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酒肴(2 / 2)

荒原纪事 张炜 3349 字 2024-02-18

乌坶王伸手揪掉了塞子,一股冲人的酒香扑面而来。憨螈从生下来还没沾过一滴酒,这会儿被一股特别的气息给吸得牢牢地趴在罐边。煞神老母用大泥碗接了满满一碗,吮一小口,咂了咂,嘴巴一窝,像是要哭的样子:“老天爷这才是酒哪!这真是馋死人不偿命啊!”说完一仰脖子饮下,呼呼吐出一口长气,快活得翻出了眼白。

乌坶王和憨螈都不吱一声地饮着。老酒肴则取一个小碗,蹲在一边细细品尝起来。

他们喝酒的这一会儿,四周的林子里都有一些眼睛往这边望。原来所有的野物都被酒香给熏出来了,它们大大小小的鼻子一阵抽搐,发出呋呋的声音。只是这四个人专心喝酒,没有一个发现凑近的野物。

大约到了傍晚时分,那个罐子已经空了。四个人倒在火红的晚霞里,只出气儿,像死了一样。这场大醉要持续一夜,第二天太阳出来之前没有一个会苏醒。

所有的野物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它们也想尝尝这神秘的液体,只不过没胆子过去。其中的一只老羊理理胡子说:“这四个人不是睡着了,那是醉倒了,也就是说他们这会儿管不着咱们了。”它的话令其他野物将信将疑。兔子王为了证实老羊的话不是妄言,就用一根树条远远地捅了几下憨螈和乌坶王,发现他们真的没有反应。它们呼一下蹿出,扳起地上的罐子又吮又舔。一点点余酒。香。野物酒量极小,所以它们竟然都醉醺醺的了。它们扛着完全干净的罐子跳了一会儿,然后一抛,又试着踩了踩四个人的后背。兔子王说:“他们平时作威作福,谁敢说他们一句、动他们一下!瞧这会儿,咱就是杀了他们,他们也没辙!”老羊说:“那是当然了。他们人这种东西,‘酒醉如山倒’!”兔子王说:“你说得不对,是‘病来如山倒’。”老羊捋捋胡子:“一样,其实醉了,也就等于病了。”

<h5>3</h5>

太阳升至半空,老酒肴最先一个醒来。接上是憨螈、煞神老母、乌坶王。煞神老母第一个发现了大家身上的野物蹄印,又看看空中的太阳,这才知道昏睡了不少时候。她笑着:“夜里它们没把咱一口口嚼巴了,也算天大的福分。啊呀舒坦。”她看着乌坶王,一口发紫的牙龈露出来:“有了这样好酒,还愁大事不成?美夜叉也好,别的什么物件也好,他们沾酒就醉。剩下的事就该咱们放手折腾了不是?你就等着看老娘我的吧……”

憨螈因为喝了一场好酒,一下就上了瘾,瞅个空子就要去扒那二十个大酒罐。开始几次被煞神老母喝住,再后来酒瘾泛上来,劲头大得不得了,所有人都拦不住。正在焦急时候,老酒肴献上一计:让他喝,等他醉倒时再绑起来。果然,憨螈一口气喝了个烂醉,摇摇晃晃一倒地,几个人就拥上去把他绑了。他们把他绑在一棵最粗的大橡树上,这样即便醒来也挣不脱——一般的树木经他三摇两摇就连根拔起来了。老酒肴说:这个人可得好好看住,不经过三个月亮天、三个日头天,这酒罐无论如何不能出土。为了保险,煞神老母在儿子醒来前,又特意用一根桑树根将他的鳞茎悬在了树枝上——这样他只要挣跳就会疼得啊啊叫。

一切妥当之后,静等圆月之夜。第五天大月亮总算爬上来了,煞神老母泪花闪闪。憨螈醒来后,他们只往他嘴里抹一点地瓜糊糊什么的,不敢解开。他果然大喊大叫,有一次蹿跳得太急,鳞茎给拉疼了,就再也不敢狂了。这样六天过去,二十个酒罐就要出土了。三个人不敢让憨螈帮忙,只好一块儿费劲地弄出来。煞神老母扑打着身上的沙土说:“这回该让咱喝个痛快吧?”乌坶王指指老酒肴:“听他哩。”

老酒肴把头上的土布抹下来:“老母啊,这二十罐都是母酒——有它就能生出更多好酒。你要它们更好喝、更对一些人的脾性口味,就得配成几种不同的酒。一种人喝一种酒,那时一口顶两口,才来劲儿哩……”

“几种什么酒?”

“俺主人喝的是‘大王酒’;您老喝的是‘五毒酒’;憨螈喝的是‘铁鞭酒’;送给上边的要是‘宫廷酒’;一般人最想喝‘欢喜酒’……”

煞神老母听得眯了眼,似有所悟,连连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皱起眉头问:“你这小鳖虫子说得也是,老娘我听了怪对劲儿;不过这么花花黧黧一大坨子,得费去多少辰光呀?你要让我等白了头发不成!”

老酒肴咂咂嘴,吱溜溜吸着口水:“这倒好办,先配出‘五毒酒’和‘铁鞭酒’,让你娘儿俩火刺辣辣的先喝着,剩下的咱慢慢倒腾去——两种酒全弄好也不过是个把礼拜的事儿……”

煞神老母眉开眼笑了:“这小矬子的话我越听越愿听。你好好弄去,等几种酒全收拾好了那天,我去林边村子里揪来个圆脸闺女送你!”

老酒肴赶紧红着脸谢过:“老母,人是各走一经,咱不喜那事儿。”

说完这番话,老酒肴转身取来一个大口袋,一撑袋口,煞神老母见里面全是蝎子蜥蜴毒蛇蜈蚣之类。他将其放在一个大夹板下夹住,下面再用一个汤盆接住。按动夹板时,吱吱尖叫听得人头皮发瘆。血水一滴滴洒了半盆,叫声始停。当他将血水与五毒残肢一起投入熬炼时,煞神老母就问:“你怎么不整个儿熬它?”老酒肴答:“夹板压下去,就取来了杀气,酒会更有劲儿。”煞神老母龇着牙龈吸气,不时地瞥一下乌坶王。

熬炼的五毒液汁掺到酒里,再煎上几番,最后用酒糟煨几个时辰,重新埋入沙土。五毒酒眼看着成了。

“铁鞭酒”取鹿鞭、虎鞭、海狗鞭、野猪鞭和野牛鞭,合炖慢煎一夜,然后入酒。其余工序与“五毒酒”同。

“宫廷酒”掺的是橡树上采来的野蜜、迷叠香花、无花果、豆蔻、威灵仙、老鼠胡子和野兔子屎。这些东西先要磨细调匀,蒸馏一天一夜,然后放到深井里镇住。待黎明时分太阳未出的当口,再把它们一家伙倾进大酒罐里,慢慢熬炼即成。

“欢喜酒”取的是肉苁蓉、海马、菟丝子、蚕蛾、獐头鼠目和大快朵颐。这所有的原料用一个大陶盆反扣了,放在一口大铁锅里慢慢炖上,灶里点燃的要是雷劈过的桃树枝,看火的要是魑魅魍魉。

“大王酒”则一定要远离花花草草,投放的都是质地坚硬之物:透明的水晶石、浑玉、野猪獠牙、海胆和霹雳火。这一切在煎熬浓烈之时,才能将现成的酒浆倒上去,借着逼人的白汽和“刺啦”声,倾入事先备好的一勺猞狸眼泪。

最先造好的是“五毒酒”和“铁鞭酒”。煞神老母喝了一口专为自己酿造的酒,品了品,浑身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她大口饮下一碗,双拳抄在胸前,又噗一声将一只空罐捣碎了,一脚踢倒了就近的一棵椴树。

憨螈喝了一碗“铁鞭酒”,腰上的草裙马上飘荡起来,眼里渐渐射出两道幽幽的绿光,长长的鼻中沟抖个不停。他开始咚咚跺脚,然后发出了一声长嚎。林子里有一种疾风呼啸掠过,接着是一群野物没命地逃窜,四蹄蹭着草尖,发出刷刷的响声。他不知是追赶四蹄野物还是半空里的大鸟,仰着脸,奓开两臂,一跳一蹿地往密林深处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