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吴寡妇家里安顿下来。老太太的西间屋收拾得像个小客房,看来好多过路的人都在这儿住过。吴寡妇给我们送来开水和手巾,好像对这一套已经相当熟悉了。纪及掏出一点钱给了老人,老人毫不犹豫地接过,掖在大襟衣服下,眉开眼笑。她说:“你们住在俺这儿保险睡个好觉。俺这山里静气,空气也好,过路的都这么说。你不知道哇大兄弟,来的人什么样的都有,你俩俺一看就是好人。有一年上从东北来了个留小胡子的年轻娃儿,半夜里还往俺屋里跑呢,他噗噗捶门,说什么屋里有老鼠。哪有老鼠?俺亮开灯,掩着衣怀起来,跟他去抓老鼠。刚进了门,噗,就被那个兔崽子捂在身子底下……你说气人不?”
纪及笑起来。我也笑了。
老人接着咕哝:“俺打四十岁上就开始守寡儿,也没个风吹草动的,那个丧下良心的!这下可好!第二天俺报了官,村头就把他绑起来,用柳条子抽了一顿。后来才知道,他是个监里放出来的主儿。村头说,得,再送回监里就是。就这,一些穿黄衣服的把他铐走了。也真是,没管教好又放出来,你说糟蹋人不是?要做那样事情就不要到俺这干净人家里来。他该去找穿‘牛腚裤’的!”
纪及不解:“‘牛腚裤’?”
“就是啊,村西头那家有个闺女,人家就做那种营生,挣下好大一堆钱,盖了一座大屋呢!”
我说:“可能是穿‘牛仔裤’吧?”
纪及吸着凉气:“那你们村头该管了!”
“村头?她是村头的干闺女,还要按时给村头一些钱呢。村头家买了个摩托,就是她给的钱。”
吃过晚饭后她在屋里点起了煤油灯,坐在灯下和我们拉呱儿。看来她惯于和一些过路人交谈,说话间神态自若,始终微笑,兴致勃勃。
纪及书呆子气地掏出了笔记本:“大娘,您能给我们讲讲徐福渡海求仙的故事吗?这是秦王东巡的路,村子里有很多关于秦始皇和徐福的传说,以前我也听过。”
老太太拍了拍头:“哦哟?村里大人小孩儿都知道,秦始皇早些年就在俺村东的山头上看过光景哩。那时候秦始皇快老了,让人抬着才能上山。徐福那时候跟在秦始皇后头颠颠的,像个跑堂的……”她说到这里把嘴捂上,“俺这话要是让村里姓徐的听见,他们好扇俺耳瓜子了……”
我笑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你还不知道?俺村里有好几户姓徐的,都说徐福是他家老祖呢。当年秦始皇为求仙的事儿急了,一急就火起来,想杀徐福那几个人——也许是皇帝手下的人把话传歪了,反正呼啦啦姓徐的都跑了。他们顺着山沟跑,跑到俺村藏起来,繁衍出这么一帮子后人。”
纪及瞧瞧我:“这也并非没有可能。”
老太太拍手:“就是呀,他们长的模样,一看就跟俺村里人不一样!”
我问:“他们长得跟你们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啦去了。俺这一庄里的人是从大西面迁过来的,个头不高,敦敦实实;徐福那支人是北海边的,个子怪大,大双眼皮,脸儿发黄,你看看他们后人都是高个子……”
纪及点点头记下来。后来他又问了几句什么,掏出另一个本子,在上面画了一些图。他停笔问:“从这个小村到山后的河,就是那条栾河,有多远的路?”
“走近路十二三里就到了。那条大河哟,过去可不是这样,过去比现在要宽上好多,河里水也多,走船哩。俺刚才说的那个姓徐的老头儿,就是顺着这条河从北海边上转到咱山里来的。他还勾引秦始皇坐他的船哩。那条河一直通到一个港口上,叫什么‘栾河营’。”
纪及点点头。看起来他对这一切听过了不止一次,早已非常熟悉。他问:“您能给我们讲讲秦始皇的故事吗?”
“那可多了去了……”老太太扑打一下膝头。
<h5>4</h5>
秦始皇来到莱山这儿,山珍海味吃了不少,东边的美女也正经见过一些,心里不免寂寞起来,想玩点更有趣的事。他找来山下的贤宿里长,问他莱山下可有异人?里长说异人?咱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这样的东西。大王说“异人”可不是东西,里长说咱知道不是东西,异人全不是东西,不信陛下就等着看吧。那会儿他就告诉说,莱山下栾河边上出了一个神笔画家,陛下该请来哩,这家伙画什么都能画成活的。秦始皇乐了,立刻传旨。
只半天的工夫那个画家就给请到行宫里来了。原来这人年纪不大留了长须,头上还戴了四方小帽,话不多,细长眼乱瞥。秦始皇对他印象极差哩,觉得他贼头贼脑的。可是因为要看他画画儿,也就忍住了没有说什么。画师放下黑乎乎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大叠子画画的家什,开始干了起来。他直接在行宫的墙上画了桃花,画了腊梅,画了一条大河,就是栾河了;这条河直通大海,大海上又有大船和三仙山,也着实俊美。秦始皇忍不住,恣得头都快撞上画墙了。画家木着脸说:你这可不行,你就是大王也不行。他歇息的时候,秦始皇就让他手把手地教着作画。他给大王配好颜色,教大王从握笔开始,大王不得不按他的吩咐去做。可是这笔握在手里老要松脱,再不画下的墨道就歪歪扭扭,更不要说画一个图形了。秦始皇羞怒异常,责令画家教些诀窍,务必快速传授。画家说:“陛下莫急。陛下,这可不同于你号令天下。这是手艺。”
秦始皇说:“狗屁手艺!”
画家说:“你号令天下,只需猛力威权;画画儿这事体、这手艺活儿就得有功夫了,性急了不成,它曲折无限,凝聚天人智慧哩。”
秦始皇说:“啊狗屁!我平定六国,席卷百万雄师,区区小技怎能难住朕?”
画家捋着胡须笑了:“陛下,平定六国是武夫之事,无非是动用蛮力尔。这是手艺哩,上通天神,下接鬼魅,万万马虎不得哩。”
他简直在用教训的口气说话。他走上前指点:让秦始皇持笔时必须将笔放在正中,不得歪歪扭扭。秦始皇在薄木板上作画儿,不知涂脏了多少木板,最后终于把笔摔掉。
画家不快了,脸都变了色,说:“陛下,如此性躁,怎能学得手艺?你须从头好好画起。”
秦始皇火起,一掌打去,谁知那个画家眼疾手快,只是一闪,把秦始皇闪了个趔趄。秦始皇恼羞成怒,命令左右将他捆起。左右卫士上前就把画家的两臂缚住。画家这时只微笑着。
秦始皇说:“死到临头了,你还敢笑?”
他命令刀斧手将画家的两臂砍下,说:“你不是两手都能作画、能得不行吗?我看你再怎么作画。”
谁知刀斧手刚刚举刀,画家就说:“陛下且慢,我有一法儿能让你立刻成为神画手。”
秦始皇犹豫了,想了想,还是阻止了刀斧手,命令左右给他松绑。
画家脱了绳索以后,慢悠悠搓揉着胳膊,使劲扭动着十根手指头,又把周身拍打了一遍。
秦始皇心想,这些臭儒生画工之流,毛病也真多,就绑了他那么一下,还要这么搓揉。难道还要抹上医师的油膏不成?正这样想着,那个画家说了:
“陛下,我可得好好活动活动筋骨,这样才画得好,教得好;如果不算过分的话,能不能给咱两盅酒儿喝喝?”
秦始皇忍住气,示意左右端来一盅白酒。画家一仰脖儿倒在嘴里,然后照准行宫的那面大墙“噗”的一声喷射出去。只见一片蓝色,一片红色,溅落在了画面之上,又眼见着变成了一片滔滔海浪。海浪之上点点金黄,好比是夕阳映照之下的粼粼泛光。
秦始皇说:“好一个……”
四周站了许多人,文臣武将都有,他们一个个呆了眼,鼓掌哩。
画师取出笔来,紧着手三两下涂抹,画成了一只龙船;龙船在栾河上行驶起来,又入了大海,在海浪之上浮浮漂动,眼见着活了。
秦始皇惊得目瞪口呆。
正在这时,画家一声呐喊,翻身跳上船去,手握篙橹,喝一声:
“蛮狄之王,且看我作法也!”
秦始皇刚一听“蛮狄之王”,还以为他吆喝别人呢,想了想才知道是喊自己。这一声把他气得七窍生烟,刚要发作,只见那龙船白帆升起,海浪翻腾,大风也吹起来,卷动着海浪把龙船推向远处。那个画家在远处笑微微看着秦始皇,喊:
“你这个凡夫俗子,你这个蛮狄之王,借着蛮力收了六国;可是你就治不了一个人的心智。平定六国归你,画出神画归咱。古人云: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哩。蛮王切记切记,免得空生惆怅,落个老大悲伤,不值哩!”
说完,又一阵风起,画家在船上轻轻摆手,还做着摇头的动作。只一会儿,船和人就消失在海天交接之处了……
这就是大王落下的一腔仇恨和永久的遗憾。那种屈辱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秦始皇怕左右的人把这种耻辱传给国人,那时他将无地自容——如果传开去,说大王竟然被一区区画师作弄到这等地步,他的威,他的力,他的勇,他的猛,都到哪里去了?他将再无颜面去见其他文武大臣。那时一个念头涌上脑海,他即让左右都待在行宫里,不准走动;然后他飞快出屋,传来李斯和大将军王翦,对他们耳语了一番。
那座行宫被团团围住,严严封起,然后就堆集了无数木柴,将其点燃。
行宫里的人都被活活烧死。所以迄今为止,没有流露一点风声;所以秦始皇东巡时留下的这座最大的行宫,已经没了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