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2 / 2)

鹿眼 张炜 3269 字 2024-02-18

她从他的严肃劲儿看出,刚才这个人绝对是如实汇报了自己的病情。但她还是没法使自己镇静下来,笑着说:“你算找着了人了,我们治这种病是十拿九稳的,我们有一个百试不爽的老方法……”说着即命令他露出相关部位。他犹豫不决时,她就不无严厉地催促。他只好解了裤子,趴在床上。

她认真地看过了,然后悄悄脱了鞋子,猛地照准他的屁股打了起来。

噼啪之声大作。他毫无准备,大力喊叫,但却一直忍受着,忍受着。

<h5>3</h5>

她很少在这样的场合看到韩立。她更希望与其在医院之外的地方相见,因为这可能成为接近他的良机。在这样的地方,深夜,他大概不会那么冷漠,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吧。她偶尔遇到,见他总是匆匆而过,似乎并不停留很久。她渐渐明白了,韩立的确比一般人忙得多,他也许一夜里要赶赴好几个场所。他见了她时,只是平平淡淡地点一下头,顶多说一句:“好着。”这两个字让她琢磨了许久,觉得充满了无尽的玄机。她想:他是在叮嘱我,还是在说自己一切都好?抑或是夸这个夜晚?都像,都不像。

有一次她在类似的场合见到了本院那个“海归”博士。由于这个人的脸特别像一只龟,所以她心里一直将他叫成“海龟”,这样叫时,对方总是愉快地答应。海龟现在已经是很大范围内的一个名人,常常出席一些重要的代表会议,身上的头衔不知有多少,平时极忙,大家都估计:这个人在本市的地位很快就要超过韩立,起码也要接过对方的衣钵。当他刚从海外归来时,院里就有不少议论,说他与韩立两个人成为一对明显的竞争者,他们在各个方面都构成了利益冲突。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发现这种判断真是大错特错:韩立不仅没有排挤这个人,而且在一切方面都支持他,甚至亲自推荐他担任了院里的一个显著职位。不仅如此,韩立还让其担任了朋友的一个医院的名誉院长——这个医院是专业急救机构,属于股份性质的医疗院所,创立仅两年时间就取得了惊人的效益。人们说这个医院里有两大秘密武器,即神通广大的韩立和海龟。海龟由于在外面生活多年,所以身上洋派习气甚浓,动不动就甩出几个英文单词,而且愿喝冰水咖啡威士忌之类,任何时候都是西装革履。严菲最早发现这个人有点轻微的斜视,可是当她有一次说起时,立即遭到蛤蟆院长的厉声反驳:“不会,这怎么会呢!”在他眼里海龟这样的人绝对是完美无缺的,当然韩立更是如此。她在这个流水夜宴上遇到了他时,好像对方有些稍稍的意外,站起来说:“哦,哦哦!”她一个机灵,马上模仿韩立的腔调说了一句:“好着。”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词儿。她发现对方立刻谦卑起来,弯弯腰鞠了个浅躬。这在她和他之间是从来没有过的。她在这时候特别观察了一下,觉得这个人的眼睛不仅是斜视,而且在明亮的灯光下呈现出奇怪的现象:瞳仁边缘那儿仿佛折叠起无数层,让人想起一种能够伸缩的套管窥镜……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也就是一瞬间,她想起了一个所谓的谣传,这来自多嘴多舌的蓝珂:那个急救医院暗中倒卖人体器官。她当时吓得浑身一颤,蓝珂却马上声明:“我从来没说,我可没说过啊!”然后鱼一样溜掉了。这会儿她想坐得离海龟近一点,因为她发现对方不停地向她抛出讨好的眼神。她不想得罪这个人。可是一会儿有人走近了海龟,在他的耳旁小声咕哝了几句。海龟马上离开了。

这个人的背影也让她想到了一只龟,这就是她很不喜欢的方面。那还是他刚来医院不久的一天,她和他刚认识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有一次两人一起去标本室,在走廊的暗影处他上来搀扶自己,顺便施了一个洋人礼法——亲了亲她的脸颊。她当时觉得这只是一个食洋不化的习惯而已,并没觉得怎样。可是回来的路上海龟不仅是再次行了洋礼,还顺手摸了一下她的胸部。她马上问道:“这大概不是洋礼吧?”这一问不要紧,海龟索性将其顶在了墙上。当时是一个夏天,单薄的衣服根本无法有效地隔离他的强横与无耻。她只觉得自己的下体被他撞得很疼。她还是挣脱了。第二天海龟一上班就到她的办公室赔罪了,说:“实在对不起,在国外时间长了,有时会很冲动的。”她说:“算了。”谁知这一句之后他直眼盯住她,问:“那,咱们也不差那一点了吧?”她坚决拒绝了。

也就是那一次,她看出了他的眼睛有点斜视。

严菲包里的传呼机突然响了起来。上面只有简单几个字:速到八二○二房间里来,韩。

韩立?她什么都没想,拎起包就走。这是她第一次收到这个人的传呼,心里想不出理由,但有些慌。她觉得血都涌到了喉头那儿。

在门口,她抚了一下散乱的刘海,然后敲门。门开了,果真是韩立。他的脸像往日一样冷得吓人。但她已经镇定下来。这是一个普通的单间。韩立连坐都没有让一下,马上就用那副又哑又沉的嗓子说:“是这样,有个紧急病号需要你马上处理一下。人在八六六六房间。”她点头,问:“多大年纪?”韩立答非所问:“快点吧,抓紧时间。我们一起。”

往那个房间去的路上,气氛有些紧张。谁都没有说话。严菲想起有一次也是类似的情形:那次是一位老领导在房间里突然鼻血不止,没有办法,只好让她去施救。

在楼梯拐角那儿,她似乎看到了海龟的身影。她上前一步敲门时,韩立掏出钥匙开了门。这是一个大套间。他领她直奔里屋。大床上,一团洁白的毛巾包裹起一个人,从形体上一眼可以看出是个女子,一动不动。严菲轻轻打开她身上的布巾,差点失声喊了出来。这是一个体量极小的女孩,看样子顶多有十一二岁,由于惊吓或别的原因,人处于昏迷状态。严菲动作麻利,一声不吭,迅速注射了一针。韩立又说了一句什么,她根据指示又注射了另一针……只一会儿,女孩醒来了。严菲忍不住问一句:“多大了?”“十……十五……”韩立严厉的目光射在严菲脸上。

回去的路上,她还是忍不住,问:“是海龟吗?”

“不是。不要问了。”

严菲点头:“当然。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