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天行者 第七章(2 / 2)

天行者 刘醒龙 19678 字 2024-02-19

张英才带来三份招收全民所有制合同工表格,这是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最正式的手续,只要按照要求填写,再一级级地交上去,最后盖上县人事局的大印,余校长他们的历史就要重写了。

在一片喜气中,蓝小梅注意到张英才的脸上挂着一丝忧郁。

蓝小梅看见,张英才至少冲着旗杆顶上的国旗长吁短叹了五次。余校长判断,张英才的忧郁是爱情问题造成的。蓝小梅戳了余校长一指头,说他像个小青年,明明是单相思,却将遍地麻雀看做吉祥鸟。余校长不服气,就去问张英才。张英才迟疑一下,承认和女朋友的情感确实有些问题。蓝小梅对余校长的得意不以为然,谈恋爱不顺利的人很多,谁也不会冲着国旗叹气。余校长于是做了个朝天叹息的样子,说这就是仰天长叹。

张英才拿到填好的三份表格就下山去了。

余校长留张英才在山上住一晚,尝尝蓝小梅做菜的手艺,他没有答应。他要余校长将自己先前住过的屋子留着,不要做别的用途,说不定哪一天,要回界岭小学教书。余校长告诉他,那间屋子里一切照旧,就是玻璃板下多了一首爱情诗抄。

别的人都将这话当成玩笑,唯独蓝小梅认为这不是信口开河。

隔了两个星期,万站长带着李芳从省城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陪同县团委方书记一行人来到界岭小学。

余校长叫邓有米去请村长余实,蓝飞也跟着去了。

村长余实果然还记得蓝飞说过的话,邓有米一说建学校的事,他就问,将来还要在学校门口挂上自由民主基地的牌子吗?他推七推八地不想来,说又不是发救济款,建小学的事由万站长和余校长决定就行。蓝飞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方书记很快就要当副县长了。村长余实愣了愣,只好跟着他们走了。

大家现场办公,将校舍建设方案确定下来。总体原则是旧房子先不动,新教学楼就建在旧教室旁边。教学楼的图纸是统一设计的,但凡是捐建的学校,必须照此修建,这也是为了让县团委做的工作更加一目了然。按规定,捐十万元,当地政府或者村里也要出资十万元。二十万元建一所小学是不成文的标准。考虑到界岭地处偏远,人口不多,学校不需要建那么大,加上界岭之穷早已名声在外,县团委同意村里不用出钱,多做配合就行了。不过既然村里不出钱,各种建筑事务,也不许村里插手。

至于基建任务的负责人,理所当然是界岭小学的一把手余校长。

正事谈完了,蓝飞才向方书记介绍,余校长是自己的新爸。

方书记很惊讶,蓝飞的母亲愿意改嫁到界岭,又表扬蓝飞在长辈的婚姻问题上表现很得体。方书记又夸奖余校长,说余校长若是年轻十岁,一定要将他树立成团委系统的先进典型。

余校长连忙说:“孙老师比我小一些,应当可以。”

万站长说:“界岭小学的老师都是一个样,说落后都落后,说先进都先进。”

方书记想听听孙四海的事迹。余校长刚说孙四海当年是个失学的流浪少年,是老村长慧眼识人,将他带回界岭,做了民办教师。孙四海就打断他的话说,自己这辈子也当不了先进。方书记问他为什么。

孙四海说:“我犯了一个巨大的三角恋爱错误!”

方书记大笑起来:“这是一种美妙的错误。现在的年轻人,谁没谈过三角恋爱。没有魔鬼三角体验,就看不到爱情的伟大。”

孙四海说:“如果对方是有夫之妇呢?”

方书记不笑了:“那就另当别论。”

蓝飞岔开话题:“孙老师应当向万站长学习如何成人之美。”

方书记不懂这话的意思。蓝飞就将万站长、余校长和蓝小梅之间的故事说了一遍。方书记又笑了起来,在场的人只有蓝飞陪着他笑,其余的人都板着脸。连村长余实都觉得,蓝飞这样说话,有牺牲长辈的尊严取悦上司的嫌疑。

于是,大家就不约而同地问候万站长,说好久不见,他瘦了很多。万站长苦笑着说,这些时在省城医院得到的最大收获是,妻子的癌症,丈夫也有一半。至于妻子的情况,万站长表示,还不那么悲观,但是,往后每个月都得去省城医院做放疗,最终还要考虑换骨髓。虽然他俩有些积蓄,这次去省城治病就花得差不多了,如果真的要换骨髓,那可是要花大钱的事。

这时,蓝小梅做好了饭。

大家坐下后,村长余实说,本来应该由村里出面招待方书记,一方面是方书记没有提前打招呼,另一方面村里的经济情况实在太差。蓝飞也不想让方书记觉得招待不周,说这是自己在界岭吃过的最为奢侈的一顿饭。

方书记倒是宽厚:“母亲做的饭菜,当然是人生中最奢侈的。”

听到这话,蓝飞赶紧端起酒杯,冲着蓝小梅和余校长说:“幸亏方书记的教诲。我就借方书记的吉言,敬妈妈和余爸爸一杯酒,祝二位长辈幸福安康!”

蓝飞一口气喝了三杯,而只让余校长喝一杯。

方书记带头鼓掌,忽然又问界岭小学有没有民办教师。得知余校长他们都是民办教师,方书记说,这些时,县委几次开会研究解决民办教师问题。那几位坐火箭上来的家伙不了解实际情况还情有可原,最要命的是对民办教师没有感情,硬是将民办教师说成是对中国教育事业的侮辱。方书记说,自己当场站起来,从县委书记开始数,会场上的二十多人,有一半以上受过民办教师的恩泽,这才将几位无知无畏的父母官镇住了。

听到这话,余校长举起酒杯,说了些感谢的话。方书记告诉他们,虽然自己说了重话,最终确定的政策还是有美中不足,转公办时,他们自己还得掏些钱买回从前的工龄。邓有米很紧张,问大概要付多少钱。方书记说,具体算法由人事局操作,应当在民办教师所能承受的范围。余校长他们这才略微放心。

方书记和蓝飞他们一走,村长余实就提出让李家表哥他们来盖教学楼,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万站长不同意,这样的工程,必须交给建筑公司或者专业工程队。村长余实不死心,又想用村里的名义让这些人成立一个工程队。万站长说,教育部有规定,校舍建设,必须是正规的建筑公司才可以。村长余实生气了,一甩手走开,不冷不热地说,不要以为有了钱真的就是老大了。

万站长不管这些,商量到最后,大家一致同意,就找乡里的工程队,将一应事情全部承包出去。

要谈的事情都谈了,万站长也要下山了。余校长说,蓝小梅有事找他。万站长迟疑一下,说自己也忘了祝福他俩。蓝小梅将一只红包交给万站长,让他给李芳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

万站长接过去时,眼圈红了。

蓝小梅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万站长没有接受,他将自己的手帕掏出来,擦干泪水,说从今往后,别说眼泪,就是唾面也只有自干了,再用蓝小梅的手帕擦眼泪,就不是男子汉,也对不起余校长。万站长还说,任何其他祝福,对余校长和蓝小梅都是画蛇添足。过去,余校长每次都将转为公办教师的机会让给了别人,现在好人得到好报了。过去他不相信这些,现在他相信了。再不相信,就没办法解释,自己像烈火一样苦苦烤了蓝小梅多少年,却不及余校长平平淡淡地送双皮鞋。

看着万站长走远了,蓝小梅将自己的手塞到余校长的手里,由他牵着,慢慢地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她说,万站长就是这样,别看他头脑一热,将摩托车开得像火箭,一会儿风一吹,就没事了。说不定他还会转回来,做个样子,让我们放心。蓝小梅话音刚落,万站长真的骑着摩托车返回来,冲着余校长和蓝小梅说,刚才的话有些赌气,现在说的才是真心话。万站长没有再说祝福的话,而是要蓝小梅好好照顾余校长。于公,是照顾他的下级与同事;于私,是照顾他的朋友与兄弟。

万站长这一走,好多天没有再来。

周末,余校长和蓝小梅去细张家寨搬东西,特地到教育站去看望李芳。正要进门,忽然听到万站长正在屋里教李芳朗诵一首爱情诗:当你老了,头发白了,暮思昏沉偎着炉火打盹,请取下这页诗笺

回望你眼中的昨晚温柔,慢慢读

慢慢读,回想那昔日浓浓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者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着你的灵魂

还有衰老的脸上痛苦的皱纹!蓝小梅拉着余校长赶紧往回走,走到小街外边,才停下来问余校长,这是谁的诗。蓝小梅觉得奇怪,前两年,有一次万站长从界岭小学回来,在她家歇气时,突然朗诵起这首诗,差一点将自己彻底感动。蓝飞第一次从界岭小学回家时,也冲着她朗诵这首诗,后来自己去界岭小学看蓝飞时,才发现压在玻璃板下面的这首诗抄。余校长说,自己本不清楚这诗是谁写的,是夏雪和骆雨告诉他,这首诗的作者是爱尔兰诗人叶芝。两位支教生,都喜欢在黄昏时靠着旗杆朗诵这首诗,所以学校的老师全知道了。

因为这首诗,蓝小梅对万站长的担心消失了。她将常用的衣物找出来,连同自己的日常生活用品,一起搬到余校长家里。

有蓝小梅在,成菊有事没事都会到学校来,帮忙照料住在余校长家里的学生。两个女人在一起,免不了说些悄悄话,首先就是议论王小兰。王小兰除了月底到学校来等着接李子回家,平时来得越来越少,原因是丈夫连要掐死她和李子的话都说出来了,王小兰只好整天待在家里不敢走远。蓝小梅和成菊都觉得,女人一辈子穷也不怕,丑也不怕,就怕嫁个蛮不讲理的丈夫。像王小兰,即便是来接李子,丈夫也只准她待在学校下面的村里,回家后,还要检查内衣。王小兰只好每次都将叶碧秋的小姨一起拖到学校来。

王小兰去幽会时,叶碧秋的小姨就坐在余校长家。

听她说起叶碧秋的情况,大家莫不惊讶。

叶碧秋一边在王主任家当小阿姨,一边考成人自修大学,已经拿到三门课程的合格证了。王主任一家对她非常支持,她白天带孩子,晚上去学校上课。照这个速度,再有一年就能拿到大学毕业文凭。余校长他们也挺高兴,没有完成中学学业的叶碧秋都能拿到大学文凭,对界岭及界岭小学的名声将会大有好处。

从蓝小梅嫁给余校长,到叶碧秋考上成人自修大学,加上民办教师转正和有人捐款修建新学校,界岭小学真的是四喜临门了。大家心里高兴,就要邓有米和孙四海用笛子吹些好听的乐曲。所谓好听的,也就是欢乐喜庆的。邓有米说吹就吹,还要成菊随着笛声歌唱。笛子一响,孙四海却忧郁起来。女人们说,等到王小兰光明正大地嫁给他,他就不会这样了。

天气越来越冷,眼看就要落雪了。

教育站的黄会计突然来到界岭小学。

黄会计喜形于色地通知,转正手续全部办好了,只要再交一笔钱,余校长他们就是公办教师了。

明明是喜事,大家却笑不起来。

黄会计说,这次转公办教师,不是干部指标,而是省里给的全民合同制用工指标。他们交的钱,会转给社保局,用于购买转正之前这些年的工龄。邓有米问,是否可以放弃从前的工龄,只从现在算起。黄会计摇摇头,这个办法别的民办教师也想到了,但政策不允许。必须有足够的工龄才可以转正,从前的工龄没有了,就不符合转正条件,就要回去当农民。黄会计将一张纸条交给他们,上面写着他们应交的款额,筹到钱后,由本人到县教育局亲自交付。

黄会计还要去别的学校,说完就匆匆走了。

那张纸条在余校长、邓有米和孙四海手上来回传了许多遍。

余校长资格最老,要交一万一千多元。

工龄稍短的孙四海也要交七八千元。

邓有米一直在心里算账。好不容易算清楚,他将脚一跺,骂了一句粗话,说将自己这些年当民办教师的全部所得加起来,还不够交这笔钱。好在邓有米省吃俭用,当民办教师的工资和补助从未花过一分,妻子成菊种地和搞多种经营赚的小钱,也基本上存了起来,再找亲戚借一点,能凑足一万之数。

邓有米将自己的账反反复复地算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余校长对孙四海和邓有米说:“虽然过去两次的转正机会,我们三个像三国演义的刘关张那样共进退。这一次情况不同,政策摆在那里,人人都有份。去教育局交钱,用不着三个人一起去。应该像发展党员那样,成熟一个发展一个。”

孙四海也说:“既然邓老师筹到钱了,放在家里反而不安全,干脆先去县里将钱交了,顺便给我们探探路。”

邓有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将自己的课托给余校长和孙四海,将一包钱捆在腰间,拉上成菊做保镖,搭三轮车下山去了。

因为怕余校长他们惦记,成菊想在县城看一看,邓有米不同意,交完钱,拿到收据,就往回赶。天刚黑,他们就回到界岭小学,将县教育局的盛况,向余校长和孙四海讲了一遍。

邓有米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同行,一个县就有这么多民办教师,全中国的民办教师数量就可想而知了。来的人虽多,交钱的只有一半左右,另一半人,说是来做政策咨询,也有请愿的意思。说起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当民办教师的时间越长,越是交不起工龄钱,大家都觉得应当按实际收入的一定比例付工龄钱才合理。最早的时候,每个月只有四元钱工资,而且一直拿了将近十年,现在算工龄钱,一个月就要交几十元,连教育局的人都说不合理。二十几年了,他们的工资才涨到七十元左右,还是由村委会和教育站各发一半。可问题是民办教师转正后,必须进社会保险这个“笼子”,而进“笼子”的规矩,就是中南海的人也没法改变。

邓有米在教育局见到了张英才。张英才虽然忙得不可开交,还是抽空对他说,这件事不可能再有转折了。张英才的意思是叫余校长他们排除万难也要将这笔钱交上,交了钱,往后的事情就好办了。张英才还说,已经有人在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块肥肉了,有几个民办教师交不起这笔钱,就有可能便宜几个乌龟王八蛋!

这番话让大家想起张英才上次回界岭小学时的表情。或许那时候张英才就晓得这鬼政策了,才在心里替他们难受。谈到下一步该如何办,余校长和孙四海都不做声,但让人觉得他俩已心中有数了。

说起来真快,才一个月,黄会计来送工资时,就将邓有米和万站长一起,列在公办教师的工资单上。邓有米签字领钱时,双手情不自禁地抖动。黄会计笑着说,他发了几天工资,没见到一个民办教师不激动。难得受宠,针鼻大小的一点好事,就激动得要患心脏病了。黄会计又提醒余校长和孙四海快点到县里去交钱,若不交钱,名字上不了工资表不说,一过期限,有可能连收条都不让写了。

余校长不同他说这些,只问万站长在不在家。听说万站长又带李芳去省城医院做放疗去了,余校长轻轻地啊了一声。黄会计敏感地告诉他,万站长的本钱被李芳的病掏空了,如今是寅吃卯粮,就连李芳送给他的那辆摩托车也折价卖了。真想借钱,最好到没有民办教师的城里去找亲戚熟人。乡下有钱的人本来就少,突然间这么多民办教师要转正,有点闲钱的人家,早被捷足先登的人借空了。黄会计还说,全乡的民办教师中,除了界岭小学的三位,其余的人都找他借过钱,弄得他夜里都不敢开灯,听到有人敲门就心生烦躁。余校长说,自己只是问问,好久没看到万站长,有些想念。

因为余校长和孙四海还没办好手续,邓有米不好太高兴。但他一定要让成菊好好享受一下,便趁着周末再次去县城,用领到的第一笔公办教师工资,给成菊买了一枚金戒指。

天气很冷,但阳光很好。戴上金戒指的成菊,执意要到大大小小的村子里走一走。成菊的手粗糙得像是红豆杉的皮,食指上的金戒指在晴空中一闪一闪十分夺目。看到的人没有不羡慕的,都说她跟着邓有米过了二十多年苦日子,一夜之间就彻底翻身了。当然,也有人不高兴。最不高兴的是村长余实的妻子。因为成菊的金戒指,与她那戴了几年的金戒指一模一样。

正像俗话所说,成菊真的是睡着后笑醒了。邓有米领了第二个月的工资了,成菊还是有事没事就在那里痴笑。下来巡诊的乡卫生所所长看过后,怀疑她患了癔症。吃了一瓶谷维素片也不见效,邓有米急了,害怕乐极生悲,就想学万站长,送成菊到省城医院去诊治。蓝小梅拦住他,说是自己有个办法可以试试。那天,蓝小梅请成菊吃饭,见成菊又在那里痴笑,她上前去贴着她的耳朵大声呵斥她:如果再得意忘形,就将邓有米的公办教师资格作废!成菊吓得全身发抖,将一大杯酒当成白开水倒进嘴里,不省人事地躺了一天一夜,醒来后便恢复到往日的样子。

最着急的人是万站长。

从省城回来后,万站长不顾自己累得也像得了癌症,三天两头往界岭小学跑,见面就问筹款进度。实际上,只要一看课程安排就知道,按兵不动的余校长和孙四海,除了上课哪儿也没去。说起来,他俩的想法基本相同,就算有人答应借钱,以界岭的情况,能拿出二三十元四五十元就相当不错了,相对于需要交付的款项,无异于杯水车薪。

万站长每次来,都要单独同蓝小梅商量一阵。那天,蓝小梅突然不辞而别,再回来时,就望着余校长伤心落泪。原来蓝小梅去县里,要蓝飞想办法筹点钱。蓝飞也没办法,县团委的同事都很年轻,几乎没有积蓄,自己又刚刚有了女朋友,每月开销大得不得了,接下来就要筹钱买房子准备结婚。蓝飞建议,将家里的房子抵押给银行,换些贷款,或者干脆将房子卖了。真的做起来,才发现蓝飞的方法根本行不通。蓝家的房屋太旧了,银行不愿抵押,也没有人肯出价购买。

那一天,像要落雪了。

突然出现的万站长,带来乡法律事务所的谢律师。

万站长说了来意,将余校长吓了一跳。邓有米的胆子比较大,虽然有些担心,还是同意万站长的做法。于是,万站长就带着律师去找村长余实,将这些年余校长他们垫付学校校舍维修费的明细账摊在桌上,希望村委会如数偿还,否则就向法院起诉。

村长余实哈哈大笑,钱是村委会欠的,又不是他个人欠的,他希望万站长去告状,更希望这事闹到报纸和电视上去。村长余实一向称呼万站长,这一次却叫他老万,提醒他不要将个人感情带到工作上,要以平常心来分析这件事。在界岭小学的问题上,村委会尽了力,那些民办教师才能坚持下来。至于垫付的维修费,谁晓得是用在教室上,还是用在老师的住房上。说句不好听的话,在村里搞工作,又没有财政拨款,很多事情是分不清公与私的。像望天小学,至今还在破庙里上课,也没有谁说过要维修。界岭小学的房子虽然破点,四壁都是砖做的,上面盖的也是瓦,就是不维修也冻不死人。有人要将界岭小学当典型,给管事的人脸上贴金。村委会又没有财政拨款,一分一厘的收入,都是从老百姓手指缝里抠来的。他还说,自己越来越觉得,这个村长当得太不要脸了。叶泰安大张旗鼓搞竞选,好不容易当上村长,屁股还没坐热,就辞职不干了。不晓得内情的人说是受排挤,其实是因为他没当过村长,觉得自己的脸皮很重要。他不同,当了多年村长,已经没脸了,无所谓要脸不要脸。真要告状,不用法官判,他就认输,将老会计的账本交出来,让有本事的人去欠账的人家收钱就是。到了那一步,只怕全世界都会笑话,大吃大喝,盖高楼大厦,坐高级轿车的政府,居然状告穷得叮当响的农民。

村长余实当即让老会计拿出账本给万站长看,又拿出村委会会议记录,上面记得很清楚,近几次会上,村长余实每次都在强调教育优先,只要有一分钱,也要将学校的问题考虑进来。万站长明白,老会计的账是真的,会议记录是假的。各个村都在这样做,将编好的会议记录,按各行各业各整一套,哪一行来检查,就用哪一本来对付。各自心知肚明,又顾及了各自的面子。

说到最后,村长余实使出杀手锏,要万站长帮忙,请有关部门批准砍一棵红豆杉,卖出钱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他还举了几个例子,说别的村就是如此应付实在过不去的难关。万站长没有料到村长余实会使出这个招,一时间,十八般武艺都失去用途。

讨债的事情没办好不说,倒过来还欠村长余实一个人情。

临走时,村长余实旧话重提,要万站长无论如何将捐建的教学楼交由村里来做,村里赚了钱,就可以投资到学校里。还说,村里这就去给砌匠们办手续,也成立一支建筑队,到时候该签合同就签合同,法律责任和经济责任,该承担的全都承担,只希望万站长到时候在县团委方书记面前多多美言。

回到界岭小学,见余校长他们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万站长忍不住警告他们,盼了半辈子,想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等到最后的转正机会,千万别让几个臭钱打倒了爬不起来。余校长和孙四海有苦难言,不是自己不想办法,实在没有办法可想,乡里就一家农业银行,大家都跑去贷款,弄得人家见到民办教师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躲进窝里,用香油拌芝麻也引诱不出来。他俩很想说,早知今日,当初也学邓有米,一件衣服穿十年,省下钱来买个公办教师。可这话却说不出口,因为他们做不到。孙四海不能不照顾王小兰和李子,余校长除了妻儿之外,还有住在他家的那些学生,每次领到工资,或多或少总要买点肉,给学生们改善一下伙食。

万站长天黑之前必须赶回家,刚刚做完放疗的李芳需要他的照料。万站长没有摩托车骑了,他将摩托车卖给了黄会计。别人只肯给五折的价钱,黄会计却同意六点五折接手。卖摩托车的钱,也只能够支付下一次放疗的费用。

听到远处有轰隆隆的机器声,邓有米就陪万站长和谢律师到路口拦三轮车。

刚站定,村长余实就和李家表哥结伴过来了,说是到乡里去咨询如何成立建筑队。见万站长一副不想同他说话的样子,村长余实就同谢律师搭腔。他很诚恳地问,听说建筑行业里,每项工程都有一定的回扣。谢律师办过这方面的案子,自然清楚,这一行里的潜规则,回扣最少也有百分之五,最多可达百分之二十,只要手脚干净,基本上还是被认可的。村长余实追问,为什么建筑业可以如此特别。谢律师说,建筑业是特殊行业,乡下动土盖间新屋,都要请远亲近邻喝喜酒,工程越大这种特殊性就越明显。

邓有米听了这番话,悄悄地看了万站长几眼。

万站长像是不在意,其实也在静静地听着。

<h4>28</h4>

元旦之前,县团委正式通知,为界岭小学新建教学楼的捐款已到账,可以按计划动工了。万站长将余校长和邓有米叫到教育站,然后和专门下来落实此事的蓝飞一起拍板决定,将新建教学楼的事,改交邓有米负责。这也符合惯例,基建的事总是由副手管,而且邓有米又是公办教师,对纪律的约束性更为敏感。而且,余校长娶了蓝小梅,作为儿子的蓝飞,不能与继父发生经济上的直接往来。直系亲属回避,也是一种惯例。邓有米刚成为项目负责人,万站长就要他拿出主意,此项工程是交给乡建筑公司,还是交给刚成立的界岭村建筑队。邓有米想看万站长的眼色,万站长却不让他看,低着头,一心一意地看那些摆在桌上的文件。

邓有米没办法,只好咬牙说:“还是交给界岭村建筑队比较方便。”

“错了。”万站长站起来,在屋里转着圈,“余实赶紧成立建筑队,明摆着是冲着这项工程来的。你也不想想,他们白手起家,连只吊葫芦都没有,就等着用盖楼房的钱去添置设备。这些人从未搞过大工程,一个人就是一处穷窟窿,得花多少钱才能让他们吃个半饱。”

邓有米喃喃地说:“我还以为熟人好说话。”

“你要是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这一次是蓝飞站起来表示反对,“余实这样的老油条,为什么会长年累月对你们几个不冷不热,甚至对我大打出手?根本原因是老村长去世时流传的所谓政治遗嘱。其中说,叶泰安之后让孙四海当村长。要是你们三位不团结,余实早就会对孙四海单独下手了。因为你们很团结,所以他就和学校对着干了。”

邓有米被这番话说得毫毛都竖了起来。

好在他明白,蓝飞是在记恨村长余实当初的那记耳光。

万站长和余校长也不同意蓝飞的说法。村长余实虽然有防范之心,以孙四海的清高孤傲,帮助叶泰安修改竞选的演讲稿已经是极限了,这一点想必村长余实比谁都清楚。

大家一边讨论,一边说些看似无关的闲话,然后一致同意,教学楼工程交由乡建筑公司承担。具体合同,由邓有米负责签订。余校长觉得奇怪,如此大事万站长和蓝飞应当出现在现场才是,让这辈子只签过工资表的邓有米独自面对,万一出了事该如何是好。见余校长担心,万站长和蓝飞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安慰他说,这种事其实很简单,将房子盖好,可以使用就行。房子这东西不能掺假,十岁的孩子也能看出优劣。如果不行,就不付钱。

万站长和蓝飞不仅自己不肯陪邓有米,也不让余校长去。

邓有米突然显得有胆有识,独自同乡建筑公司的人接触几次,就将合同签了下来。

冬天的界岭气温太低,一直等到春天来了,外面不再结冰后教学楼才正式奠基。

这期间全乡的民办教师已经有四分之三以上交了工龄钱,成了公办教师。万站长已经习惯蓝小梅嫁给余校长的事实了,又像从前那样,有事没事都要到界岭小学看看。

过年之前,张英才也来过两次,他在为余校长和孙四海着急。虽然离交工龄钱的最后期限还很远,可他知道,实在交不出这笔钱的人,就是再给十年时间,也还是没有办法。张英才不像万站长沉得住气,头一次来,他什么也没说。下次再来,他就忍不住问蓝小梅,余校长心里到底作何盘算。蓝小梅倒过来问他,难道上面真的就一点人情味也没有,就因为这该死的钱,将教了半辈子书的老师撵出校门?张英才让她想想界岭村的余实,一个小小的村长就能如此无情无义,别的人就可想而知了。

能看出来张英才在替自己着急,孙四海也倒过来劝他。

要说着急,孙四海比谁都着急,硬是烧得嘴里满是燎泡,还有一个接一个的溃疡。熬到年关,那些从外面打工回来的人,到学校来看孩子时,都说现在的老板越来越卑鄙,辛辛苦苦干一年,能拿到一半工钱就算不错,年后去复工,能不能发另一半,还是未知数。这样说话,意思很明白,就是防止别人开口借钱。幸亏孙四海没有找人借钱的念头,不然嘴里会生出更多的溃疡与燎泡。当老师的向学生家长借钱,不用说失去尊严,仅仅是债主与欠债人的关系,就让他们没办法好好教书了。当孙四海知道自己三五年内绝对无望凑齐八千元钱后,心里反而坦然了。

万站长每次来界岭小学,都会面对正在修建的教学楼意味深长地说:静观其变。

正式动工才三个月,两层高的教学楼就封顶了。主体结构完成后,蓝飞来看过一次,顺便带来合同规定的第二张转账支票。蓝飞还带来县团委方书记的指示,暑假期间除了要将内部粉刷装修弄好,外部环境也要改造一下,九月初开学时,方书记要亲自陪同捐款人来界岭,主持教学楼启用仪式。邓有米在满口承诺的同时,再三提醒蓝飞,第三张转账支票,也就是最后一张转账支票,一定要在完工的同时交给乡建筑公司。

蓝飞说起话来已经非常像领导干部了,他将邓有米的肩膀拍三下。

“你们的事也是我的事。你们着急,我会更着急。”

八月中旬蓝飞再来时,教学楼里里外外都弄好了。他很满意地将最后一张转账支票交给邓有米。邓有米没有当场交给乡建筑公司的负责人,而是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那一天大家都很高兴,最高兴的是邓有米。按照习惯,甲方要请乙方主要人员喝竣工酒。因为邓有米拿着公办教师的工资,便主动将相关人请到他自己家,同时也算是自己转为公办教师的一种答谢。万站长当然不会缺席,村长余实明明在家闲着却不肯来。由于学校没有与村里专门成立的建筑队合作,这口恶气只怕要在心里憋成一块生铁。

几杯酒下去,邓有米难得地说了几句豪言壮语,其中最让人惊讶的是,他预言再过两三个月,界岭小学就会彻底摆脱“村阀”禁锢,界岭小学的全体老师也将彻底与“村阀”分道扬镳。由孙四海和叶泰安在界岭村上次村长竞选时发明的“村阀”一词,尽管没有在正式演讲中说出来,私下里已有人在用这个词形容村长余实。余校长从一开始就反对这个词,邓有米也不说这个词,甚至在孙四海说起“村阀”时,他会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此时此刻,“村阀”这个词的出现,让蓝飞格外高兴。他说邓有米在这一点上的觉悟,其重要性远远大于这座花十万元修建的教学楼。

他俩正高兴,冷不防万站长将酒杯重重一放。

“老邓,你不要忘了古训:言多必失!”

此言一出,邓有米立即冷静下来。加上怀里还揣着一张转账支票,要趁乡里的农业银行关门之前进账,主人邓有米不劝酒了,热热闹闹的酒席很快就收场了。

万站长他们走时,邓有米也跟着走了。

大家都以为邓有米是去建筑公司结账。

邓有米当天没有回来。第二天上午,才听成菊说,邓有米去县里办一件十分重要、能让界岭小学的同事们皆大欢喜的事情了。邓有米在县城住了一个晚上就回来了,一点也看不到他欢喜的样子。余校长问他去县城干什么,他简简单单地说,他要找的人请了假,到部队探亲去了,开学之前才能回来。

成菊追问:“好好的,干吗要找一个军婚的女人?”

邓有米笑着当众拉起成菊的手:“你是老邓家的福星,别说军婚,就是拿美国总统的女儿来换,我也舍不得!”

在所有笑声中,孙四海笑得最冷静。

“邓老师转正后,各方面的水平都上了新档次,前天才发现村长没什么了不起,到今天连美国总统的女儿都觉得不般配了。”

“只要不说我是小人得志就行。”对这样的挖苦邓有米毫不在乎,“要不了多久,孙老师也会和我一样。”

这天晚上,余校长和蓝小梅在操场上乘凉。

界岭虽然山高,年年夏天总会有几天比较热。

余校长并不是怕热,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事。

两个人坐在月光下,听孙四海吹笛子。蓝小梅听了一会儿就发现,孙四海的笛声比从前平静了许多。余校长也奇怪,整个暑假,王小兰都没有来过学校,若在以往,孙四海的笛声会像刀子一样,要割别人的心尖肉。蓝小梅觉得这样好,男人心性平稳反而更加可靠。

听到这话,余校长轻轻地拍了拍蓝小梅的手。

他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是一直在为邓有米担心。他将前天在邓有米家喝竣工酒时,发现万站长、蓝飞和邓有米三个人,几次互递眼神的事说给蓝小梅听。蓝小梅听不明白,几个大男人,就算眉来眼去,也不会生出什么事情来。余校长说,他担心他们几个是在联手为他和孙四海的转正问题策划什么行动。蓝小梅说,真的如此,也是好事,界岭小学的刘关张,应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余校长最最担心的是蓝飞、万站长和邓有米三人联手,在捐款上做手脚。不等他说完,蓝小梅就用手捂住他的嘴,她很了解万站长和蓝飞,他们有些世俗,遇事会先考虑自己,正因为这样,他俩才不会冒这个险。余校长也觉得,邓有米当年虽然做过盗伐红豆杉的事,那也是一时糊涂偶尔为之,他还不是那种胆大妄为之徒。

夜里,余校长久久不能入睡。万籁俱寂,几乎能听到流星划过的声音。直到远远近近的公鸡叫了,他才有了睡意,刚刚合上眼睛,忽然感到什么地方咔嚓地震动了一下。

余校长猛地跳下床,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蓝小梅的声音。蓝小梅以为他在起夜,要他顺便看看余志睡得怎么样。余校长到隔壁屋里一看,余志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面前摊着没做完的作业。余校长将余志弄到床上后,竟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回到蓝小梅身边躺下,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上午九点。

余校长刚将自己打理好,孙四海就过来问他,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东西的开裂声。余校长这才想起夜里听到咔嚓声,便拿了钥匙,打开教学楼的铁门,立即发现一楼教室的天花板上有一道新开裂的缝。建筑公司的人先前说过,因为赶工期,水泥没有干透,有可能在预制板之间出现裂缝,但不会影响工程质量。余校长和孙四海检查完一楼,再检查二楼,除了原先的那条裂缝,没有发现别的异常。

第二天夜里,余校长一直很留意,却什么也没听到。他刚放下心来睡了两夜安稳觉,便又听到这种声音了,不过这一次孙四海没有听到。余校长到教学楼上检查,也没发现新的异常。再过几天,孙四海又听到这种声音。

余校长觉得这事有蹊跷,就将邓有米和孙四海叫到一起讨论。

说是三个人,其实蓝小梅也在旁边听着。邓有米对此另有见解,因为与建筑公司的人打了半年交道,那些人早就提醒过他,盖楼房和盖平房一样,有些规矩是不能少的。建筑公司的人悄悄地做祭祀,只是针对一般的对象,其他特殊对象,只能由甲方自行掌握。邓有米说,如此大事应该向老村长和明爱芬二位先行者报告一下,也算是感谢他们对界岭小学的关心。

蓝小梅插话说,她早就提醒过余校长,自己与他一起过日子的事,也应该去同明爱芬说一说。余校长有些不高兴地说,这是开校务会,家属别插嘴。蓝小梅说,还是闲聊吧,界岭小学的三巨头聚在一起讨论如何祭神,万一被传出去,还不知会闹出什么风波。孙四海支持蓝小梅的意见,建筑公司的人做祭祀时,也要避人耳目,堂堂皇皇的学校,更应该如此了。

余校长只好听大家的。商量妥当后,大家先去后山上明爱芬的墓前,由余校长将学校的变化说了一遍,然后让蓝小梅说点体己话。蓝小梅提起当年自己在望天小学当民办教师时,明爱芬曾去听过课,她还记得明爱芬临走时,在教室的意见簿上写了一句话:向蓝老师学习,用普通话讲课。后来才知道,那时候,全乡的老师,只有自己和明爱芬是用普通话讲课。叙了旧,蓝小梅又要明爱芬放心,自己会尽其所能照顾余校长和余志。

转过身来,再到老村长的墓地,则由孙四海主讲。孙四海开口就说,学校建新教学楼,可村长余实从头到尾都不来看一眼,老村长如果真的能够显灵,就好好想个办法惩罚他。大家都笑孙四海,到底是老村长心中的红人,什么时候说话都肆无忌惮。

孙四海还在那里发泄不满,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怪怪的笑声。吓得蓝小梅靠到余校长的怀里。余校长告诉她,是老村长的大女儿、叶碧秋的母亲来了。果然,随着笑声,叶碧秋的母亲出现了。“你们来看我爸呀?我来背书给我爸听。”说着话,叶碧秋的母亲便旁若无人地朝着老村长的墓碑,背起课文来。蓝小梅的眼圈红了。事隔多时,只要想起这事,她还会伤心落泪。

说来很奇妙,自从去明爱芬和老村长的墓地走了一趟,先前那些奇怪的咔嚓声全没了。那天李家表哥来学校转悠,余校长灵机一动,就请他到教学楼里看看。他人在楼里,心却在楼外,胡乱应付余校长的提问,眼睛一直盯着孙四海的屋子。李家表哥走后,余校长干脆将叶碧秋的父亲请来,楼上楼下、里里外外看了一下午。叶碧秋的父亲只做过普通的平房,对于楼房,他只能看看外表,垂直线很直,水平线很平,觉得非常不错。

离秋季开学时间越来越近。万站长和蓝飞再次结伴前来。

因为方书记和捐款者要来参加特别开学典礼,相关事情需要提前安排。趁此机会,余校长问万站长,喝竣工酒那天,邓有米悄悄去县城,是不是他的安排。万站长满脸错愕,不像是装出来的,他很坚决地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蓝飞那里,余校长也让蓝小梅问过。蓝飞不知道邓有米是不是真的去过县城,喝竣工酒那天,自己回细张家寨家中取东西,再到乡里搭车,邓有米已经不知去向了。

余校长这才放下心来,天还没黑,就不停地朝蓝小梅做些亲昵动作。蓝小梅也会意地笑,趁着余志在操场上和孙四海打乒乓球,煎了两个荷包蛋让余校长吃过,就上床亲热起来。之后,蓝小梅怜爱地数落他,心里有点事就放不下,连老婆都顾不上爱了。余校长心满意足地搂着她,什么也不说,密密麻麻地吻了她身上所有能吻的地方。

余校长以为自己真的放心了。

不料当天夜里就做了一个噩梦。

他觉得这是前些时太过多虑的反应,就没有告诉蓝小梅。想不到第二天夜里,噩梦又出现了。咬牙坚持到第三天夜里,那群被压在一堆瓦砾下,不是没有手,就是没有脚的小学生,又在梦中一声声哭喊着:余校长救命!余校长救命!余校长惊醒之后,伸手去搂蓝小梅,将蓝小梅也惊醒了。蓝小梅觉得余校长的双手冰凉,就像死人的手。余校长也不再隐瞒了,将三天来的噩梦告诉了蓝小梅。

蓝小梅觉得奇怪,就趁着开学前的空闲,带余校长和余志回细张家寨住两天。虽然换了环境,噩梦还是如期而至。早饭后,正好有巡诊的医生路过,蓝小梅连忙将医生叫到屋里,对医生说,余校长这一阵梦特别多,总是睡不好觉。医生给他量了血压,试了脉搏,看了舌苔,一切都还正常,就问他是不是受了惊吓。余校长笑着说,活到这个年纪,哪怕真的走路遇到鬼,也会当成伴,没什么好怕的。医生也笑,并说,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人到中年,新娘子再迷人,夜里也要悠着点。医生走后,余校长说,饱汉哪知饿汉饥,都错过十几年了,好不容易遇上缘分,等变成老太爷和老太婆了,再悠着点吧。说着就将医生开的补肾药方扔到灶里烧了。

余校长在细张家寨住了两天,夜里还是做噩梦。

第三天早上,他对蓝小梅说,凡事能够再三,不能够再四。既然相同的噩梦出现五次了,无论如何他都要做一次验证。余校长到乡文化站图书阅览室,在一大堆破破烂烂的书中翻了半天,才找到一本工程建筑方面的书。他如获至宝地拿回细张家寨,然后同蓝小梅和余志一起回到界岭小学。

那天夜里,余校长通宵没睡,一直趴在桌子上读这本书。天刚亮,就听到孙四海在外面叫门。余校长打开门,见孙四海惊慌的样子,还以为他与王小兰的地下爱情东窗事发了。想不到孙四海是来说自己夜里做了一个噩梦。余校长又以为是自己夜里没睡,冥冥之中的灵通转到孙四海那里去了。听他说完才知道,他不过是梦到自己被学校开除了,不仅不能转为公办教师,连民办教师都不让当了。余校长觉得,这个梦是长期存在的危机感造成的。不过,当老师的要有危机感,没有危机感就教不好书。

自从余校长看过这本书后,噩梦就消失了。

因为从未接触这方面的知识,余校长费了不少精力才弄明白他想弄明白的那些原理。等到余校长想出彻底破解噩梦的办法时,为界岭小学捐建教学楼的中年夫妇已经二上界岭了。

这一天是九月二号。界岭小学的学生已经在九月一号报到了。

想着明天就要举行界岭小学有史以来最隆重的开学典礼,余校长不免觉得自己太笨,不过,这样也好,那些相关的主要人物都在场,验证起来更有说服力。余校长一早就将叶碧秋的父亲叫来,两个人在后山上忙得连午饭都没空吃,蓝小梅只好用碗盛着送上山。别人不明白他俩为何要用十几根竹子连接起来搭成竹涧,蓝小梅心里有数,等他们吃完饭后收起碗筷就离开。

一会儿,蓝小梅又来叫余校长,说是来了贵客。余校长不愿下山,就要她全权代表,先将客人招呼好,回头自己再下去道歉。

蓝小梅所说的贵客,就是那对声明永远不会透露真实身份的中年夫妇。两口子有事搁在心里,等不及县团委安排,自己先来了。既然九月三号就要正式开学,教学楼还上着铁锁,桌椅板凳等等一应上课必需的东西,还摆在破旧的教室里。这让他俩很不理解。问过邓有米和孙四海,都说是余校长发了话,开学典礼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进入教学楼。

这时候,十几根连接好的竹涧,已经顺着山坡架起来,通到教学楼二楼的窗口上。余校长从山上下来,向中年夫妇说了声对不起,这才打开教学楼上的铁锁,将他俩请进去,看了一楼,再看二楼。中年夫妇越看越满意。余校长却不时摇着头,临下楼时,他故意拉着叶碧秋的父亲在二楼教室中间一起猛跺一脚,发出的一种不太实在的震荡声,让中年夫妇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余校长将中年夫妇请出去后,将自己和叶碧秋的父亲反锁在楼内,不知忙些什么。

中年夫妇见到负责基建的邓有米,说起从二楼教室里发出来的那种不太实在的震荡声。邓有米解释说,这项工程是请当地最好的建筑公司修建的,质量绝对有保证。

中年夫妇没有再说什么了。那件在心里搁了很久的更重要的事情,在悄悄地催促他们。中年夫妇就让蓝小梅领着,去了他们要求长久保存的那间屋子。夫妇俩在屋子里坐下不到一分钟,便亮出一封给余校长的信,说是孩子当初亲笔所写,要余校长在学校建成后再拆开看。

邓有米一见,便去叫余校长,说客人有要紧的事等他。

余校长按部就班地将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完,这才过来,接过信,轻轻地撕开封口,一边看,一边念。信是写余校长并邓老师和孙老师的,正文很短,从怀念界岭的大雪、界岭的笛声和界岭的国旗开始,中间没有过渡,便一下子提到自己此生最重要的、也是最后的要求,希望在自己回报给界岭的新学校落成时,能尝一口由王小兰亲手炒的油盐饭。离开界岭小学多时,李子说起妈妈亲手炒的油盐饭时,那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快乐与幸福,仍然让自己馋得流口水。虽然自己无法亲临现场,只要将一碗热乎乎的油盐饭放在压着那张诗抄的玻璃板上,自己就会尝到。

一直很平静的中年夫妇,依然保持着平静。

到这一步,大家不用猜也明白,写信的人,只能是夏雪。

还不知道夏雪到底怎么了,余校长就伤感起来。他怕别人去请,王小兰的丈夫会不给面子,便亲自去王小兰家,请她来炒这碗油盐饭。余校长也明白,以王小兰丈夫现在的心态,自己去都不一定能成。进了王小兰的家门,那个在床上躺了多年的男人在里屋恶狠狠地问了一声谁,余校长找不到借口,只能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如实相告。余校长穿着圆领汗衫站在床前,王小兰的丈夫盖着厚棉絮躺在床上,沉默地将一对深陷的眼睛盯着房顶,好半天才问,余校长是不是也要转正了。余校长摇摇头说,现在什么事情都要按经济规律办事,他交不了钱,就转不了正。王小兰的丈夫又问,是不是这次转正之后,民办教师就取消了。余校长点点头说,上面的政策是这样规定的。王小兰的丈夫长出了一口气,将脸一侧,冲着王小兰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是叫她去。

出门不远,王小兰就说,丈夫最怕孙四海转正,要不是听说余校长和孙四海遇上经济难题,他肯定不会放自己出门。

余校长一回到学校,就看到万站长很不高兴地站在门口,不等走近,就指责他,怎么越老越爱装神弄鬼。

“这么漂亮的教学楼,不让大家先睹为快,难道还想囤积居奇,转手卖个好价钱?”

余校长说:“你怎么忘了,界岭小学最囤积居奇的货物是民办教师!”

万站长问:“说好明天早上赶到就行,为什么要余志带信,非要我今天赶到?”

余校长要他别着急,先看看王小兰如何炒油盐饭。

炒油盐饭是当地人人人都会的手艺,由王小兰来炒,除了那身姿体态与别人不同,其余全是一样。王小兰从孙四海的橱柜里取出一碗剩饭,然后将灶里的柴火点燃。待锅烧得微热时,用水瓢舀了点水,将热气腾腾的铁锅刷干净,再洒半勺油在锅底,稍等一会儿就将剩饭倒进锅里。王小兰一边用锅铲在锅里反复炒着剩饭,一边用勺子撮了些盐放进碗里,加点水搅几下,直到锅里的饭快炒好,才将化开的盐水,沿着锅边倒进去。这时候,孙四海将灶里的柴火拨弄了一下,使其烧到最旺。一阵浓香扑鼻,油盐饭炒好了。

炒好的油盐饭放在玻璃板上,冒着香喷喷的热气。

中年夫妇沉默了一会儿,丈夫缓缓地拿起一只小勺子,轻轻地撮了一些饭粒,送到妻子的嘴唇边。妻子几乎是一粒粒地将一勺油盐饭吃下去后,从丈夫手里拿过小勺子,撮起一些油盐饭,送到丈夫的嘴边。丈夫将一勺饭全部含在嘴里,嚼了几下,突然泪水横流。妻子也放声大哭起来,嘴里还一声声喊着:“雪儿!我的乖雪儿!界岭这么苦,你都挺住了,为什么要走那一步呀!”

中年夫妇难过的样子,让大家不晓得说什么好。

还是蓝小梅善解人意,她对中年夫妇说,夏雪留下来的这首诗,第一个受益的是万站长和他的妻子李芳。蓝小梅将万站长和李芳的故事讲完,中年夫妇也平静了,然后告诉大家,他们就是夏雪的父母。别的话却没有再说。

这时候,有人在外面大声地问:“界岭小学的人呢?”

蓝小梅听出是蓝飞的声音。她往外走,余校长他们也都跟着出来了。

见到余校长,蓝飞说的话与万站长差不多,先前商定蓝飞和方书记上午十点以前赶到界岭就行。余校长却要余志到乡邮电所打电话给蓝飞,要他今天下午无论如何也要赶到界岭小学。

虽然是继父,余校长还是对蓝飞说了声对不起,之后才说明自己这样做的内情。余校长本来只想将万站长和蓝飞叫来做见证人,没想到捐款人夏雪的父母也提前来了。他觉得这样更好,人家是真正的甲方,从县团委到乡教育站再到界岭小学,只不过是这笔捐款的执行人。

余校长将夏雪的父母请到办公室,从那天夜里和孙四海一起听到教学楼内传出咔嚓声开始,一步步地说起自己做的噩梦,最后说到几个小时前,夏雪的父母上楼时,自己故意跺出来的那种不实在的震荡声。说完自己的担心,余校长又拿出那本建筑方面的书,并告诉大家,根据书上的专业建议,他让叶碧秋的父亲在二楼教室里砌了一个蓄水池,只要将水池放满水,经过十二小时左右的压力测试,没有问题的话,就说明这座建筑物是安全的。

余校长说完之后,大家都将目光投向邓有米。邓有米有些心神不定,看看万站长,又看看蓝飞。见二人什么也不肯说,邓有米只好表示,虽然鬼怪一类的事情不可信,自己还是觉得余校长这样想、这样做是对的。建楼房自己也是外行,技术上的事情都是听建筑公司的,只要建筑公司说没问题,他就相信。其实心里也怕,万一报纸上说的那些劣质校舍倒塌压死学生的事在界岭小学重演,自己岂不是死有余辜。

余校长和邓有米的话,让夏雪的父母很感动,他们说,难怪夏雪如此留恋界岭小学。

见大家都没有意见,余校长就叫叶碧秋的父亲将后山上的水引到竹涧里。

天黑之后,余校长拿着手电筒上去看了看,二楼教室中间的那座水池果然被竹涧引来的泉水灌满了。吃过晚饭,大家都在操场上坐着说话,说到后来,变成孙四海吹笛子,所有人都在倾听。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山里的风变凉了。

余校长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他伸手摸了摸,蓝小梅手臂上也是疙疙瘩瘩的。月亮很亮,看得见夏雪的父母也彼此依偎着。万站长触景生情,轻轻地叹了一声。

突然间,地上微微一抖。

紧接着一声闷响,眼前的教学楼应声塌了下来。

<h4>29</h4>

外面又在落雪了。

就像明爱芬生病的那年冬天,就像张英才下山去省城读书的那年冬天,就像蓝飞调到县团委工作的那年冬天——不用说成菊、王小兰和蓝小梅这样与学校关系密切的女人,就连村长余实这样致力于界岭政治的男人,也发现这个规律,只要余校长他们错过几乎到手的转正机会,界岭的雪就会特别多。

村长余实再精于计算,也没料到张英才到省城读了几年书,又在县城里干上很有前途的工作,却比叶碧秋的母亲还弱智,坚决要求回界岭小学教书。对张英才来说,并非全是主动,其中最为关键的是万站长一番话。

那时候,在大多数人眼里,邓有米已逃离界岭,不知去向。

有一阵,万站长也失踪了。县检察院的人开了一辆车,趁教育站里没有其他人,悄悄地将万站长带到县政府招待所,开了一间客房,再派四个人一天到晚陪着他。好在李芳事先替他想到了,因为计生站站长就遇上过这种事。李芳一再叮嘱他,万一真有检察院的人来找麻烦,不要发脾气,也不要服软,不然就会上当。计生站站长就吃了这种亏,没事生出一堆事来。李芳还教他,到时候尽量与检察院的人谈如何用放疗治血癌,还要将自己患血癌的教训说给那些人听。虽然自己做完放疗,还得再做化疗,但是一定要告诉那些人,她的病基本治愈了。万站长一直牢牢记着这些话,反过来非常耐心地规劝四位形影不离的检察院官,要他们将检举这事的村长余实关起来,用一千瓦的电灯泡照上三天三夜。

万站长回忆起来,邓有米之所以向乡建筑公司要两万元公关费,就是因为听了村长余实的教唆。若不是余实对他说,建筑行业按总造价的百分之五至二十收取公关费是不犯法的,从未涉足这行的邓有米,哪会突然冒出这副脑子。作为村长的余实,是想一石三鸟。因为余实的妻子在别的村里当过两年民办教师,嫁给余实之后,觉得当民办教师没地位,就丢下粉笔,全心全意当村长太太。这一次,得知民办教师要全部转为公办教师,就打歪主意,想将界岭小学的某个老师挤下来,而将自己的妻子顶上去。

万站长要检察院的人马上去他家,打开电冰箱,里面有一大包用塑料包得严严实实的红豆杉树皮,拿去检验,肯定可以从树皮上找到余实的指纹。那是邓有米被开除公职的当天夜里,由余实亲手放进冰箱的。余实美其名曰来看望患血癌的李芳,并说,用红豆杉树皮煎水,再放点冰糖调味,当饮料喝,再凶险的癌细胞,都能杀死百分之九十几。而他真正的目的,是随后说出来的那些无耻的想法。所以,他才悟出,界岭小学的无妄之灾,根源就在于余实的高度无耻。

毫发无损的万站长脱离控制后,第一时间找到张英才。

万站长说:“你中的界岭小学的毒是不是要发作了?”

张英才说:“我已经发作了,办公室有人想将余校长和孙老师从民办教师中除名,被我顶住了。”

万站长说:“那你更应该要求回去教书。这样你还可以提点条件。”

张英才真的按照万站长的说法去做,教育局的人假惺惺地挽留几句,就答应了。临走之前,张英才在教育局里留下一颗定时炸弹。他要求相关负责人将余校长和孙四海转为公办教师的资格,保留到民办教师转正的最后期限,宁可作废,也不得给予他人。如此他才不会将那些有特权的人趁民办教师转正之机所做的见不得人的事公之于众。在得到负责人的保证后,张英才将揣在口袋里的录音机取出来,一起试听了刚刚录制的谈话内容。负责人气得翻白眼了,张英才还在说,等余校长和孙四海转为公办教师后,再毁掉这份录音也不迟。

张英才回界岭小学报到时,余校长刚从精神重创之中恢复过来。这一次若不是蓝小梅时刻陪伴,仅仅是严重发作的陈年咳嗽,就会要了他的命。尽管如此,他还是苍老了许多。蓝小梅说,如果再老一点,就可以让余志喊他爷爷了。

教学楼倒塌对余校长的打击实在太大。那一阵,山上山下到处传说,界岭小学的民办教师,为了支付转正时必须上交的工龄钱,竟然合伙贪污别人捐赠的建校款。事实上,教学楼倒塌后,人们就在废墟中发现,所谓的“钢筋混凝土”中基本上见不到钢筋,偌大的水泥块,一只手就能捏碎。别人还没追问,邓有米便大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造成事故的原因一目了然,夏雪的父母离开时坚持认为,即便邓有米私下要了两万公关费,余下八万,只要施工单位不是太无良心,仍然能够建好这种规模的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