橘子,累累果实把树枝都压弯了。右边的一棵石榴树早已落了果,晒瘪的石榴撒得满地都是,在阳光和雨水中静静腐烂。

我跟在父亲的身后进了堂屋。屋里的桌边还坐着另外两个人。一男一女,不过三十出头。见我们进来,两个人都站起身来,给父亲让座。

一开始还好,大家还只是拉拉家常。那位干部模样的人自己抽着卷烟,跷着二郎腿,面无表情。父亲站起身来给那位年轻男子摸骨的时候,我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心也怦怦直跳。毕竟,算命先生因算得不准,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遭人奚落甚至痛打的事,在我们当地也并不少见。父亲替那人看了相,摸了骨,一句话没说。他又转过身去,端详着那位年轻的妇女。父亲彬彬有礼地问了问她的年龄和生辰八字,随后轻声地说了一句什么话,那女人就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父亲没有替她摸骨。

这个妇女在面对父亲问话时,态度娴静,语调轻柔,脸色微微泛着潮红。亮晶晶的目光中,有一种对父亲无条件的崇敬与信赖。而父亲却像一位正在给人诊病的郎中,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不由得你不信的安稳与从容。

等到他看完相,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望着父亲。屋子里有一种难捱的紧张与静谧。不料,父亲沉思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道:&ldquo;我先出去解个手。&rdquo;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那个干部模样的人微微一笑,又拿出一支烟来,两头都在桌子上顿了顿,这才叼在嘴上,抖着腿,似乎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这瞎话怎么往下编?

父亲解完手回来,坐定了,喝了一口茶,就说出了一大堆谁也听不懂的话来。对于算命者来说,这些唬人的鬼话恐怕也是必不可少的吧。我相信,父亲的这些话,不仅我听不懂,在场的其他人也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们并不在意这些胡话,而是在焦急地等待着父亲说出他的结论,或者说,作出最终的判决。而父亲的结论是:

&ldquo;你们这户人家,什么都好。可有一样,不招小口。&rdquo;

话音刚落,那个妇女情绪陡然变得有点激动。她吃惊地仰望着父亲,嘴唇微微颤抖。而她的婆婆,那个干瘪瘦小的老太太,则大腿一拍,长叹了一声:

&ldquo;一点不错!&rdquo;

父亲接下来的一句话,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目瞪口呆。他用一种略不经意,却分明是不容置疑的口吻,对老太太道:

&ldquo;孩子是前年没的呗?&rdquo;

&ldquo;一点不错。&rdquo;老太太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跟着就哭了起来,&ldquo;这小祖宗是前年春上走的。这个前世的冤家生得胖墩墩、白嘟嘟的,聪明乖觉,百伶百俐。自打他投胎到我们家,捧在手心里怕伤,含在嘴里又怕化,没成想&hellip;&hellip;&rdquo;

老太太伤心过度,很快就泣不成声了。那个干部模样的人,此时已经明显地转变了态度。他终于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来,递给父亲,陪着笑,谦恭地问道:

&ldquo;先生是抽烟的呗?&rdquo;

父亲倒也没有推让。当他与老者吞云吐雾并小声交谈的时候,我早已如释重负。我知道,对于父亲今天的差使来说,最难熬的一关已安然度过。接下来的事情,已处在父亲的全面掌控之下。当他们急不可待地向父亲央求&ldquo;破解之法&rdquo;的时候,像往常一样,父亲将随身带来的青布包裹打开,从里边取出一截包着红纸的桃木桩,让他们将树桩埋在祖坟的东南角(在另外一些场合,我记得父亲也会让人家埋在西南角)。

&ldquo;别担心,&rdquo;父亲安慰老者道,&ldquo;不出两年,你还会有一个孙子。只是有一样,十五岁前,千万别让他近水。比如河边、池塘,尤其是茅坑。&rdquo;

&ldquo;一点不错。&rdquo;老太太兴奋地叫了起来,&ldquo;先生真是神算!不瞒你说,我们家的这位小天主,前年春上就是掉在茅坑里淹死的。&rdquo;

临走前,他们如数付给了事先讲好的酬金。老太太死拖活拽,一定要额外送给我们一包赤豆、一小袋糯米。

我们离开了那户人家,走到了村子里。父亲问我愿不愿意抄近路,经由便通庵,翻过磨笄山回村,这样,我们说不定可以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家里。我们绕过一处采石场,沿着金鞭湾绿树成荫的河堤往前走。月牙形的湾流,波光粼粼,夕照给它镀上了一层碎碎的金箔。等到周围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时,我终于有机会向父亲请教这次算命的奥妙之处。

&ldquo;你是怎么算出他们家不招小口的?&rdquo;

&ldquo;你还记得我们刚进院时,他们家院子里的情形吗?&rdquo;

&ldquo;当然记得。正当中有一口井,左边有一棵橘树,右边有一棵石榴树。&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