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 2)

人的杂志 张炜 8055 字 2024-02-18

<h4>儒林穿梭</h4>

<h5>1</h5>

我认为与林泉和酒城的成功交涉,是我长时期以来最为自豪的一个成就。武早终于待在了我们的园子中。这其中经历的麻烦简直一言难尽……我终于可以长舒一口了,开始了在那座城市与东部平原之间的穿梭。我的频繁归来使梅子感到高兴,她认为我的生活也许从此开始,将发生某些重要转折。她期待着。她说从不记得这些年里我这么多地返回城里……小宁开始上学了,他背着红色的双背带书包站在面前,让我心中一阵激动。虽然岳父岳母他们与梅子分住两处,算是不同的家庭——他们是以那棵了不起的大树为标志的“橡树之家”,而小宁就站在我和这个家庭之间……我很早就发现,自己最初是有意无意地后来却是刻意地将梅子和小宁挣脱那个家庭。也许我的这种努力过于急切了,一度起到的作用正好相反——梅子正不动声色却又异常坚定地反抗着……我紧紧拥抱着身负红色背囊的小小读书郎,感受着他稚弱而柔软的躯体。有无背囊是大不一样的,一个小男子汉从此就开始了远行。

梅子大概忽视了这样一个事实:我的这种频繁穿梭恰是为了最后能够摆脱这座城市。我和朋友们都在为一次长久的迁徙作着精心准备。如果成功了,那么我们的人生就将翻开新的一页,梅子就将面临极其重要的选择了。不过我坚信她在那一天只会走向我们,我们都会成功。

我与吕擎一起找雨子和主编川流会谈。很多非常实际的问题需要探讨,我们深知:只有在各个方面掌握一个准确的“度”,才不至于把事情弄糟。过分的贪图和奢求只会导致失败,这里的确需要忍耐和承受。我把与小城文化界以及葡萄园即将展开的合作与吕擎和阳子详细讨论了,他们都认为把合作敲定的时机已经成熟。

但这期间川流一直坚持所谓的基本条件,且非常苛刻。吕擎却不认为这是川流的主意,说一定来自雨子。“雨子是老头子的精神支柱,这家伙心眼多得很……”我又想起了他与对方那些难以尽言的疙瘩,却没法解释和规劝。我相信他对于雨子的成见大多来自误解。我后来不得不说:凭我的印象,雨子是个十分单纯的人,是一个很温和的“儒雅之士”,身上并没有那么多的市侩气。我甚至认为在这座城市里,他是极少见的一个优秀分子。吕擎说你算了吧。阳子也批驳吕擎,而吴敏则站在我和阳子一边。这就使吕擎愈加反感。最后他竟然不愿和我一块儿去找雨子。

我独自与雨子和川流会面。结果没什么进展,看来也只好暂时接受他们的条件——只是暂时而已。我想把另一些东西放在未来的合作中去解决。我尝试着对雨子谈了自己的想法,因为我内心里真的信任他。

我没有错,雨子是可以信赖的。他最后进一步交底说:当杂志转让给你们时,他本人将彻底脱离具体工作;即使成立一个范围很大的编委会,他也不会参加。他要转向出版社的另一项工作。“至于说川流,我相信他也是很要面子的那种人,你知道这一茬知识分子不同于后来——很对不起,我这样说有些不恭,不过的确是事实。”

我心里同意雨子的分析,也很感激他。我一再邀请他和爱人滨有时间到我们的葡萄园去做客。我觉得雨子从情感上真的站在我们一边。谈起这份杂志最终的前途,雨子提了很多建议,他让我们更多地与黄先生接触——“那人有深刻的背景,他父亲是政界的一个元老,虽然现在没有多少权力了,但影响仍然很大。除此之外黄先生本身的交往也异常广泛,别看他那么年轻,却认识很多奇奇怪怪的人,从政界到文体界。总之,他肯定能帮上你。”

雨子的话让我又想起那次奇怪的聚会。那一次留给我的除了好笑,就是荒诞不经和难以化解的疑惑。不过后来想想,一个少年如此气派地调动起很多浅薄的和不那么浅薄的人物,也该有几分道理、几分奥妙在吧。而且对于黄先生,雨子肯定知道更多的事情,他不会随便说说而已……从雨子那儿回去后,我一直想与吕擎一块儿去找黄先生。可是当他详细听了我对这个少年的介绍之后,鼻子一哼说:“我才不与那些小混子打交道。”我强调说这只是一种了解、一种探求,是为了我们的杂志,再说也不可能对我们构成什么损害。可他还是坚持说:“他只能是个骗子。他那一伙也是。”

吕擎有时过于武断,也太苛刻了。

最后费了不少口舌,甚至说了那个打印本就是黄先生找人批驳的——吕擎终于勉强同意去见黄先生。不过他还是说:“这个年头骗子太多了,你会发现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骗子——本来满怀希望地信赖了一个朋友,不久就会发现这个朋友也是个骗子。有的乍一看还蛮像个书呆子、事业狂呢,全身心投在自己的事业里,可日子久了,大不了还是个骗子。骗子太多了,老让人失望、害怕,弄到最后连我们自己也怀疑起自己来了——我们是不是骗子啊?你说这个世界可怎么得了?这真是太可怕、太可怕了……”

他正这样咕哝时,吴敏来了。我发现她比先前消瘦了一点,大概在那个店里做老板娘也不容易——不过她显得更有风韵了,开敞的额头下一对黑眼睛更加迷人。这使我想到了雨子对她那个店的频频光顾,以及他关于美的一些独特理论……当杂志办起来时,吕擎绝不会把她一个人放在城里的,因为他不放心雨子:吕擎对那个沉着的、总是微笑的人最为厌恶;吴敏对他所有公允的评价,在吕擎听来都难以容忍。吴敏这会儿很详细地询问了葡萄园的情况,对它的一切特别在意。她是个非常精明的人,问这一切,无非在为自己和丈夫的未来做一些权衡和打算。我想这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必要做的。我曾让梅子在我离开的日子多与她接触,一方面是化解寂寞,另一方面也为了让这样一种性格和世界观对其产生或多或少的影响。吴敏诞生在一个小城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在严酷的年代里回去的,我想正是她父亲宁静、深深的孤寂,给了她气质上许多特别的东西。她的温文和柔肠是任何女人都难以匹敌的,它们配合了那副微黑的面容,简直有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

<h5>2</h5>

我和吕擎找了黄先生。半年不见,这个人好像又成熟了许多,背头梳理得更为齐整,头发留得也更长了一点。奇怪的是他穿上了一双中式棉靴,这与他结起的领带和身上的高档西装很不协调。刚进门时我们在客厅里等了许久他才出来,脸色很不好看。老妇人小声告诉:黄先生正生着气。原来,黄先生刚才还在里屋用电话训斥一个人呢,这人正是那个偷书的小济。他气冲冲地嚷着,砰一声扣上话筒,出来了。

他抑制着心中的愤怒与我们握手,把我们让到对面的沙发上。老妇人端来两杯绿茶。

我和吕擎喝着茶。黄先生也呷了一口,两手抚着自己的膝盖。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站起来,在蓝色的地毯上踱了几步,然后又坐下。

老妇人回到客厅里,俯在黄先生耳旁咕哝了几句,他立刻大着声音说:“让他来!”老妇人小声说:“客人们?”“不要紧,让他来!”

老妇人出去了。一会儿,外边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黄先生大仰在沙发上,拖着声音说:“进来——”

一个人探头探脑出现了。这人马上引起了我的好奇:大约有四五十岁,长得矮小,干瘦干瘦,胡须发黄,稀疏的头发,有点贼眉鼠目的样子。他两手用力地往下垂着,见了黄先生,碎步往前移动一下,然后低头哈腰站着,像一条饿坏了的狗。

吕擎脸上泛着笑意。

黄先生好像只面对这一个人似的,冷冷地问:“出来了?”

“出来了!”

“你干得不错呀。”

“黄先生,你知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我一切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开始的时候……可是到了第二天才……”

黄先生轻轻地嘘气。对方的唠叨停止了。黄先生好像这才记起有他人在场,看了看我和吕擎,喝了一口茶。

我示意吕擎站起来,说到外边门厅里去一会儿,请他们先谈事情。谁知道黄先生很大方地把胳膊挥动一下:“你们请坐,”然后又指一下面前的人说:“你继续讲,简要些。”

那人吞吞吐吐。黄先生来了气:“说嘛!这都是我的朋友,说说不妨。无非就是偷一本书嘛,这有什么了不起!”

我明白了:这个人就是“小济”,是那个因偷书入狱的人。

“……第二天停电,这倒是个机会,我想屋里安的那些警报装置也不会响了。我从前一天敲掉玻璃的那个地方爬进去,可没想到他们养了狗——过去是没有狗的……”

“你为什么不搞清楚?”黄先生厉声问。

小济慌慌点头:“是啦是啦,都是我的疏忽大意。”

“说得轻巧。你险些坏了我的大事。”

小济差不多声泪俱下了:“我辜负了您的栽培,知道坏事了……可我进了局子,无论受怎样威吓折磨,也闭口不提您呢,千辛万苦我都能忍,就是不能连累黄先生。黄先生待我恩重如山……”

黄先生烦躁地用手拍拍桌子说:“滚去。”

小济往后退着,点着头,退出了客厅。我听见他在那边与老妇人小声说着什么。

黄先生指着合上的门说:“这家伙办事就是不利落,我让他去取一本书……”

我听了心里发笑:这个“取”字用得多么巧妙。

“他却把自己给搞到了看守所,笨手笨脚,就为了一本书!判了三年!我托了很多人,找上李大睿,结果还是搞了个监外执行。这些王八蛋,我总有一天给他们一点颜色瞧。李大睿毕竟出面了呀,他们应该高抬贵手了是吧,结果还是监外执行……”

黄先生骂着,鼻子开始抽动。我脑子里再次闪过了那本《驳夤夜书》——最近虽不能说读得如醉如痴,但总算颇受吸引……我们接着扯起了别的,待他情绪好一点就谈起了刊物的事。他吸了一枝烟,那枝闪亮的烟嘴吸引了我的注意:碧绿色,中间有一个圆圆的东西,他每吸一口,它都要飞速旋转一下。他这时把烟嘴取下来,朝前伸了伸比画说:“办份杂志有何难?不就是印一本书吗?”我解释它跟印书不一样,它必须有刊号……黄先生笑笑:“印书也必须有书号啊。”

我再次跟他解释:一本书与一份杂志管理上的区别,如定期出版、有关部门的批准,等等。

黄先生嘻嘻笑了。这时我才觉得他像一个孩子。他站起来:“你们知道吗?我刚才讲的李大睿,就是城里最有名的个体书商,他一个人包揽了南北几座城市的出版和发行。”

我知道有很多个体书商具有翻江倒海的本事,他们与出版社合作,搞来大把的书号,然后出些畅销书之类。我们都知道这个体书商,他势力极大,听说如今除了做书,还经营起地下赌场和纺织业之类,已经是个亿万富翁。我看看吕擎,说对这个人已经是久闻大名了。黄先生拍拍沙发扶手说:“李大睿是我的好朋友,如果不是他,换了别人,十个八个也进去了……”

我看看吕擎。

黄先生接着说:“因为什么?他舅舅就是牟澜,你们知道牟澜吧?”

我们不语,只听下去。

“本来牟澜就能把小济这点事罩起来,坏就坏在另一些人也插手,事情就夹生了。有一次连李大睿也差点给抓起来。那一阵风紧,结果还是逼得他花了这个数——”

黄先生竖起五个手指。

“五万元?”

“五万?五十万!”

黄先生说五十万在李大睿那里是九牛一毛。他进一步证实:李大睿如今已经有了上亿元的资产,一排豪华轿车,几处大房产,其中有一处最棒的别墅群盖在市郊。

“我姓黄的比他就不算什么了。不过我的老爸也帮过他的大忙,我的话他还是多少听一点的。你们要办杂志,如果信得过,我可以找一下李大睿,让他找找牟老。”

<h5>3</h5>

我明白,如果李大睿肯帮忙做点什么,事情当然好办多了。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就得跟这个人建立联系——这究竟算是怎么一回事呢?我看看吕擎,他正皱着眉头,发出满意的哼哼声。那人是神通广大的,据说手下还有一帮十分能干的人,他们与各色人物都有关系:官场、黑社会,更不用说所谓的文化界了,几年来已经织成了一张网。以前听说过一些蛮有意思的故事,如这人最早起家的时候,一些写黄书的枪手都是他的座上客,特别传说他有一个天才的小姨子,叫“小煤”,就是这样的好手,刚刚十八九不到二十岁,却能写出非常老辣的黄书,让人人读了都难以忘怀,比戒毒瘾还难——开始只有很少几个人知道李大睿的这个秘密武器,后来却越传越神。小煤在文化出版界渐渐成为一个传奇:什么黄瘦纤细,弱不禁风的仙女;什么出语惊人,才华横溢,立马可待,等等。这种传说曾让阳子入迷,他说:“有一天我非要看看这个人物不可。”又说:“我真想画画这样的姑娘……”他说过这话不久又沮丧地告诉:“不必看了,人家万磊早就下手了,那叫先睹为快……”李大睿自从发财以后就变得五毒俱全,但常说的一句话从来没有变过:“要对得起舅舅。”他搞女人、搞不法生意,都说“要对得起舅舅”……这个人一度非常张扬:有人看见他夹着一麻袋钱等红绿灯,说要去银行存款……传说归传说,我一直读的那些文字如果真的来自他,那么这个人会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许多。

到底找不找这个人呢?我与吕擎交换着目光,在黄先生的客厅里沉默。吕擎的目光告诉我:当然!黄先生吸着烟,笑眯眯的。我发现这人情绪变化很快,刚才还怒不可遏,这会儿已经悠然自得了。我突然记起另一件事,很想问问他的职业——此人就坐在这套宽敞的房子里,与书为伴,而且家里还有一个上年纪的女仆……这真是奇怪,算是一个稀罕之物,一个从少年时期就走入了神秘的异人。但想了想,还是作罢,因为这会显得非常唐突。他吸着烟说:

“你如果同意走这门子,我现在就可以打个电话,约了时间就能见他了。一般人他是绝对不见的。”

我正迟疑,吕擎却抬起头,直截了当地问:

“黄先生,您自己认识牟澜吗?”

“牟澜?我怎么会不认识!这个牟老头有时还亲自上门来看看我的书呢,有时留下吃饭,让我陪他喝一小杯葡萄酒。”

我一听到“葡萄酒”几个字,马上想到了武早。

“你喜欢喝葡萄酒吗?”我问。

“我喝的都是一些很好的葡萄酒。”

“什么葡萄酒?”

黄先生好像不屑于讲。他笑了笑,那种冷冷的笑大概是担心别人听不懂吧。他不知道我有一个酿酒师朋友。

“我喝干葡萄酒。马尔洒拉……”

“它是西西里岛产的一种干白,劲道很大,有一种树脂焦油味儿。”

黄先生站起来,望着我。后来他有点突兀地坐下,咕哝:“我认为马尔吴瓦西更好一点……”

“那是希腊东海岸出产的,很香,但不甜,劲儿也很大。”

我尽量把声音压得很低。黄先生显然兴奋了,他在蓝色地毯上踱起步来,又走到我的身边,拍拍我的肩膀,想说什么又止住了。我想这个黄先生好比放在瓶子里老熟的葡萄酒——他到了我们这种年纪会变成什么味道呢?武早说有一种高级葡萄酒,为了取得那种黄颜色而又不愿放在橡木桶里老熟——那样就会损失掉一些酒,只得装在玻璃瓶里,在瓶中扔上几块橡木片……我想这会儿该和吕擎给这个小家伙扔上几块橡木片了。

接上去我又谈起了很多世界名酒,把这小子震了一下。吕擎又谈起了牟澜的事,坚持让对方亲自为我们介绍,这样就可以免去那个中间环节。黄先生说:“为你们两个做事情我可以亲自出面,不过实话实说,如果难度太大,恐怕就得李大睿帮忙了。”“为什么?”“牟澜是李大睿的舅舅啊,再说他还要依靠这个外甥。”

我惊讶地与吕擎对视。

黄先生说:“看起来牟澜是李大睿的靠山,实际上牟老真正依靠的是这个外甥,要每年提供给他几十万元零花钱……如果李大睿一定要为你们办成这件事,那就一定能办成。”

看来他把一切都讲给了我们。现在我对这个黄先生多少有点好印象了。我们最后决定,还是先找一下李大睿。黄先生立刻进屋拨电话,未通,只得再等一会儿。黄先生对我们东部平原上那片葡萄园很感兴趣,说如果有时间的话,也要去那儿“旅行一下”——这时我终于有机会问黄先生做什么工作了。他梳理了一下头,重新续上一枝烟,语调慢吞吞的:

“我原来在建委资料室工作,喜欢搞搞资料。图书工作是后来呢,我身体欠佳,就在家里养病了,兼了一个足球俱乐部的顾问……”

吕擎发出了奇怪的屏气声。我回头一看,知道吕擎在努力忍住笑,这才发出了那种声音。我问黄先生:“什么病?”

“哦,严重的咽炎,”他左手食指顶一下张大的嘴巴,“我每天都往里喷一种药粉。这些年下来好一些了——过去我跟你们谈这么长时间话根本不行。”

我让黄先生多保重,主要是保重嗓子。黄先生摇了摇左手,说:“习惯了,什么事情都有个习惯的过程。”

吕擎故意凑趣说:“那你不停地吸烟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