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说: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这里有一个濒临破产的小药厂……我想请你出马,把它拿下来。尔后,包装上市!
我有些迟疑,说:现在药厂林立,都现代化了……这样一个小厂,行吗?
骆驼又激动了,他说:你瓜动动脑壳,一个好企业,成熟的企业,咱拿得下来么?就是这样的厂子,咱才有用武之地!这个厂的厂长跑到深圳来推销他的“山楂丸”,苦着一张瓜脸,我都跟他见过三次了。我还秘密地去考查过一次……我告诉你,在“药都”办药厂,这叫:地利;药厂经包装后可以上市,这叫:天时;派你去,你是平原人,熟悉当地情况。这叫:人和。天时、地利、人和,三则俱全。吊吊灰,你还怕什么?
骆驼说:我还告诉你,包装上市时,药厂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名头一定要响亮!中药界有那么多“堂”,咱就搭车上路,叫:“厚朴堂”!厚朴堂药业公司,怎么样?
骆驼真是个奇才!这名字起的好,庄重、厚道、朴实,给人以信任感。我又一次被他征服了。我说:行。我去。
骆驼说:飞机票我都给你订好了……带上财务人员,马上出发。一定要拿下!
我必须说明,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我跟骆驼的矛盾是从一粒纽扣开始的。或许更早一点,我们的分歧是从收购这家药厂开始的。
我在钧州一蹲就是一年零六个月。那是痛苦不堪的一年零六个月……
钧州离我的老家很近,只有七十公里的路程,可我连回家看一看的时间都没有。我一到钧州就陷进去了,进入了无休无止的谈判之中……那时光是很磨人的。
钧州是一个相对富裕的县份。它周围有山,山里有煤矿、磷矿、铝矿,再加上早年这里曾经是中药材的集散地,人是比较富的。可是,看了这里的药厂之后,我却大吃一惊。这家药厂就在县城里的药王庙后边,大门的门头上,挂有“钧州制药”的四个铁牌大字歪了一个,掉了一个,也没人管。厂里也是一片破败的景象,里边有三个车间,厂房的玻璃大多是烂的,到处都是灰尘,设备也很陈旧,工人只开了半班……过去,这个药厂销路最好的产品是“山楂丸”。可现在连“山楂丸”也销不动了。
我们是来了之后,悄悄地住下,偷偷地去考察的。这个厂的厂长姓尤,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里边衫衣的领也烂着,他长着一张瓜脸,一脸的苦相,看样子是个老实人。等厂长知道了我们的来路,情况就大变了。他动员全厂的工人把厂子整个打扫了一遍……等我们第二天再看的时候,厂牌已换过,厂子里也干净多了。
只从联系上之后,他先是带着我们一连喝了七场酒。县委领导一场,县政府一场,卫生局一场,工业局一场,防疫站一场……这都是有关联的,你还不能不喝。尤厂长每每苦着脸说:吴总,给个面子。你们是来投资的,上头重视是好事……这都是爷,我们谁也得罪不起呀。我们只好喝了。
等到看帐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这样小的一个厂子,工人在册的一百五十六名。下岗、带退休的一共有七十二人,目前在职的有八十四人。产品大量滞销不说……还外欠八百万,连电费都付不起了。可就是这个老实巴脚的老尤,尤厂长,除了要求解决所有工人的劳保、医保、养老金、还清欠债之外,却狮子大张口,造了一亿二的价!
于是,我即刻给骆驼打了电话,我说:这个厂不能要。这是个大包袱,是无底洞!……
骆驼根本不听我说,骆驼说:要价多少?
我说:一亿二。
骆驼说:不多。你给我往下压,压到一千二。底线是一千二百万。
我说:还有“三金”呢?这可是一百五十六名工人的养老钱,加上欠款……光这些,三千万都打不住!你再好好想想?叫我说,撤吧。
骆驼不耐烦地说:你瓜干啥吃的?总想打退堂鼓?拿下,必是拿下!总价一千二,就这一千二百万,这是底线!
我说:这是不可能的。光欠款八百万,工人的“三金”呢?一家老小,可怜巴巴地……
骆驼说:你谈吧,就一千二。说完,他把电话挂了。
这次通话后,我心里很不舒服。我发现,自从当了董事长之后,骆驼的变化很大,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让人很难接受的东西……
这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在县城的大街上溜哒。走着走着,我闻到了煤的气味;石灰的气味;远处,尘土飞扬,公路上的煤车、石灰车亮着大灯一辆一辆轰隆隆地开过……再走,就闻见药材的气味了,还有狗咬。那久违的狗咬声,使我突然起了想回老家看看的念头……于是,第二天我悄没声地租了一辆车,回老家去了。可是,当我快要到村口的时候,我又退回来了。我怯了。我不知道那匿名信到底是谁写的?
傍晚,一进宾馆的门,就见尤厂长苦着一张瓜脸在大厅里候着,他见我,忙迎上来说:呀呀,吴总,你可回来了。你是咱的财神,可不能走啊,价钱的事,咱们还可以商量么……走,走,我让人专门去山里给你打了野鸡,吃饭,先吃饭。
第二天上午,尤厂长安排了一辆车把我拉到了一个水库边上。水库边停着一艘豪华游艇。游艇上,两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漂亮小姑娘正在泡茶;在一平如静的广阔水面上,一些人站在两艘小船上,拉着抬网正在捕鱼……尤厂长陪着我,点头哈腰地说:吴总,昨天请你吃了山里的野鸡,今天请你吃现捕的活鱼……我看了尤厂长一眼,说:尤厂长,你本事挺大呀。这水库也归你管?尤厂长苦着脸说:我哪有这本事。这都是县上安排的,县长亲自安排的。我说:哎呀,这里风光不错。可惜的是,我不吃鱼。尤厂长吃惊地望着我,很遗憾地说:你不吃鱼?吃鱼好啊。这可都是现打的活鱼呀!那,那……算了。——其实,我不是不吃鱼。我是怕受恩太重,不好交待……骆驼给我交了底,就一千二百万,我怕谈不下来。
下了船,我故意说:老尤,你狮子大张口,我做不了主啊。
当天晚上,骆驼的电话又打过来了。骆驼说:兄弟,生我气了?你瓜要记住,咱们永远都是亲兄弟!不过,你做的对。就是要晾他几天!……兄弟呀,咱们两个,还是要一个喝红脸子,一个喝白脸子,诈他个驴日的!
我说:你是董事长,你说了算。
骆驼说:吊吊灰,你这是骂我呢。哥哥,弟弟,除了老婆,不分你我……
我一激动,忍不住说:还有那么多工人呢,你得替那些工人想想。一千二,真的拿不下来……
骆驼话说得很难听。骆驼说:工人?什么工人,渣子!他们干了几十年,厂子垮了,要我们来拯救他们么?你不要老替那些下人说话。这个时代,只有下人才抱怨生活!
我一下子愣住了。在言谈中,骆驼的语气完全变了。在他的话里,已经开始称底层社会的人为“下人”了!
我说:“上人”……从此以后,在电话里,我一直称他为“上人”。
骆驼听出了我的嘲讽,马上改口说:兄弟,我知道谈判很艰难。难为你了。我再给你交个底,钱不是问题,我这边又联络了十几家公司……你谈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必是要拿下来。哪里不通,你给我砸,砸死他!那姓尤的,厂长,叫财务上给他送去一百万。看他怎么说?
不知不觉地,在骆驼眼里,已经没有摆不平的事情了。钱,可以撑人的胆。骆驼看周围事物的目光也开始发生变化了……我觉得,那一百万,尤厂长是不会要的。价钱压得这么低,关系着那么多工人的生存问题,他怎么敢要?
我说:这事……我不便出面。——我还是有底线的,我羞于给人行贿。虽然,我也在下滑之中。
骆驼说:你别管,让小丁去。
那些日子,我一直活得很分裂。谈判仍然在艰难地进行着。很复杂,也很混乱。他们三天两头变,县长一个主意,卫生局长一个主意,工业局又是一个主意,尤厂长是百变之身,县长来了听县长的,局长来了听局长的,一会儿一个说法……这时候,我也很矛盾。眼里一个标尺,心里又是一个标尺。我也是从底层走出来的,但当我看到底层人的狡诈时……怎么说呢?仍然很气愤。
尤厂长把钱收下了。一百万,他吞了……这是小丁告诉我的。可是,第二天,在谈判桌上,他仍然很强硬。他不停地苦穷,找各种理由,摆各种各样的困难……在谈判最艰难的时候,他甚至私下里组织工人在厂门口打出了横幅!那竹杆挑着的白布上写着:“贱卖药厂是国家的罪人!”;“工人是国家的主人!”;“我们要吃饭!”……这时候,老尤又出来装好人了。他一跳一跳地窜出来,指着闹事的工人说:回来!都给我回去!瞎闹什么?这边正谈呢!…放心吧,不该让步的,我决不让步!
私下里,老尤又是一套。那一天吃饭前,老尤把我拉到一边,悄声说:吴总,你得理解,我也有难处啊!我既得防着上边,又得防着下边……得罪了那一头,都没有好果子吃。那钱,我虽说收了,也是过过手,我得……说着,他苦着脸,往上指了指,也不知指的是谁。
我看着他,做为一个厂长,一个濒临破产的药厂厂长,这一阵子他受尽了折磨。他就象是掉进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不知有多少人指责他、骂他!在这段时间里,他整个人象是一块揉皱了的抹布,满脸都是忧愁和沮丧,眼窝深陷着,眼里布满了血丝……此时此刻,我真地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谈判仍然一日日艰难地进行着……焦灼、憋闷,有时候逼得人想疯!突然有一天,一个下岗工人把他的老婆拉到了厂门口,就那么往地上一扔(地上铺着一张席,还有被子),不管了!她头上包着一个头巾,身上穿着印有药厂字样的破工作服,就那么有气无力地半躺着,脸色腊黄。立时,门口又围了一堆人,一个个嗷嗷叫!……后来我才知道,这女的也是药厂的工人,得了肾病,每个月都要透析……这还不是一个人的事。
果然,第二天,在谈判桌上,老尤就又提出了医疗费的问题。他手里拿着一摞子等着报销的条子,好几年的,有四百多万!……我无话可说。我实在是谈不下去了。
当我跟骆驼通电话时,我说:“上人”,又出事了。一个女工,躺到厂门口去了……骆驼说:继续谈。接着,他又说:她是山楂丸吃多了,酸中毒!你告诉她,吃雷尼替定……也许,骆驼是想幽一默。可他“幽”的不是时候,我无话可说……骆驼还说:这是诈你呢。顶住!我明白了,每个人站的角度不同,立场就不同。这是立场问题。立场。
是呀,当工人朝我吐唾沫的时候……我也很生气。我望着他们,心想,是谁把他们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们是国营厂的工人,也曾骄傲过、自豪过。怎么就一天天沦落了呢?
当谈判进行到六个月的时候,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这时候,政府开始出面了……不知道是骆驼让小丁送的一百万起了作用;还是骆驼遥控指挥,又动用了其它的手段……总之,在政府的干预下,老尤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谈判终于有了结果:我们以二千六百万的价位拿下了这个厂子。应该说,除了地皮和厂房,我们买下的是一个壳,空壳。或者说,我们买下的只是一套办厂的手续。
当天晚上,我看见一百多个工人聚集在厂门口,他们拦住老尤,把他揍了一顿!工人们人人手里举着一个空碗,他们乱纷纷地把碗摔在了地上,以示抗议!老尤就在地上蹲着,一声不吭,任他们揍……工人们都哭了。
骆驼是正始签合同的那一天赶到的。不知怎么搞的,骆驼竟是以港方代表的身份出现在钧州的(后来我才明白,有了“港资”的投入,就可以免税三年)。于是,骆驼做为香港投资方的代表,受到了县委、县政府最隆重的接待……尔后,在县长的亲自陪同下,骆驼十分风光地在合同上签上了他的大名:骆国栋。
骆国栋这三个字,他写得龙飞凤舞。我想,他一定是在家里练过了……我还是替那些工人难受,他们一人分到了五万块钱。从此,他们就跟这个厂子没有任何关系了。骆驼在一百多名工人中,仅留了四十个。
当天晚上,当我跟骆驼终于有时间坐在一起的时候。骆驼说:兄弟,这件大事,是你一手办下来的,辛苦你了。
我看着他,这一段时间,我们几乎天天吵架,我们有许多地方出现了分歧……我说:那些工人,太可怜了。
骆驼激愤地说: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们八十六名工人,吃垮了一个厂子,你还说他们可怜?
我说:“上人”,话不能这么说。他们……
骆驼说:你别讽刺我。我问你,这里有傻子么?这里没有一个傻子。问题是,他们都太精了!一个个干三的很,混成了油子,猴精!我告诉你,我偷偷地来考查过这个厂……他们偷“山楂丸”吃。人人都偷,上下班都要搜身的。厂长,就那老尤,他虽不偷,可他成箱成箱地往县委送……山楂不够了,就用红薯泥代替!你瓜想想,这有多可恶?后来他们的“山楂丸”没人要了,厂子眼看就垮了,他们还高喊着,他们是主人!有这样的主人么?渣子!
我承认,骆驼说的是事实。也许没有那么严重,只是部分事实……但骆驼也太刻毒了。也许,他们的工资太低了。那么一点点儿钱,还要养活一家老小,他们没有苹果,可能也吃不起苹果,就偷吃或偷拿一点“山楂丸”(?)给他们的孩子,这也不算(?)太过……接触这么久了,我从目光里看,那些工人还是善良的,有是非观的。
我说:咱们都是学历史的。老子说:上善若水……
骆驼说:老子也说过:“正用为大善,邪用为大恶。”换句话说,也就是:大恶即善,大善即恶。我们现在所做的,表面上看似一个字:“恶”。其实是善,这才叫大善。我们是来拯救他们的。
接下去,我们就“走”得远了,说着说着,我们谈到了信仰……骆驼说:……我们没有“神”。我们“神”太多,乱“神”,结果是没有“神”。比如,我们信马克思。我们就得虔诚,把他老人家供奉成“神”……要真信。再比如,我们信孔子,孔子也行啊。我们有儒家文化的老底子,我们尽可以瞻仰他的“神性”,摒弃他的糟粕,就把他供奉成“神”,发扬光大。问题是,我们不真信。我们嘴里说一套,心里想一套……
我说:总是要信一点什么吧?你现在信什么?
骆驼说:我现在就信一个字:钱!
往下,说着说着,骆驼又激动了。骆驼忽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说:你不要以为咱们只是买了一个“壳”,一套办药厂的手续……那你就错了。地皮、厂房就不说了。我查过这个厂的档案,就光是那一汤、一散、一丸,就值十个亿!包装上市后,五十亿都不至!兄弟,再给你交个底吧,别说是两千六百万,就是要一个亿,我也要拿下!
我知道,我知道骆驼所说的:一汤(那叫“大承气汤”,是个老方子,治急性肠胃炎的),一散(那叫“逍遥散”,也是个中医偏方,治肝炎的),一丸(那叫“银翘解毒丸”,清热解毒,治风寒感冒的),问题是,这样的中药方,几乎所有的中药厂都有。
骆驼说:兄弟,你又错了。是,这方子哪个厂都有……问题是,咱们“厚朴堂”有了“国药批准文号”,有条码号……咱们可以立即投产!你想,全国十三亿人口,咱们切一块,哪怕是切一小块,那会是多少?你瓜想都不敢想!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再往下,骆驼的“领袖意识”又冒出来了。骆驼说:兄弟,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派你来么?你这人沉着,冷静,干事执着。我说一千二百万,你就死盯着一千二百万……你比我耐性好。你可以磨,泡,熬……我来都不行。我这人太急躁,谈着谈着,我就会疯。我一疯,一个亿都拿不下来。兄弟呀,可以说,你为咱“厚朴堂”的立了大功!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当时我很迷茫。我知道,在对大势的把握上,在“钱途”的问题上,骆驼的判断都是正确的。我虽然不想承认,可我们的确是为钱而来的……可是,在一些具体问题的处理上,我跟骆驼又有了分歧。
到了最后,骆驼开始求我了。骆驼说:兄弟呀,我知道你苦了半年多,你就快要熬不下去了。那就再忍忍,再苦几个月吧。你放心,厂子的事不让你管,我找一懂行的来管这个厂子,我再砸他一千万,所有的设备全换成进口的,要一流的包装、一流的药品质量……你呢,就给我负责包装上市。你要啥我给你啥,我给你找最好的会计师、精算师……骆驼举起一只手:哥哥拜托了!
骆驼话里有话。这个厂,如果不能包装上市,那就前功尽弃,是一个大包袱!如果真能包装上市了,那就会财源滚滚……到了这时候,我知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痛点。
……是关于“那个人”的。我为他惋惜。
最早,当骆驼跟我谈起他的时候,没有说名字,他说的就是“那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我的老乡,竟还是一个镇的。他是范村人,老家离我们无梁村只有十七里地。此人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就成了一个乡间的“传说”。是我们农家子弟的楷模。那时候,村里人说:听说范村一个娃子,真争气呀,保送到美国去了!
这娃子,说的就是他了。
据说,他是由一个寡妇女人带大的。小时候,他家里很穷。但此人极聪明,发愤读书,学习成绩极好。大学毕业后,他是公派到美国去的。他在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读的是农学,研究大豆和玉米,三年就获得了农学博士学位。更为可贵的是,他同时又兼修了经济学,因一篇经济学论文轰动美国,毕业的时候成了双博士。
此人可以说是“白璧无瑕”,是用放大镜都找不到缺点的一个人。他回国后,逐渐受到了官方的重视,先是在一农科所当副所长,一年后成了科技厅的副厅长,后来又直接提拔为分管经济的副省长。
“那个人”,在当了副省长之后,口碑也极好。他不吸烟,不喝酒,去农村的时候,夏天里还习惯戴一草帽,后来报纸上宣传他的时候,称他为“戴草帽的省长”。每次下基层,临走时,他都会让司机把后备箱打开,看看是否送了东西。如果有的话,他一定要人家拿回去。这已成了他的惯例。他的母亲,就是那个寡妇女人,是个明大理的人。她执意地不到城里来住……而且,在她的儿子当了副省长之后,她把村里所有的亲戚召集在一起,说:狗剩儿(他的小名)当了省长了,他不是为咱村里人当的,是为国家当的。我不找他。你们谁也不要去找他……这个寡妇女人说到做到,没让儿子给她办过一件事情。
你说,这样清廉的一个人,一个端方的人,你怎么打倒他呢?你用什么办法可以打倒他呢?
我记得,最初的时候,是因为一粒纽扣,袖口上的。
“那个人”,他是留美的。在公开的场合,他已习惯穿西装,打领带。他身上常穿的那套西装,是在美国读博士的时候买的(据说,还是他前妻给他买的。后来两人分手了。那女人留在了美国。),质地很好。也许是偏爱,已有些年份了,他还常穿。他袖口上的那粒纽扣很特别,是锚形的,整体上很配。他左边袖口上的纽扣还在;只是右边袖口上的纽扣掉了……就是这粒纽扣,引起了骆驼的注意。
那时候,“厚朴堂药业公司”改制后的上市报告已送到了省里,急待批复。火都上了房了,却一直批不下来。骆驼急的嗷嗷叫,一再说:砸,砸死,要不惜代价!可是,就象是通竹杆一样,骆驼亲自出马,一节一节地通……可通到了“那个人”这里,却再也通不动了。据说,那份报告一直在他的办公桌上放着,却没有批复。
那天晚上,我跟骆驼又吵了一架。在电话里,骆驼说:……这是个死结。必是解开它!
我说:怎么解?帐已做了,你也知道,假帐。据说,他是留美的经济学博士,你唬不住他……
骆驼说:吊吊灰,生死攸关,你怎么老替别人说话?
我说:你说过,协调归你。我告诉你,他不收礼。
骆驼急了,恨恨地,又想骂娘,说:你瓜脑壳……?!可他还是忍住了,说:好吧,我想办法。
说实话,对“那个人”,从内心里说,我是佩服的。我不知道骆驼还有什么办法……
然而,五天后,小乔从香港那边飞过来了。这个小乔,长得并不好看,黑黑瘦瘦的,眼大,颧骨高,一付寡相。但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名牌,看上去很……性感。小乔与卫丽丽有很明显的不同,卫丽丽眼里有很多水气;小乔的眼里却是火,或者说是冷焰,看人的时候,甚至有一点点斜视,很锐利,那里边燃烧着欲望的火苗。她是以“骆驼特使”的身份出现的。她说话的口吻竟然比骆驼还“骆驼”,气指颐使,她竟然打电话指使我去省城的机场迎接她(我也是看骆驼的面子)……等她下了飞机,见了面,握手的时候,她那染了黑指甲的手指仅仅是碰了我一下,马上就缩回去了,凉凉的。
等上了车,她打开一个精制的密码手提箱,从里边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粒纽扣。她两个指头捏着,娇滴滴地说:吴总,我这次专程来,就为这个。
我说:就为一粒扣子?
小乔说:yes(是的)。
我说:值得么?
小乔说:Be worthy of(值得)。
我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了。
小乔举着手里的扣子,说:吴总,你知道这粒扣子值多少钱么?
我用嘲讽的语气说:不会是金子做的吧?
小乔说:比金子做的还贵,价值一万美元。
我吃惊地望着她,说:不会吧?
小乔说:主要是贵在了机票上。这是我专程去美国买回来的……polo——美国名牌西装:拉尔夫. 劳伦。
为一粒扣子,跑一趟美国,这也太烧包了?!另外,我对小乔也很反感,学了几句洋词儿,不时地夹着用,就象羊群里冷不丁窜出了一只骚狐狸,或者说象是汉语里夹一洋屁,事事儿的,实在让人讨厌。
接下去,小乔说:吴总,国栋说了,您只管做好上市的文件,把所有的文件、表格都一并准备好……协调的事,由我来做。
说到骆驼的时候,她的口吻很亲昵,甚到有点轻佻。我知道,她这是暗示我,她跟骆驼的关系不一般……
当天晚上,当我把小乔安置到宾馆住下后,我即刻跟骆驼通了电话。在电话里,我有些失控,我说:……你怎么找了个这样的女人?
骆驼有些迟疑,说:怎、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说:这女人,这小乔,太轻佻。你什么眼光?不怎么样。
骆驼还是有保留。骆驼说:兄弟,你……不会是吃哥哥的醋吧?哥哥,不就这点事么。这样,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她要试试……就让她试试。她要不行,你放心,我让她滚蛋。这行吧?
接着,骆驼又说:其实,你不了解她。小乔不是花瓶,小乔在服装上还是很有研究的。她是北京服装学院毕业的,可以做个很好的生活顾问……
我沉默。也只有沉默。
说实话,那时候,我不相信一粒扣子可以打倒一个人……可是,我错了。一粒扣子虽然不能打倒一个人,可一粒扣子足可以撬开一条缝隙。试想,行程万里,去给你配一扣子,诚可动天哪!秋天的时候,我在电视上看到了“那个人”,我的老乡。这时候,他仍然穿着那套旧西装,可他袖口上的扣子很醒目,是齐全的。
我不知道小乔是怎么具体操作的(?)……我只知道,四个月后,到了冬天的时候,我们“厚朴堂”的上市报告报到北京去了。
此后,有一天,卫丽丽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接了电话后……我大吃一惊!
再后,又过了四年。四年后,“那个人”被“双规”了……我听说,我这个老乡,他进监狱后,说了一句话,这话锥心。他说:……又回到中学时代了。
现在,报上已登出来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名字,他叫:范家福。小名:狗剩儿。
坦白地说,我是造过假的。
我清楚,人到了一定年龄,就容易美化自己。现在骆驼已经不在了……我也不想再美化自己,我的确是造过假的。
其实,当时我们都疯了。在很多事情上,我们并没有差别。我也仅仅是在一些具体问题上发出了一些疑问,但整个事情的轨迹,并没有改变。所以,对于骆驼的死,我也是负有责任的。
“厚朴堂”包装上市的过程,是十分复杂的……那一段日子,比在股市时套着还要难受。现在想来,仍叫人不寒而栗。
不是我一个人造假,是一帮人在造假。骆驼给我调集了一班精英,一个个都是大学毕业,都是学经济的,都有各种各样的“资格证”……我跟他们整整讨论了一天,才弄明白企业上市的各种必备条件。当时我就炸了!就现有的条件来看,“厚朴堂”要想上市,那几乎是把骆驼穿在针眼里,是开国际玩笑,一点可能性都没有。
当天晚上,我即刻跟骆驼通了电话。我说:你是爷。你是祖宗。你是天神!你就是刀架在脖子上,这事我也干不了!我没法干!这简直是……?!
骆驼赶忙安抚我说:兄弟,你别急。冷静。你最大的优点是冷静……
我连珠炮地发泄说:这不是空手套白狼。这是无中生有!就是诸葛亮再世,它也得有个空城吧?这,这,这简直是……“杜秋月”!
我向骆驼发出了要求停止的信号……我说了我们两人定下的暗语。我认为这很荒唐。我要求立即停下来!
骆驼很冷,骆驼的声音象冰块。他说:你等着吧。我马上飞过去。
第二天傍晚时分,骆驼到了。骆驼现在已是县里的座上宾,是县长亲自去机场接的。酒后,县里特意组织了一场舞会,找了很多漂亮小姑娘陪他跳舞……可这一次,骆驼没有跳。骆驼指派那些筹备上市的“精英们”跳舞去了。单单把我留了下来。
在县政府招待所的一个豪华套间里,我跟他脸对脸坐着……没想到,骆驼上来就给我了个下马威。骆驼说:兄弟,要分道扬镳么?
我望着他,这一年多,骆驼变化太大了。刚才,他脱西装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西装内衬上绣着他的名字(是拼音。这也许是小乔的杰作?)。后来我才知道,这种西装是在香港订制的,特别昂贵,是国内那些高级别的“商务人士”跟英国人学的作派。
我说:好啊。你说,你说吧。
骆驼看我语调冷下来了。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尔后,他背过身去,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回过头来,说:兄弟,你囊我吧!你在我心上插十二把刀,把我囊死算球子!囊,你撒沙个啥呢?拿刀来,你囊!……说着,他突然下泪了,眼里涌满了泪水。
我心里一热,说:话都是你说的。你是董事长,你让我滚蛋。我就滚蛋!你那点猫尿,也吓不住我。女娃气气的……
骆驼说:你瓜才女娃气气的……说着,骆驼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呀,割头换颈的兄弟耶!我怎么舍得呀?就是我滚犊子,也舍不得你……兄弟,是你让我作难呢!
我抬起头,说:别。你别作难。你想怎么着,你说。
骆驼甩着袖子,驼着个腰,就象是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狮子。他在屋子里的沙发前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尔后,他停下来,再一次压住火气,手往下按着,说:冷静。你冷静,我也冷静。咱俩都坐下来,坐下慢慢说。
我觉得,骆驼是要跟我摊牌了。就直了直身子,说:好。你说吧。
骆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后又徐徐地吐出来……他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点上一支烟,默默地吸着。他一连吸了三支烟……等他吸完了烟,才说:兄弟,你知道,美国股市有200年的历史,人家的规则是一年一年建立起来的,是非常完备的……咱们才几年?十年不到。“标尺”太高了!咱够不着呀。
我看着他,仍然是哭笑不得……
骆驼说:兄弟,咱不是非要造假,是不得不造。“标尺”是美国人定的。西方的。人家是老师,咱是学生……你听我说完。标尺太高了,咱们跳三跳也够不着。你说怎么办?
我忍不住说:…那就把“标尺”定低一点。为什么非要跟美国人学呢?
骆驼立时就兴奋了。骆驼说:对。你说的对。为什么要跟美国人学?咱们自己为什么不能定一个“标尺”?问题是,人家捏着咱的头皮子呢。你要上市,你要融资,你要国际化……就必是得按人家的规则办事。你不是说,咱们从来也没用过这样的统计方法,也从未使用过这样的表格。什么狗屁表格?一栏一栏的,看得人眼花,耶,他就非要你这样填……这是国际上统用的标准。这叫跟国际结轨。尺度不一样,这“轨”就接不上。你要把标准降下来,人家就不给你认证!你说……?
我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骆驼说:就是这样一个标尺。我们接不上……你说咋办?兄弟,如果只是我一人造假。你可以吐我一脸子唾沫,扭头就走。我不拦你。问题是,所有上市的企业,都必须过这一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骆驼又说:摊开了说吧,虽说是造假,这其实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咱们要老老实实地、认认真真地“造”……每一个表格、每一个数字、都要造的严丝合缝,挑不出一顶点儿毛病。要跟真的一样。
我说:再真也是假的。标尺够不着,我们可以慢慢完善,可以通过努力争取……
骆驼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时间,谁给我们时间呢?丧失了时间,也就等于丧失了机会。等你完善了,达到标准的那一天,也就时过境迁,黄瓜菜都凉了!热屁都闻不着。你没看,全国,无论哪个行业……不都在抢抓机遇么?你没看墙上的大标语,到处都贴着:“抢抓机遇”,“时间就是生命”,突出的是一个“抢”!
我说:问题是,只要在一个地方,一个问题上,默许“造假”。那么,全国人民就会跟着学,往下……不堪设想。
骆驼嘲讽说:你瓜也不是国务院总理。你没看各种文件上都写着:“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是啥意思?……况且,咱也管不了别的,咱就管好这一个“厚朴堂”。只要咱们往真处走,假的会变成真的。兄弟,“厚朴堂”是咱们的立身安命之处,咱一定要办好。咱们踏踏实实地干。咱们这是跟国际结轨,咱们亦步亦趋地跟人家学,把企业办好,就是真的。我这一罐热血摔上,必是真的!
骆驼苦口婆心,循循善诱,骆驼说得唾沫都干了……到了凌晨一点,我发现,我又着了他的道了。骆驼再一次把我说服了。是的,我们没有标尺。或者说,我们的标尺太低,跟人家接不上……这是事实。我们有那么大的一块空白,我们跳三跳也够不着线……我们也只好按人家的标尺做。这就以为着,我们不得不填上这段“空白”。骆驼甚至说:我们是在向西方霸权挑战!
第二天,骆驼把所有的“精英”召集在一起,再一次重申了他的与国际接轨的“空白理论”……骆驼说:如果有那位不同意,可以走,现在就走,我和吴总不拦……愿意留下来的。除了应得的报酬外,股份上市后,每人可以获得百分之……零点一的股份。那就以为着,十年后,假如股价值500个亿,那每人就是5000万!
很明显,这是一个“诱”。谁都知道,股份制改造完成后,药厂能不能如期上市,还不一定呢。就是真能如愿地上市了,它能值500亿么?……可是,这些“精英们”全都留下来了,谁也没有走。报酬是一方面,那“诱”说不定也起作用。我看着他们,他们都还年轻……钱,真是有杀伤力的。
客观地说,我们都想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做人,包括骆驼。可我们已经掉在了灰堆里……无论怎样扑腾,都弄不干净了。
临走时,骆驼对我说:必是要上市。就是头拱地,也要上市!不然的话……等骆驼拉开车门,他又回过头来,说:兄弟,你放心。协调的事,就交给小乔……接下去,他嘴里嘟哝着,看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很关紧地话。尔后,就上车走了。
骆驼说:看来,咱们得“养”……一两个官了。
我一直觉得,这话不象是骆驼说的。
那只纽扣,到底能起什么作用呢?
后来,当我跟骆驼再次谈到范家福的时候,骆驼说:……没有缺点就是他最大的缺点。这说明,他太在乎“羽毛”。骆驼说:一个过于爱惜“羽毛”的人,往往是最有可能……
他说:“羽毛”,你懂么?
其实,让我震惊的,并不是那粒纽扣,而是卫丽丽的一个电话。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厚朴堂上市的过程中……有一天,我突然接到卫丽丽的一个电话。卫丽丽在电话里说:吴老师,您,能不能劝劝他?……我说:怎么了?卫丽丽急切地说:老骆他……我看是疯了。我是管财务的,他让我管财务。可他……没有通过我。也不通过董事会,私自下令调出去一千二百万。这不是小数目啊?!…我吃了一惊,问:调哪儿去了?卫丽丽说:不清楚。我是查帐时才发现的…前一段,他说他在布局。他到处布局,他说上头搞的“战略配售新股政策”是一个大好机会,他到处拆借资金收购原始股,借壳上市……这些吧,总还有论证。可他私下里调这一千二百万,是没有经过论证的。我也不知道他调到哪里去了。现在帐上已经没有钱了!……我说:你查过银行的帐户么?卫丽丽说:查了。是一个很陌生的帐户。我说:你问过骆驼么?卫丽丽说:问了。他说,这件事,你不要过问。卫丽丽焦急地说:吴老师,我只是替他担心。我怕他出问题。
卫丽丽是个好女人。一千二百万的确不是个小数目……问题是,我怎么问?
于是,我借着进京上报材料的机会,在省城停了一下。我是在一家五星级宾馆里找到小乔的。如今,小乔这里成了“厚朴堂”驻省城的办事处,还雇了一个专门为她开车的司机,一个专门做文案的秘书,住的是一个里外间的套房。可她名义上,是归我领导的。
这个小乔,特别喜欢穿黑衣服。她夏天是是一身露胸的黑丝连衣裙;到了冬天,就是一袭黑风衣,戴一黑墨镜,脚下是一双黑色的长筒皮靴,大约总想往骨感美人上靠,往另类性感上靠,所以总给人阴气很重的感觉。
见面的那一天,她说要请我吃西湖醋鱼。大约,她听骆驼说过什么,以为我对她印象不好,所以象是有意要弥补一下,显得异常热情。
等菜上齐的时候,小乔说:吴总,听国栋说,你在上海呆过很长一段时间。一定吃过杭州的西湖醋鱼……这里的也不错,你尝尝。
我看着小乔,一直看到她眉眼顺下来的时候,我单刀直入,说:小乔,听说从总部那里调过来很大一笔款子,你怎么用的?
小乔怔了一下,眼瞅着她的指甲,她喜欢把指甲染成紫黑的,紫的发亮……片刻,她说:这件事,我……不能……说。
那一千二百万究竟打到哪里去了,我并不知道,我是猜的。现在已经证明,就是打到了小乔这里……骆驼是董事长。她听骆驼的,她不告诉我,这也在情理之中。可我仍然看着她。这笔钱数目太大。名义上,她又是归我领导的,若是她一字不吐,显然说不过去。
小乔端起酒杯,说:吴总,喝酒吧。我敬你……
我不端酒杯,我就这么看着她……
小乔没有办法了。只好说:吴总,这件事,我不是驳你的面子。董事长交待过,我得……请示一下。
她终于把骆驼抬出来了。也不好再说“国栋”什么的……只好说是董事长吩咐的。
我霍出来了,把她逼到了死角里。我说:那你打个电话,请示吧。现在就打。
小乔愣了一下,看看我,迟疑着,说:稍等,我去一下洗手间……说完,拿着手机走出去了。
片刻,小乔回来了。她在桌前坐下来,看了我一眼,说:董事长说,这件事,只能是他、你、我……三个人知道。
我点点头,说:你说吧。
小乔告诉我说,只从范家福收下了那粒纽扣……骆驼就认为,这是一个爱惜羽毛的人。骆驼说:那就在“羽毛”上下功夫吧。可他的胆子太大了,大得我不敢往下想?
那时候,骆驼已经快要急疯了。“厚朴堂”上市的材料,一次次地报上来……省里通不过,北京更通不过。他急于通关上市,也是被“厚朴堂”上市的事逼的了。小乔告诉我,那一千二百万,的确是打到这边来了。可她能直接调用的,只有一百万。其余的一千一百万,由骆驼直接掌握,用于“公关”。
于是,他指派小乔去电视台找一个品味高的节目主持人,一定要女性,漂亮的。目的是让这位节目主持人出面采访,再找一位有些名气的作家撰稿,给范家福拍一个电视专访。题目就叫“戴草帽的省长”。尔后,再由作家给他写一长篇报告文学,出一本书。这事表面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给一副省长拍一专题片,出一本书,也花不了多少钱呢?
据小乔说,那位写报告文学的作家,是她亲自找的。小乔用轻蔑的口吻说:此人一身穷气,尊称他个老师,打一电话,骑着自行车就来了。原本是要给他十万块钱的。我故意压到了五万,说余下的五万,做为出版的费用。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还急着要下农村去采访……那个认真劲儿,真可笑!让小乔不满意的是,这十万块钱,还是从她这一百万活动经费里出的。至于那一千一百万,由骆驼亲自掌握,给了那个名叫夏小羽的节目主持人。
这么一大笔支出,连小乔都难以接受。小乔这个人,一激动就会咬指甲,她咬了一下手指甲……愤愤不平地对我说:吴总,拍一十集的专题片,五十万都用不完。老骆他手太大了,大的没有边了!哪有这样花钱的?……接着,她罗罗嗦嗦地说:我这里的经费,一分一厘他都扣的很死。对外人,那叫一个大方、攉散!吴总,你得好好说说他。
我不知道骆驼想干什么?这一千一百万,连小乔都说不清楚具体用到了哪里……我说:夏小羽,你认识么?
小乔说:线还是我牵的。小羽跟我是同学。都是北京服装学院毕业的。不过,我们不一个系。我学的是服装设计,她学的是播音主持,她本来考北广的,差了几分……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俩是好朋友……人家清高的很,根本不在乎钱,他还非要给。
接下去,小乔恨恨地说:我去电视台,跑了多少趟,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女主持人,他都不满意。后来他在电视台门口碰上了夏小羽……可只从联系上之后,约了两次,他就不让我出面了。后来的事,都是他一个人亲自谈的。谁知道他……?
小乔说:吴总,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啊?
这话,我无法回答,也无从回答……我知道,骆驼虽然好这点事儿,可骆驼也是个有分寸的人。现在是火上房的时候,骆驼绝不会因小失大,骆驼若是连这点原则都没有,他也就不是骆驼了。我脑海里出现了骆驼恶狠狠的话:砸。砸死!必是要拿下!
那么,夏小羽又是怎样一个女人呢?
我从未跟夏小羽见过面。
我也只是在电视屏幕上看到过她。从模样上看,她是一个很清纯、很矜持的女孩。她喜欢穿蓝色的裙装,天蓝或是柠檬蓝,这颜色跟她很配。在屏幕前,她端庄,秀丽,两只眼睛清澈、明亮,显得很有范儿;看上去也很年轻,也就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小乔说,其实,那一年她已二十九岁了。
后来,当我跟骆驼摊牌之后,关于夏小羽的事,是骆驼告诉我的。
夏小羽出身书香门第,她的爷爷,还有她的父亲,都是大学里的教授。她的爷爷是研究古代汉语的,很有学问,曾经被打成了右派,在一个县城里窝了很长时间……后来平反了。她的父母都是大学音乐系的老师,母亲是弹钢琴的。等夏小羽出生的时候,她爷爷已经回到了省城。所以,她没有吃过苦,心里是有傲气的。
夏小羽出生在一个相对优裕的家庭环境里,自小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再加上她长的漂亮,小模样清纯可爱,是一个备受呵护、在顺境里长大的女孩子。她人生的第一个打击是考大学那一年,她报了北京广播学院……却仅以两分之差落榜。不得不屈就了北京服装学院。这是她人生的一大遗憾,一直让她耿耿于怀。她的第二个打击是,她在北京读书时,谈了一个男朋友,那男朋友是“北广”的,她有“北广情结”。两人曾经海誓山盟,可她的男朋友在读完了博士之后,却悄没声地出国了……这是一个重伤。曾让她大病一场,痛不欲生。后来,还是她的父亲把她接了回来。
经过了这两次打击之后,她在家里窝了一段时间。此后省电视台面向全国招聘栏目主持人,通过笔试、面试,上镜……她以高分被录取,这才又重新焕起了她的信心。
电视台是个让女人亮丽的地方。夏小羽进了电视台如鱼得水,她主持的栏目受到了广泛的好评,很快就被提拔为专题部的副主任。她的信心是由一次次地成功重新垫起来的。况且,电视台工资高。明眼人也都知道,主持大型的电视节目、搞专题报导都是有提成、有回扣的,这已是行内不成文的规矩。仅仅几年的光景,夏小羽已经有了自己的车,自己的单元房。她还缺什么呢?可以说,她什么都不缺。
是的,她缺一样东西——情感。按说,如果她想要的话,也不是没有。她身后的追逐者很多,几乎是一个加强排了。每天都有人约请她吃饭……就象骆驼说的那样,可她把“标尺”拉得太高了。她出身书香,修养极好,又谈过一个博士,所以一般人,无论你多么有钱,她都看不眼里。
一个女人,尤其是品位高的漂亮女人,情感上的缺失是最大的缺失。就在这时候,她成了骆驼的商业“目标”。
最初,骆驼没想花那么大的代价。他只是想找一个能让副省长喜欢的人去采访他;同时又能替“厚朴堂”说上话的人……可是,通过小乔牵线,见面之后,他发现他错了。
夏小羽对请客吃饭不感兴趣,甚至于有些排斥。也许是看了小乔的面子,才勉强来的。所以,在饭桌上,她一直很沉默。初次见面,小乔介绍说:……这是骆董事长。她只是“噢”了一声,淡淡地、礼貌性地说:您好。问她喜欢吃什么菜,她微微一笑,说:无所谓。问她喝什么酒,她说:不喝酒。骆驼说:红酒呢?法国红葡萄。她摇摇头……再往下,骆驼费了九年二虎之力,大谈她祖父出的一本关于古汉语的教课书,才使饭桌上有了些气氛。后来,当谈到请她做专题片的时候,想不到夏小羽竟一口拒绝了。她的理由是:这一段太忙。
骆驼不甘心。因为身边坐着一个小乔,而小乔又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显得过分亲昵。不时用筷子给他夹菜,一会儿递个牙签、一会儿又递牙儿西瓜;还有目光,小乔的眼睛时不时地瞄着他……使他很别扭,不能展开跟夏小羽谈。或者说,不能放肆一些。骆驼说:对付这样的女人,你不能太拘谨。你一拘谨,她更看不上你了。
于是,第三次,骆驼干脆撇开小乔,单刀赴会了。一天傍晚,骆驼只身一人站在了电视台的大门口。他从傍晚的五点半一直等到八点。八点的时候,夏小羽才从电视台里开着她那辆蓝车出来。骆驼在大门口拦住了她的车,他说:夏主任,我只占你一分钟的时间。夏小羽说:请说。骆驼说:我也是学古汉语的。听过你爷爷的课。那堂课,你爷爷只讲了四个字,讲的是“程门立雪”……我今天,也算是“夏门立雪”。
夏小羽笑了。
骆驼说,征服女人,讲“苦难”是一大法宝。骆驼也不光是讲苦难,那天晚上,骆驼首先让夏小羽见识了他一只手开车的绝技……尔后,连说带劝,硬是把她拉到了黄河边上。
如今的黄河边,停靠着许多游船,在船上还设有许多供游人赏月的餐馆。在一条船上,两人一边赏月,一边吃新捕上来黄河鲤鱼……这天晚上,河风吹着,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骆驼尽其所能,充分地展示了他的才华。他先说了黄河。他说,我是学历史的。有一个问题,我过去一直不理解。比如:山东人出外,那叫闯关东。一个“闯”字,就凭添了十分豪气。而平原人出外,说是走西口。现在我明白了,那都是给黄河害的。历史上,黄河连年泛滥,民不聊生,宋代的皇城,就是现在的开封古城,深埋在百米以下……这是逃水呢。是背水而上。西边高,洪水泛滥的时候,只有往西走。我们的母亲河,在历史上是条害河……
夏小羽只是微微笑着,用欣赏的目光望着他,从不发问……
骆驼说,他慢慢地把话头往正题上引。接下去,骆驼话锋一转,说到了范家福。骆驼说:我的祖上,原也是中原人。是当年逃难逃到甘肃那边去的……所以说,中原文化,虽说有一半是被黄河吃掉了。可仍然是博大精深,且十分内敛、低调。代代都出过优秀人物。象老子、岳飞、杜甫、韩愈、袁世凯……就现在,比如说,你们的副省长范家福,就是一个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