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旅(2 / 2)

荒原纪事 张炜 3566 字 2024-02-18

……

我读到这里,突然觉得武早的信在提示什么,这或许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读至今日,我终于、我渐渐——想到了一个地方!天哪,他现在真的会在那里?

“那里多么美妙”、“你和我走过的地方”、“你差点落进了一个圈套”——它在哪儿呢?想啊想啊,我当然不会忘记,从这儿望去它就在西北方向,离此地大约四五十公里外的河口!是的,它就是界河和芦青河入海口,是它周围那片无边的水洼沼泽——在那一处处沙堡岛上,在蒲苇遮天蔽日的荒凉之地,我和武早曾经历了一段新奇的冒险……

武早信的字里行间显然正在暗示:他要重新回到那个地方。

我的心头一阵豁亮。不过当我抬起头来,遥望西北方向的那片迷茫时,又开始有些犹豫了。

……你的真正秘密从来也没有告诉我,我想学你一样闷着,可惜做不到。我的秘密就藏在一块破布后边,你把眼睛对准上面的洞眼,就会看到……老伙计,你不要把我看成一个满嘴胡言的人,也许有一天我真的把象兰抢在马背上,一口气跑到那个地方,关上门过起与世隔绝的日子——她想不过都不行!硬过!好兄弟,好久没有坐在一块儿喝酒了。你不该喝那些葡萄酒,无论它多么有名,也都是为一些小脸苍白的人准备的;你该喝拐子四哥的瓜干酒——喝了它满脸通红,浑身冒火,勇气倍增……

从信上看,这种暗示正渐渐变得清晰。我怎么没有更早地读到这封信!我此刻真的认定:他去了那个沙堡岛。

<h5>3</h5>

我沿河畔急走,一路听着哗哗水声。河道尽管污染严重,但蒲苇仍然活得很旺。只有仔细端量,才可以发现那些蒲草在这个秋天里过早地黄了梢头,而且蒲棒细如手指。往常它们总是长得十分肥硕。我记得小时候常去揪一些嫩嫩的蒲棒咀嚼,感受一种奇特的蒲香。那时拐子四哥叫它“蒲米”,说:“吃一点蒲米哩。”蒲棵旁有什么发出“咕咕”的叫声,溅出了水声。那种动物的生命力是何等顽强,竟然能在棕色的河水里存活。我想它们不会是鱼,也不可能是青蛙。

河边潮湿的盐土上有几棵瓦松,这种草本植物一般都生在屋顶瓦缝中,它们胖胖的肉质莲座叶那么可爱。瓦松旁边有几株大马齿苋,黄色小花已经枯败了;臭荠、地丁草和球茎虎耳草在这里都不罕见。过去随着走近河的下游,会看到各种各样的树木越来越密,灌木连接一片,以至于很难通过;一群群的鸟雀栖在其间,人走一程它就送一程,起起落落,吵闹不停。以前在中下游地区还可以看到美丽的枫树、麻栎、蒙古栎和柽柳、流苏树,甚至还能看到一两棵日本泡桐。而今这些都消失了,剩下的寥寥树种大半是黑榆和旱柳;灌木则主要是紫穗槐棵……

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座摇摇欲坠的木头漫桥。过了河往西,再沿着东岸走向河口的沼泽——而今我对那里的变化一无所知。当年我和武早完全是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闯到了那片天地去的,所见所闻让我们目瞪口呆。

我们那会儿在芦青河西岸的林子里,不知怎么就接近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水网,穿过曲曲折折的蒲间小路,来到了一个沙堡岛上——它是我们见过的所有沙堡岛当中最大最不可思议的一个。这里除了有一条小路可以穿过沼泽,通向海滩平原之外,其余都被淡水或海水严严实实地包裹了。沙堡岛四周有着各种各样的水生物,鱼类贝类丰富。所以岛上住的那些人是相当富裕的。刚开始我们还以为那儿只有一些打鱼人、流浪汉等等,后来发现了一片简陋而古旧的土屋,才知道这儿已经有了相当多的定居者,显然从很早以前就形成了一个村落。它是自然形成的,所有居民一开始都是逃荒者和流浪汉,后来又来了一些采海蜇、做海蜇皮的手艺人,一些逃避计划生育和逃婚者……我不敢说这其中就没有身负重罪的逃犯。这些都无从考究了。最令我们惊讶的是他们自给自足的生活——在那些穿戴奇特、神态怪异的自由散漫的一伙当中,竟然还有自己的头儿、自己的“赤脚医生”。

在这个自然形成的“公社”里,首领竟然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有两个娃娃,但没有男人。所有的人,无论老少都跟她叫“大婶”。所以既可以把“大婶”当成绰号,又可以当成名字。这是一个神奇的去处,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聚居地,这里没有治安官也没有税务官,没有当代社会的其他组织,却维持了大致不错的生活秩序。“大婶”君临一切,像个女王。我们因为贸然闯入,结果受到了囚禁,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才算消除了误会,最后总算受到了不错的款待。可是“大婶”提出的各种各样的要求也真令人难堪,这就是武早所说的那个“差点落进的圈套”。总之那一次脱离是颇费周折的……

我一路想的是,如果武早真的跑到了那里,对他而言也许真的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过我又替他惋惜,因为我宁可让他待在那片即将沦陷的土地上,待在我们身边。

“大婶”是一个神秘莫测的人。她长得并不难看,但长期离群索居的生活,使她有了一副古怪的神气,这神气已经完全不同于我们平常所看到的那些人。她望着你,一双眼睛喷吐着激情和欲望的火焰,野生生的,像看一个猎物,一个囚徒。她伸出那双粗糙不堪的手,指挥着岛上的居民。他们在她身边既嘻嘻哈哈又规规矩矩,一个个奔跑起来撅着屁股,多少有些慌里慌张的样子。我想她就是靠这样的一双粗手,才把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原始村落管理得井井有条。村里差不多没有一件现代用品,没有电视机,没有收音机,更没有其他的机械。这些人的主要收入,就是每年夏秋两季在海边上静静地等待风浪推涌上来的海蜇。他们把海蜇在沙滩上直接放上明矾做成海蜇皮,入冬以前再运出去,换回米面油盐和其他生活用品。他们很少知道外界的事情,说起所有的现代事物,都要奇怪地加上一个“儿”化音。比如说他们跟飞机叫“飞机儿”,跟电视叫“电视儿”,跟美国叫“美国儿”,跟开会叫“开会儿”,而只有称呼自己岛上那些习以为常的东西才免掉这个儿化音。后来我琢磨,那种儿化音除了在表示一点点新奇之外,大概还有一点儿藐视和拒绝的意味。儿化音也是一个标记,以便于将外部的东西与岛上的东西加以区别。我发现他们治病主要靠一根银针——我曾问,如果这里的人得了重病怎么办?大婶说:“那就多扎几针。”我说如果有些病无法医治怎么办?大婶说太重就更好办了——死。他们的饮食很大一部分是海产品,所以我不知道发生了食物中毒怎么急救?在外地,一旦有了这种情况就要赶紧输液,晚了就会脱水不治。但在这里他们似乎生活得很好,好像压根就没有那些忧虑似的。事实上也正是这样,住在这个沙堡岛上的人很少有患重病的,在几年的时间里,除了几个老人的自然死亡之外,差不多没有一个因疾病身亡。大婶告诉:在他们这儿,最危险的事情就是逮海蜇时被它们有毒的彩带沾到身上。她说这里的人知道怎么对付那些怪物:“把铁抓钩柄弄长一点就是哩。”尽管这样,在捕捉海蜇的季节受伤的人仍然不少。

我们那次还了解到,有一个壮汉,竟然在天冷时划着一个小木船到大海深处去采一种大海贝。那种大海贝的名字叫“天鹅蛋”,吃的时候要连壳一块儿放在锅里蒸熟,那真是鲜美无比。不过这种美味只有到大海的深处才能采到。大婶说那一天她过生日,沙堡岛上的壮汉没法表达自己的心意,非要划船去采“天鹅蛋”不可——天暖还好说,他们一头扎到水里就成,可是天太冷了,眼看就到了深冬;结果呢?那个壮汉还是一头扎进冰凉的水里,一连采了十几个“天鹅蛋”,这才划着船往回走:半路上冻得手不会动了,桨也握不住,再后来就冻得半昏,伏在船底……那一次这个人眼看就给冻死了,岸上的人呼天号地喊他,点起了几堆大火;北风越吹越大,呼呼开着浪花,雪白雪白——谁知道这场大风也有个好处,它硬是把那个冻僵的汉子和小船一家伙掀到了岸上……大婶说那一天是她亲手把那个冻僵的汉子抱回来的。大伙让她把他抱到火边上烤,她知道这一烤准会要了他的命,就解开衣怀抱着他,在大伙的注视下,一直抱到自己的小土屋里。她把两个娃儿推到一边,搂着那个大汉,硬是用自己的身子把他暖过来了。大婶说:“如今他就是俺屋里的人了,两个娃娃见了他也都一连声喊‘大,大’……”

那一次大婶对我和武早说:“你俩要能留下,孩儿也跟你俩喊‘大,大’……”

那个让人惧怕又让人怀念的沙堡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