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1</h5>
我们比预定的时间早一些回到了东部平原。两人背囊空空如也。“找到了什么?带回了什么?两位老哥?”拐子四哥学山里人的口气问着。
武早肃穆的神情却一直没有缓解——他在整个后半截的旅途上都常常是这副模样。听了四哥的询问,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在我的背囊和衣兜里到处寻找,又拍拍脑瓜——他在说那瓶葡萄酒。我说那瓶酒不是在荆山口喝掉了吗?他若有所失地搓搓手,这才作罢。
葡萄马上要收获了,吕擎、阳子、拐子四哥,所有的人都全力以赴地投入到收获前的准备工作中去了。我陪武早到镇上酒厂,与刘宝和大胡子精详细地讨论了刚刚敲定的那套酿酒设备。剩下的事情该由他们去做了。
从镇上回来正好是个傍晚,一步踏入晒了一天的葡萄园,浓浓的葡萄香气简直要使人沉醉。今年的葡萄比任何一年长势都好,我知道这不仅是因为增添人手、用心管理的缘故,还有天气和年景,是一个吉兆。我亲眼看到葡萄园是怎样训练两个生手的——吕擎和阳子天资聪颖,又肯吃苦,他们如今在园子里做起来一点也不比我差,手快眼尖,一切都干脆利落……有趣的是阳子,他除了绘画、做好杂志美编的工作之外,还尝试着写点什么。他尽管干得非常起劲,却总也没能获得成功——这儿的最后鉴定者是吕擎,过不了他那一关也就完了。
“都是一些大而无当的东西。”这是吕擎的评价。
阳子焦虑急躁却并不甘心,恨不得一下就写出惊天地泣鬼神的东西——吕擎说你算了。
“那你到底要什么样的?”
吕擎说他也讲不来,但懂得鉴别,“好东西往我眼前一搁,我认得它。”
“妈的,那我用绘画的方法写怎样?”
“什么方法都可以,你还可以用老鹰逮小鸡的方法,海上老大对付大鱼的方法,土匪的方法,流氓的方法……什么方法都可以,你试试吧。”
阳子皱着的眉头再也没有舒展开来。
大约是我和武早回到葡萄园的第一周,来了一个信息,说林蕖要来了。吕擎很高兴,他一直对那个人有许多期待,各方面的期待。对方在学生时期是一个风云人物,是上一级同学。由于吕擎的关系,我们几个与他都成为好友;当这个人成了亿万富翁之后,大家的联系也就疏淡多了,中间还发生过一些严重的冲突……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这个人在生意上也大起大落。不过我们都盼着这家伙能参与我们的杂志,以各种方式。对此吕擎并没说什么,可见并没有想好。我们希望这个人起码要有文字留下来。都知道对方轻易不出手,行为散漫,可内心一直是绷紧的。我曾经给城里的雨子去信,希望他能催催那几个古怪的老人写点什么,比如梁先生,长短皆可。很快雨子来了信,说问过梁先生了,对方说他四十年没有发表过文章了。我让阳子跟聂老约一幅画,可结果只收到了一张有红竖条的竹纸,上面用一种奇怪的字体写了几个字,大致说:身体不好,画艺荒疏等等。阳子把他的信贴到墙上说:“你看,这本身就是一幅挺棒的作品。”我和吕擎看了那封信,觉得它贴在墙上真的很好看。阳子说:“这些古怪的老人我们搬不动,我们与他们隔着一个行星。”是的,他们是另一些人,我们这辈子弄不懂他们,但他们差不多个个都懂得我们——这真是奇怪的现象。
我告诉武早:我们就要来一位很棒的朋友了,他叫林蕖,这人是一个喝酒的好手,在他的住处我曾看到一些名酒。他不喝白酒,只喝带颜色的酒。武早听着,搓着一双大手。
武早让拐子四哥帮忙,到那个简陋的酒厂里挑选了几个勉强可以用的旧橡木桶,还搞了一些别的东西,采下一些早熟的好葡萄——小心地清洗好,在柳条筐里晾着,又摊在席子上翻晒。
我知道武早要用心做点什么了。
葡萄晒了很长时间,直到有些颗粒起皱了,这才作罢。他让鼓额把脚洗干净,然后在晒葡萄的席子下面放上什么,让她走上去踩。鼓额小心翼翼地踩着,葡萄汁顺着席子流下,流到一个地方去。一开始我想让肖明子他们都来踩,可武早摇头拒绝。在他看来,踩酒人是很重要的,肖明子不行。我总觉得这样做出的酒怪腻歪的,一再提议用别的方法,他只摇头。鼓额把脚洗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又把裤角用绳子扎好……那些葡萄在脚下泛出汁水,鼓额一边踩一边叫。她站不稳,像要倒下去。
武早在边上看着,很高兴。所有人都过来看。正踩着,园艺场里的肖潇和罗玲也来了。就在大家的注视下,鼓额把一大堆葡萄都踩成了汁水。
葡萄汁盛在一个木桶里,两边是空空的大橡木桶。我知道,踩出的葡萄汁最终还是要装到那些大桶里。接下去武早又搞来一些奇怪的粉末状的东西,在那儿捣鼓了一会儿,指着它告诉我:“这是硅藻土。”
葡萄汁就在硅藻土做成的一个东西上过滤了一遍,然后又重新装在一个木桶里。鼓额不断地问:这做什么、那做什么?武早一开始向她解释,后来就不做声了。他忙忙活活,我们只有看的份儿。武早搞停当了一些东西,又让拐子四哥找来一些缝麻袋用的粗麻绳,剪成了一米长一段一段,又搞来一些我们给葡萄喷药用的硫磺粉,放在了一个盘子中,下边用炭火加热。一会儿硫磺粉溶化了,鼓起了一个个黄泡,武早就把那些麻绳用一个竹片压进了硫磺溶液中,再从一边慢慢地抽出来。麻绳很快就变硬了。接上他又搞来一个大玻璃瓶,将硫磺绳一根根点燃,再将一根管子接在瓶上。这样硫磺绳冒出的黄白色烟雾就从管中涌出——管子一端又插在了空空的橡木桶中。我明白了,他想把这些硫磺绳燃烧时产生的二氧化硫灌到橡木桶中——灌足之后,橡木桶就给堵紧塞子,然后再灌另一个桶。
灌过二氧化硫的橡木桶就用来装葡萄汁。我问他:这些橡木桶里的葡萄汁要变成酒需要多久?他用奇怪的目光盯着我:
“你希望喝什么酒?”
“当然是最好的酒。”
“我想把它们搞成那种白兰地,不过这就需要你等上十五年。”
我和拐子四哥吓了一跳。
“这不是开玩笑。必须把它们放入橡木桶,藏上十五年,那时候清香味儿才会强烈。也可以把它们装在瓶子里,不过要把橡木桶上的木片掰下来,扔进瓶里一些。十五年以后它们就老熟了,这时我才能把它调成像样一点的白兰地……”
拐子四哥嚷:“哦哟,那怎么来得及?要喝点好酒还要等上十五年,那时我还不知在不在了呢。”
我安慰他:“你怎么会不在。”
“我到那天就是在,也变糊涂了,好酒孬酒也品不出了。”
武早眯着眼:“还有一种方法,就是人工老熟:到零下八十度的密室中,用三十小时的时间就可以达到十年陈酿的风味。”
“零下八十度,这咱们可没办法。”
“另一个办法是往里面加氧气,臭氧,这个我们到镇子上就可以解决——不过那绝对出不来第一流的白兰地。”
“第一流的白兰地怎么办?”
“没有别的办法,非得在橡木桶中藏上十五年不可。”
“天哪,”拐子四哥搓着手、咂着嘴,“看来我是喝不到这种白兰地了。”
武早说:“我们的葡萄园出产的葡萄都是绝棒的,这些玫瑰葡萄有一种特殊的麝香香气,其他的葡萄品种就没有。我可以用它造出最好的干白,你们不要着急。等我想个办法在短时间内造出点好酒来——你那个什么鬼林蕖来的时候,我还要造一点苦艾酒给他喝喝。”
我和拐子四哥都高兴得很。
<h5>2</h5>
第二天武早就从镇上搞来了一些葡萄汁。他说它们经过冷热加工处理,现在已经可以配酒了——以前这些葡萄汁都要装在瓮里,储存在地下,最少要储存两年时间才能用来做酒,可现在改用水泥和钢铁容器,搬到了地上,经过冷热处理加工,只需要三十三天的时间就可以达到两年的效果。“当然那不会完全相同的……”他说一个好的葡萄酒厂工人的素质必须高,管理也必须好,一点都不能胡来。“原来镇上那个酒厂要不垮才怪呢,他们完全不按规矩来,酒从一个桶里倒进另一个桶里,就让两个人搬起来,哗啦一下倒进去。你想一想那酒还不完蛋!”
拐子四哥问:“那怎么就会完蛋?”
“葡萄酒与空气接触,氧气就会进入酒中。你想想,装了葡萄酒的敞口瓶子放在那儿一天一夜,你喝起来是什么味道?我们平常把这种味儿叫‘过氧化味儿’。”
“‘过氧化味儿’是什么味儿?”
武早把手里提的葡萄酒倒在了一个杯子里,让我喝了一口。我觉得味道不是太好,稍微有点苦涩,不过这跟我们常喝的那些葡萄酒也没有多大区别。武早木着脸:“怎么样?”
我说稍微有点苦涩吧。
“你再好好品一下。”
我觉得还有点邪味儿。
武早说这就是“过氧化味儿”——这种味儿在精明的品酒员那里,只需用舌尖舔一下就知道了。“酒中的芳香物质与零点几毫升的氧一结合,那香味就完全变了或者是完全给破坏掉了。于是就出现了你刚才感到的那种苦味和涩味儿,再进一步还会出现油腻味儿,挺好的葡萄酒弄出稀奇古怪的味儿并不需要很长时间,像天热的时候,几小时就成了,那酒就完蛋了。从一个酒罐注入另一个酒罐,那样哗啦一倒,也肯定完蛋!”
拐子四哥说:“那酒总要装桶啊,换桶怎么办?”
“必须用管子输送,那样就接触不到氧气了。”
拐子四哥吸着凉气:“妈哩,这么多规矩!”
武早还把另一种酒让我尝了,这一下我品出来了:它有着很重的硫磺味,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怪味儿。我问这是不是刚才硫磺绳冒在橡木桶里的二氧化硫搞成的?武早摇摇头:“不会,这是一种好酒,不过被他们搞坏了。它是酒精度很高的一种白兰地,我想用它制成一种最上等的白兰地给那个家伙——他叫什么?噢,林蕖。”
尽管这样,我说还是很担心那种怪味儿。
武早说:“那不碍事,看看我怎么对付它。”他从大老婆万蕙那儿搞来一些油——锃亮亮的棉子油,是万蕙用来炒菜的。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他把油倒在了葡萄酒里。我想这一下糟了,彻底糟了。武早只不做声,沉着脸,用力地摇动,他大概想让酒和油掺在一块儿。摇啊摇,摇了很久,然后放在那儿。停了大约几十分钟,酒慢慢地沉到了下边去,油慢慢地浮上来。接着武早用管子把浮油全部吸出,剩下的就全是酒液了。
他让拐子四哥和我尝了尝。奇怪,原来的那种邪味儿一点都没有了。武早笑了。接着他又让我们到他的住处去看:一些大大小小的玻璃器皿都密封着,里边泡着核桃、茶叶、苦杏仁,还泡了几味中药。问了问,它们是菩提花、大黄、儿茶,还有甘草、香草豆、白鸢尾花根、橘子皮等等。“我每天都摇它半个钟头,已经放了十几天了。”
拐子四哥问:“这都是造酒用的吗?”
他点点头,然后当着我们的面,把这些东西的浸汁过滤在一个器皿里,然后又从什么地方搞来了两瓶酒:一瓶是朗姆酒,一瓶是樱桃白兰地。他不用量器,就凭视觉加在刚刚去了邪味的白兰地中,摇晃一下,取一个小杯子倒了一点品一品,又重新加了一点小橘子皮浸液,最后笑眯眯地重新封好。他一口气封了十几瓶,说这就是最上等的白兰地。我和拐子四哥都想尝一尝,他摆摆手说:“这不行,必须等你们的古怪朋友——那个林蕖来的时候。”
这个家伙说着,两手举在眼前晃动一下,又恢复了满脸的肃穆。这个古怪的家伙一造酒,立刻就变得有条不紊,头脑清晰。
立秋之后,林蕖真的来了。奇怪的是他竟然要提前那么多天给我们来信,兴师动众的样子像个大人物。这可能是他有了钱以后添上的臭毛病。我和肖明子那天赶着运货的马车到海滨小城,从那个客运港上一艘白色的大船上将他接下。他一走下舷梯就看到了我,把那个蓝色的帽子摘下来,用力地向我们摇动,像一个了不起的凯旋将军。于是我们都同时看到了在下午热辣辣的阳光下,他那剃成的秃瓢在闪闪发光。
他到来的第一天晚上,武早沉默不语。他很少跟生人说话,生人跟他讲,也很少搭腔。他只是里里外外地奔忙。我知道他在为晚上欢迎林蕖的宴会制作一种高级酒。万蕙忙着菜肴,鼓额做帮手;肖明子也忙着,按万蕙的吩咐去采集一些野菜。屋里没有醋了,万蕙又到葡萄架上揪下一些没有成熟的葡萄,压汁代用。
当一切都摆在一个发白的柳木桌上时,武早才把他的几瓶上等白兰地拿出来。他默不做声,在每个人面前摆个高脚杯,然后逐一添上了半杯。
这酒是纯粹的金黄色,晶莹闪亮。
我们一块儿端起了杯子。我看着林蕖——这个家伙是非常懂酒的——他呷了一口,把杯子轻轻放下。停了一瞬,他又重新端起来。
“嗯。”他声音低低说道。
<h5>3</h5>
林蕖与武早之间简直着迷了。他们长时间地关在屋里高谈阔论,我隔着窗户看了看,发现武早举起那只大手在眼前舞动,口若悬河,脸色一会儿严肃、一会儿微笑:当他停止大声演讲时就专注地听着对方。林蕖的声音忽高忽低,叼着一枝喇叭烟,讲话时也烟不离嘴。我不知道他们讲了些什么,大概那内容已经深奥到不再适合别人倾听了,因为他们总是把门关紧。
我事后问林蕖:“不让我们听听你们的谈话?”
“你们听不懂。”他闭了闭眼。
我知道这句玩笑中多少也包含了几分认真。我问:“你们都谈些什么?”
“主要是谈酒。”
“你也懂酿酒吗?”
“你说呢?”
我只知道他有各式各样的名酒,善于品酒,在这方面是个会享受的角色;听说在他的影响下,他的妻子也成了饮酒的好手……有一天武早和林蕖又凑到一块儿去了,但忘了把门插上,我就推门而入了。我想听一听这两个人在谈些什么。他们两个很专注,好像压根儿就没有发现我的到来。林蕖嘴角上仍然有一枝颤动的喇叭烟,说:
“……绝对完蛋,自从把橡木桶搞掉了,绝对完蛋。”
武早点头:“从瓮改到橡木桶,这已经是绝对的退步了,然后又改成什么水泥槽子、铁罐,完蛋。”
林蕖伸手到帽子下抓挠,后来干脆把帽子甩在炕上:“好酒最早是古埃及人捣鼓出来的,当时他们破碎葡萄一色用脚踩,现在有些很讲究的,像南欧国家仍然用脚踩。他们把葡萄放到高台上踩,让葡萄汁流到盛酒器里,然后再入瓮,直接入地。后来还是古埃及人,把葡萄装在袋子里用棍子夹,下边就放着一个大瓮接汁儿。你想,现在是他妈的狗屁破碎机,马达一开呼隆呼隆转,那还有个好?!”
武早像演讲似的,把手放到右边的耳朵旁边向下挥动,说:“从瓮到木桶,再到砖池子、水泥池子,再到铁容器、不锈钢罐——这些年还搞了什么玻璃纤维酒罐……以后还有好酒吗?他们骂我保守、传统,他们不知道美酒本身就是一种传统、一种保守的产物!”
林蕖把伸过来的那双大手使劲一拍:“今天仍然坚持使用木桶和大瓮的,才是天才。好酒绝不是个时髦的玩艺儿。酿出什么酒要看他长了颗什么心,要害问题不在别的地方。好酒是从心里流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