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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客谈瀛洲 张炜 5477 字 2024-02-18

我发现纪及的脸色有点苍白,一双手不断地在膝盖上摩擦。对方的话刚刚停下来,他就轻轻叫了一声:“秦老……”

秦老对年轻人的激动早已习以为常了,这会儿在纪及的呼叫声中无动于衷——也许一口气说得太多,有点疲劳,这时把头往后仰去,微微眯上了眼睛,手里一下下抚摸着那只花猫——花猫这时正极力把一只前爪从他的手心里挣出。秦老按了按它,说下去:

“小纪同志还很年轻嘛,路还长嘛。在你这个年纪里应该是有勇气的。如果这个时候死气沉沉,墨守成规,那以后呢?一个人的勇气并非一直都能保存下来。或许一个人的勇气也与年龄有关哩。很多同志年纪大了就容易留恋过去,这就是平常说的怀旧啊……”

秦老的话让我陷入了思索。我在想勇气和怀旧之间是否真的有那样一种关系?我想不通。

秦老右手的食指不知怎么按在了花猫圆圆的小鼻子上,这就影响了它的呼吸,它不得不用力地把头抖了一下,发出“扑哧”一声。秦老睁开眼睛,瞥了瞥花猫:“我就是从你们这一代身上看到了事业的希望。我老啦,来日无多,可是未来的希望就在你们身上……”

最后一句话使纪及从沙发上站起:“秦老,感谢您秦老……”他汗浸浸的手握住了那双瘦骨嶙峋的手,喘息都变得急促了。

秦老很被动地接受了这种巨大的热情,微微点头,把手抽出来拍拍沙发。

纪及终于安静下来,重新坐回沙发上……

分手的时候,秦老亲自把我们送到了大门口。与我们握别时,老人说了一句:

“年轻人……未来的希望啊!”

他说完这句径自转身,好像生怕再一次看到我们似的,颤颤抖抖地走回小院,进到那个明亮的书房里去了。

我们久久站在小胡同口。

这个夜晚多么安静,多么好,可能是这个城市所能拥有的最好的夜晚了。

<h5>3</h5>

我不记得纪及屋里有过这么多朋友。科学院里平时与他有些来往的几个同事都来了;一些不经常与纪及在一块儿的年轻人也来了。可是他们非常知趣,见一些年长者来到,就陆陆续续离开了。

最后留下来的是王如一。他白我一眼,然后对纪及说:“很久了,一直想好好谈一谈读那本著作的一些感受,可恨的是总也抽不出时间,忙啊!忙啊!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啊,真是人到中年哪……茶油酱醋盐,去医院,跑煤气站,就是没有一点工夫。不过平心而论,纪及贤弟,‘既生亮何生瑜’,捧读大作,竟让我一夜无眠!夫复何言……尽管学科有别,壁垒森然,我还是感激泣下,将大著列为必读之书……”

纪及哼一声:“它可不配你耽误那么多时间……”

“可不能这样讲,”王如一在鼻子前竖起一根手指,“那些东西我相信是看得懂的。不错,我对古航海一窍不通;可是我看到的是你从浩如烟海的史料中如何提炼金子!这个非同凡响的冶炼过程啊,我无法想象它的艰苦,无与伦比……这是真的,我有时甚至想,这既是严谨的学术著作,又有浓烈的诗意。如果我们当中有谁将其改写成一部长诗,真是功莫大焉!这个问题该问问老宁——”他说着把脸转向了我。而我在他的目光转过来之前就已经有些不自然了。我甚至在想这家伙翘翘的胡须间都是讽刺。可一切都像是煞有介事。他是真诚的吗?我是说他对纪及的赞誉,有几分逢场作戏、几分真情实感?不知道。我对王如一早就失去了基本的信任。此刻我倒想问问他:筹备中的“国际徐福研究总会”怎样了?“七十二代孙”何时即位?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什么,他却一直看着我,愤怒地把手一挥:“这些年里,我们早就看腻了那些假正经!假正经掩盖不了虚伪和言之无物。而这部著作——怎么讲呢?我愿把它的探索看成是一次真正的冒险之旅,一次伟大的突破!”

纪及有些疲倦了,说:“请不要说它了……”

“那怎么行嘛!它尽管不一定合乎某些人的规范,可你知道,学术也是一门艺术啊!我们搞现当代的特别注意形式层面的一些东西,它之应用,如国外,”王如一咕哝了几个外语单词,“而在我们这里,特别是老头子们,啧啧,一言难尽……代沟啊!这就是代沟!”

我简直不明白王如一在说什么,对这个人最好的估计,是他冒充内行,故作高深没话找话;如果往更坏的方面考虑,那么很可能是故意浑搅,比如幸灾乐祸之类。我插嘴打断他:“老同志之间的区别也很大,而且某些人的做法,也很难用‘代沟’之类去概括。”

王如一拍着大腿:“‘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有的人实际上,嗯,我不说你们也知道他是谁,我不点那个人的名,因为我曾对他特别崇敬……有一些人,他的话永远也不会兑现的,这个我知道。他说过的话很快就会忘掉,可是他对于自己的一些利益却从来不会忘记。比如说他甚至连司机的老婆也安插到重要岗位上去了。有的人甚至想挑拨我和纪及的关系,这位贤弟和我,任何的诽谤、挑拨和别有用心的流言,都是痴心妄想。”他说到这儿一下搂住了纪及的肩膀,“纪呀,就我们两人的关系而言,我不说你也明白——”他把脸转向我:“以前有人说纪及是个天才,说我们俩一定会‘龙虎斗’。多么可笑啊!夫复何言!说真的,我虽然比他多吃了几年干饭,但自己深知无论在人品还是在学术成就上,永远都难望其项背……”

在他大声嚷叫的时候,我心里却在想吕擎说过的一句话:他对王如一这个人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他说尽管与其见面的次数很少,严格讲还算不上认识……对于眼前的王如一我并没什么好印象,他频繁出入杂志社——有人一再提醒他这样做是为了接近娄萌。我最初的印象是他容易激动,有时只一下就达到了情感的峰巅,让人不可接受;当然,要冷却起来也非常之快——只是如此而已。

<h5>4</h5>

第二天我和纪及见到了顾侃灵,他一见面就笑,神秘地眨着眼睛:“知道吗?吕南老有话了,调子变了!”

我问:“到底说了什么?”

“具体内容还没搞清,不过这回肯定是一句好话嘛。我以前就给你们讲过,事情没什么了不起的,必要时我会亲自出马的——怎么样?”他看看纪及,“这一段我不仅找了秦老,而且还找了一些老朋友。我一直在密切关注事态的发展,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亲自去找吕南老的!”

他抽出了一支香烟叼在嘴上。他兴奋到不能自抑的时候会狠狠吸几口。他点上烟,摆弄打火机的动作很漂亮,在手里撩动几下,放到了衣兜里。他张大嘴巴深深地吸了一口,实际上并没有把烟吸进肚里,只是让烟在口腔那儿打一个旋儿再徐徐吐出。“小纪呀,这一次那人算打了个败仗。他可能还不服气,不过并不知道我也插手了。这家伙不要踩着脖子欺负别人……”说着转向我,“你看,这个人从不露面,他想做什么事情,只要转转眼珠歪歪嘴巴,有人就会替他做得好好的。那一帮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果连他也站到第一线了,那就说明他们弹尽粮绝,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显得轻松和高兴,“没什么了不起。事物就是这样,物极必反,在一定的时候就向反面转化。我是搞农民运动研究的,深知一个道理:任何事物都是量变引起质变,这是不会错的。官逼民反。刚开始的时候你只能发现事物的一点苗头,像一个小小胚芽,它会在不知不觉中成长,最后长成参天大树。事物发展到了顶峰,再就是衰落,是走向反面……”

我对顾侃灵开了个玩笑:“你这番话很像摘录霍老那个哲学小册子里的。”

顾侃灵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自嘲地一笑:“我们这一代人啊,没有办法!”说着按了按我的肩膀。

与顾侃灵分手不久,大约是两三天之后,他又给我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大声说:“有时间吗?纪及找不着,你就来一趟吧!”我感到会有什么事情,就匆匆赶去了。

顾侃灵一见我就说:“事情完全落实了,是这样,”他搔搔头,“那个老教授找了他的老同学了,还不错,吕南老总算给了一点面子……”

我在听——到底是一句什么话呢?

“老教授对他的老同学讲了很多情况,又把原著给了吕南老。这之前吕南老的秘书也曾经把一些摘要给他看过。吕对文章没有说什么,并没有直接的意见;不过他告诉老教授:他因为这本书,这个文化事件,曾在一个会议上作为‘插话’,着力重复过一遍。”

“到底是一句什么话?”

“‘对年轻人要爱护’!”

我觉得这句话那么熟悉,在哪里听过呢?还有我以前听过的“乱弹琴”三个字,都很熟悉。

“那么纪及的项目又可以进行下去了—— 一切照旧?”我忍不住问。

“反正没人再提了……”

这些天在办公室,我注意了一下马光。从东部出差回来,我一直觉得马光有点奇怪的变化。尽管他一再掩饰,可我还是能够看出一点什么。我发现他有点忍不住,好像要鼓鼓劲儿跟我谈谈了。他邀请我到一个咖啡馆里去坐一坐,一再邀请,同时连连叹息。

他找了一个最尽头的黑乎乎的小间,要了两杯咖啡,又要了两杯味美思。我们轻轻呷着,并不说话。马光吸上一支烟,眼睛眯着:

“老宁,你可能也知道了,蓝毛那帮人前一段找过我。”

我没吭声。

“你可能明白,我没法不去,但那也是迫不得已。因为那个小贱人——就是‘肖妮娜’,出面拉了我几次,她当然代表了霍老。怎么讲呢?我是不敢掺和的。可是怎么跟你说呢?我这人你可能也知道的,实在调皮得很——我是指以前。我以前与肖妮娜是很密切的,这个也有人知道。可是自从她与霍老这个大象走到了一块儿,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实际内容了。问题是当时是什么时候啊,谁又知道她有一天会钻到那个霍老的被窝里呢?这并不是我的错啊!可令人苦恼的是现在:肖妮娜竟然对我说我们之间的事儿霍老知道了,但大人不记小人的过,只要我能够走好下一截路,一切都没什么问题!这不是赤裸裸的威胁嘛!这真让我有口难辩……我苦恼了许久,最后决定还是去一下。我同时也想了解他们一伙到底要怎样……”

他这样讲的时候我马上想起了娄萌的嘱托,于是说:“那些人,比如蓝毛他们,是非常残忍的。你应该十分小心才是……”

马光却不愿就这个说下去,摆一下手接上刚才的话:“到了那里我才发现,在这个招待所来来往往的都是霍老身边的人,他的外甥,就是那个司机蓝毛,在那里是最重要的人物,许多人都要听他的。在酒桌上,耿尔直坐在主座。大家一块儿喝酒,谈论的事情是怎样筹备‘国际徐福研究总会’,可绕来绕去,还是与纪及的事情有关。他们骂得很难听,说纪及这小子忘恩负义。当时我听了也不知他们对纪及有什么‘恩’。难道就是因为纪及到科学院来工作吗?要知道纪及是一个杰出的学者,他不必乞求任何人。我搞不明白。后来肖妮娜不断地向我灌输,说霍老如何如何器重纪及,而纪及如何不择手段地败坏霍老;纪及联系了这个城市文化界的一帮人,组成了一个可怕的小集团——他们借助海外的力量,背后当然还有许多人,首先是推倒霍老,然后取而代之……”

我很震惊:“他们说的‘小集团’包括哪些人?”

马光沉吟着:“听口气有你、吕擎……总之,他们说不希望我也加入这一伙。”

我的怒气一下冲到了脑门:“这真是太卑鄙了。我们只是帮纪及说了句公道话,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小集团’呢?他们真像是做上一个世纪的事情—— 一出闹剧!”

“我也看出了,所以不可能往里掺和。可是你知道,肖妮娜不断地缠我,有时候还打电话威胁我……”马光低下了头,很痛苦的样子,“你知道,我一点也不喜欢肖妮娜,甚至很讨厌她。可是,过去……”

我能明白他的痛苦。我不怀疑他时下对肖的厌恶之情。

“那时候我很好胜,只想开个玩笑,就和肖搞到了一起。我不太喜欢她,可总还不至于厌恶。后来想一想,给霍老戴上了一顶‘绿帽子’也不错。这个政治文化界的大象值得开开玩笑。谁知道肖妮娜可不好招惹,我就被她死死地缠上了。现在他们想把我当成手中的一张牌,想让我这样那样……老宁,我不得不告诉你这些。我很后悔。我希望你以后和朋友们都能谅解……”

马光的话意味着什么,我还不太理解。我头上出了一层冷汗。我不知道马光与娄萌的关系,但我太好奇了。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娄萌呢?她多么好啊!她知道这一切会怎么想呢?”

马光咬着嘴唇:“娄萌与我的事情差不多也过去了。我不愿想这些事情。就让这些事情都过去吧……”

我怔怔地看着他。我看到他敞开一点的领口处,还有探出袖口的一截手臂上,都翻着又粗又黑的长毛。这是一个大猩猩。我又注意了一下他的牙齿,天哪,又大又坚实。他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锃明瓦亮像豹猫的眼睛。我怔住了。

“你怎么了?”

我掩饰着自己的慌乱端起酒杯:“没有,没怎么……”

“你害怕了?”

我想说是的,我从来没看到身上长了这么多毛的家伙啊。我一口一口抿酒,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