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色的菊花(2 / 2)

鹿眼 张炜 3809 字 2024-02-18

“什么是‘出发’?”

“就是出差。离这儿更远一点儿的那个海岛上有一支部队,他回部队时,每一次都要路过这里。”

“后来呢?”

“后来,他也许不再出发了吧,反正好久没有来了。”

“他好吗?”

“你看呢?你看他像个坏人吗?”

“不知道,你说呢老师?”

她在那个照片上抚摸了两下,把相册合上了。

“你如果看到一艘军舰从海上驶过,会怎么想呢?”

我说:我会想到军舰上有一个人站在甲板上,他是一个水兵,正向岸上遥望。他手里有望远镜,会看到你和我。

她把脸转到旁边去了。她的身体有些颤抖。她什么话也不愿讲了。我以为她在泣哭。当她回头时我才发现,她的脸上没有一点泪痕,只是更红了。

接着我无论说什么,她都像没有听到一样。这样待了很久,她才回过神来,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让我们接上说故事吧。”

我在乌黑的夜色里屏住了呼吸。我突然想到了父亲,想到了这个秋风瑟瑟的夜晚。我几乎能看到那些站在小茅屋后面的人,听到他们低低的咳声。我想到了妈妈,想到了外祖母……我忍住了什么。我想象着在外祖母怀中一样,渐渐安眠……可是没用。“老师,我睡不着了,真的睡不着了。”

她的身体,手,在这黑影里总是让我想到妈妈。她的手在我的头发上一下一下滑动。“……老师,我是个坏孩子。”

她一声不吭。

“可是我会变好……”

“……”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我仍然没有睡意。夜晚的光亮,那种无处不在的光亮,使我更清晰地看到了她的眼睛。

我的老师,我的老师……

后半夜她也无法入睡,后来干脆坐起来。我们一块儿去看窗外。这时满天的星斗都在燃烧,它们仿佛滴下一些滚烫的岩浆。我还听到海浪在奔涌。多大的浪涛声啊!我说:你听,你听这晚上的海浪,它们就要涌过来似的——我相信它已经很近了!

她真的在倾听。

<h5>3</h5>

让我无法忘掉的是,在那些秋天的夜晚,在极其悲苦和幸福的时刻,我们曾紧紧地簇拥和依偎。我仿佛寻到了人世间的第一份糕饼和甜泉,不顾一切地吸吮。在那些夜晚的尽头,黎明的窗前,我不敢凝视她的眼睛。

怦怦心跳持续了很久很久。

她抚摸我脑廓的手指那么柔软。在她的抚摸下,我的头发越来越光顺,只有前面的一溜稍稍不同,它们像鸟羽一样鬈在额前。它们大概在用这种方式感谢我的老师。

而我感谢的方法还有许多。使我一发而不可收的,就是为她采来无穷无尽的鲜花。这是我的感激。

可怕的是不久之后。没有任何准备,没有一点先兆,嘭的一声,老师没有了。

可是我手中的鲜花呢?

我说过,我把它藏在了书包里,一直放得焦干,碎成了屑末。

我走向了山野,变成了一只瘦削而强悍的动物。不止一个夜晚,我摸着下巴,感受颌下生出的胡须。有时我也会陷入一个男人的困惑、急切和重重疑虑。这样的时刻,我只有回忆金黄色的菊花以及关于它的一切,才能索回那份安慰。

温柔好比甘泉。她像明媚的阳光一样照亮了我,指引着我的路径。但她照出的远不是一片坦途。在那个脆弱而执拗的少年岁月,我得到了什么又失掉了什么——今后的岁月,我将独自面对无数个夜晚,那是使我恍惑的、漆黑的夜晚,让我深深迟疑和惧怕的夜晚……

金黄色的菊花,摇颤欲滴的露珠闪耀着令人眩目的光芒。我在深夜里凝视它,感受着那种怅然若失和丝丝暖意。我用这一生寻找什么追逐什么?我的金黄色的菊花啊,就为了将它交还,我将在山路上、在荒漠上奔走一生……

几次恍若看到了你的身影,都是虚幻。一切都为了你,祈盼着你,追逐着你,赴险舍命在所不惜。回眸茫夜,夜幕之后仿佛总是渗出了一些秘密。我被它压迫着,鼓舞着,伴我度过剩余的岁月;当我把目光投向更远的远方时,一眼就看到你站在遥渺的高原,看到你在风中飘动的齐耳短发;你的目光正穿过千里万里的风尘向我投来,我就在你的注视下不停地奔走……

<h5>4</h5>

你走了,留下了我和菲菲。在那个夜晚,那个散发着腥气的旧渔帆下,我们紧紧相拥。本来准备在那儿度过长长的一夜,对外面的喧声充耳不闻。那是永别的前奏,可惜我们当时对那个结局还一无所知。那个海浪翻腾的夜晚只留下了誓言。我不知少年的誓言意味着什么。我们在相互诉说,忠诚相告使人热泪涟涟。在黑暗中我看到了她整齐的、白玉米一样的牙齿。而且她身上真的散发出鲜玉米一样的清气。她使我多少能够忍受一点失去老师的悲恸。一切都短暂地得到了缓解。我的爱有了着落,它原来是这般巨大,这般强盛。就像吸吮老师那样,我又一次重复了那个动作。她慌促惊异的模样会让我记上一生。她让我一次次依偎……这个时刻,我简直可以爱这一切了,海滩上的合欢树,原野上奔跑的棕色小兔,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刺猥、天上的百灵……我们那个夜晚都相信这是一种坚如磐石的友谊,一种永不分离的相伴,是蓝天之下独一无二的真诚……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中间还会有背叛和背弃,更想不到我们在后来会彼此造成深深的伤害和误解——它将使人绝望得要死……

当我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时,竟误以为是闯入了绝境。我将胆怯当成勇敢,我将欣悦视为悲怆。我走了,宿命般地走进了埋葬父亲青春与希望的南部大山,走得无声无息又凄凉悲哀。就在那个无月之夜,平原送走了一个满是情思的少年……在山隙、在一个人的深夜,那些压抑不住的回忆和漫想啊……而这样的日子里,我的背囊里一直有一束焦干的菊花。

我的老师离开了平原,而我离开了菲菲。

我曾经苦苦地寻你,望着满天繁星大声询问:你在哪里?

从今以后,一个不会变更的目标就是寻找我的老师了。这一束金黄色的菊花在背囊中变成一撮粉末,我也要双手捧到你的襟中。

不期而至的中年,两手空空的中年,不知该诅咒还是庆贺的中年……

中年不是老年,中年不会像个婴儿;而老年就不一定了。中年只是中年。中年一只手扯着悲风,另一只手牵着梦想。所以我仍要不厌其烦地回忆,仍要难忘,仍要怀想;我的秋夜,我的遗失,我用以抵抗的内心,内心里隐下的至宝……就是那些夜晚让我记住了,留下了;那种安慰的深度不可测知,那种永难忘却的经历非我莫属。它甚至没法让我交与挚友,也没法向谁请教和咨询。没有谁、没有任何一种友谊配得上领受……

我幻想着用碱水把它冼掉。可是它就像那种攀援的地衣草一样,一到了自己的季节就在原野上茂长。它们把扎根泥土的绿色给缠裹了……它们靠吸取绿色植物躯体的营养而生,然后一片灿烂。它们不断地在原野上蔓延。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到处都是这灿烂的金色……它们的颜色就像一片片菊花,阳光下,灼目的金色露珠闪烁。露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透明的珍珠在花丛间滚动;它们是活鲜的生命。颤颤的金色在秋风里歌唱,一直唱到银霜普降,也还是在唱。

记得当年我不停地去折那些金色,折了满怀满把。妈妈刚开始不明白,说:

“孩子,你把它们都糟蹋了,你一次只可以折一束……”

“不……”

“你干吗要折那么多?”

“……”

后来妈妈知道了……妈妈发出了赞许。

在大山里,狼的嚎叫,乌鸦惨凄的歌声,都不能赶走这彻夜的芬芳。我在那孤零零的山屋里遥望北方,想象那些夜晚;北风凛冽时,我还想到了大海,黑乌乌的海浪涌峰,渔帆的气味,菲菲亮晶晶的眼睛,像白玉米似的牙齿。“我爱你。”我在午夜里独自喃喃。这是我迟迟学会的一个字眼儿,我不曾在妈妈和外祖母面前吐露过这样的字眼,于是再也没有机会——人的一生遭逢的机会总是太少,人的一生总是在错过;就是太多的遗憾和错失让人陷于痛苦——我没能伸手抓住自己爱的历史。

“妈妈,外祖母,爸爸……”我像呀呀学语般默吟,伴着怒吼的山风。我一眨眼就踏上了父亲的山路。冰凉的夜色啊,父亲,我的父亲。

我就是在那些夜晚长出了黑硬的胡碴儿。我过早地度过了少年。

想象中,一只温柔的手掌抚摸着我黑硬的胡碴——你永远也不要移开这手掌,永远也不要……我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这只手……

“牵着我走出大山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