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3</h5>
我必须挣脱这个囚笼。我一个人时就闭着眼睛想啊想啊,想得好苦。锁住这个貂笼的是一把三环大锁,钥匙就在那一伙人手里。我挂念加友,不知道这一段时间她怎样度过。我记起那一天周子的一番话。或者她回到周子身边,或者正遭受更可怕的折磨。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没有一点风声。一天晚上那个栅栏门又打开了,一个雪亮的手电晃来晃去,照得我眼花。看不清来人是谁,后来他一开口才听出是周子。“怎么样,伙计?你要嫌不过瘾,我再养一只貂和你做伴儿。也别太孤单了,怎么样?”
我想这个家伙完全做得出。
“你要再嫌孤单,我就把貂取出来,放上一只野狼。你知道,野狼在这一周遭要逮一个可不容易啊。不过我要做就能做得到。”
这个家伙也许真会那样做。他会把我和一只野狼关在一块儿。我现在琢磨的是怎样能够解脱,我到了好好动脑筋的时候了。
周子又说:“你的小脑瓜一定在活动,你想走出去是不是?我现在劝你死了这个心吧。我们也不缺你这个壮劳力,你就在这儿给我蹲着,如果不老实,我就让人把你这只没长毛的貂连笼子一块儿抬上,抬到悬崖边上,用杠子往下一撬,也就万事大吉了。”
“我也劝劝你:还是别太狂了,到时候你再后悔也就晚了。”
周子哼哼一笑:“我还会后悔?我干到这个份儿上还会后悔?我要懂得什么是后悔,早就洗手不干了。你不过才经历了指甲大一点事儿,你不过是山那边的一个臭小子,穷得叮当响,连个媳妇也没有,还想在我跟前耍光棍?我知道你这家伙是憋急了,想偷偷摸摸咬口嫩肉。这还行?明人不做暗事,做暗事的都是混账!都该死!”
“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行,爱说就说吧,我也不零星折腾你。天也不早了,我该回去睡觉了。睡觉之前先和你看一场电影……”
这句话让我费解。这会儿有人提着一盏桅灯进来了,接上又来了三个。他们三个押来了加友。我恐惧极了。
周子说:“把灯苗拨大了。叫这个兄弟看场电影。他初来乍到,电影看得不多,孤单得慌。来吧。”
那几个人开始剥加友的衣服。加友看着我,眼泪汪汪叫着:“大哥,大哥,早知道这样,我该死在你怀里呀!”
我两手攥在钢筋上,不停地摇晃,不停地喊,我想喊南边工棚里的人出来:“你们快来看看这些野兽在做什么事情……”可是我没喊上多久就被缚上钢筋的铁梁,然后嘴巴又塞上了。
我闭上眼睛,他们就不停地拍打我。加友的衣服已经被剥光了。她用手捂住脸,周子就把她的手扯开。加友啊啊叫着,伸手蒙着脸。有人又把她的手扳开。他们吆喝着。加友泣哭、吼叫,一边就有一个人拍她的脸。加友像死去一样一动也不动了,连呼吸都听不到了。
“喂,伙计,睁开眼!”他们来打我的脸,扒我的眼,“怎么样?不好好看电影,你这个家伙真是个有福的人!”
我的两耳嗡嗡响,听不清他们又讲了些什么……我的嘴巴嚅动着,咬啊咬啊,后来嘴里不知哪个地方给弄破了,塞上的破布被血浸红了。我依靠这种咬紧的力量来抵抗着。
他们把她拉走的时候拍打着她说:“看,多么好的一个小平头。”
地上是一片踩烂的茅草。
四周安静极了,没有一点声音。这会儿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天空的星星还在发亮。我觉得天地真是太大了,太宽容了,它竟可以容下一切,溶解和稀释一切。它教人学会了遗忘,因为它不动声色。它仿佛一再地暗示:人可以遗忘。
而我诅咒遗忘,我只要活着,就不会停止这种诅咒。在今后的日子里,无论有多少迷人的机会和热闹的场所,都不能牵走我的注意力。我将牢牢地盯住、守住自己的记忆。
他们走了。我一夜咬着一块浸了鲜血的破布,嘴巴给撑得没法睡眠,而且也不可能沉睡。因为我还没有遗忘,时间的魔法还没有作用于我。我全身疼痛,一直给绑在钢梁上,身上紧贴着冰冷的钢筋。鲜血一滴滴顺着钢筋流下……这种折磨只有大山里才有吗?野性的山,可怕的山。它的隐秘仍然没有让我洞穿。我,还有我的父亲,我们一起凿着,可是终究未能挖尽你的隐秘。你的褶缝里流动着清泉,那是大的血液。我将怎样消化和接受这一切呢?我将一声不吭地接受下来吗?我如果接受下来,那么以后、再以后呢?
我询问着自己,倾听着自己的心跳。
全新的一天又来到了。我听到了啾啾的鸟叫。一只小山雀落在貂笼旁边那个树桠上,一声连一声叫。它叫得清新欢快,无忧无虑。大山四周越来越亮,天空的星星稀疏了。这是一个吉兆,新的一天会是幸运的吗?我发觉由于眼睛一夜大睁,干得快要裂开。多想伸手揉一下啊。我等待着,想象送饭的人会是谁。我等着小怀一大早把我从铁梁上解脱下来。我等着。
她终于让我盼到了,真的是她。门开了,我屏住呼吸。她关上门,然后迅速揪掉我嘴里沾血的破布,又解绳子。她心疼了。我嘴上沾满了血,我的手伸过铁笼的空隙扳住了她的肩膀。我一下下抚在她的脸上。她急促地叫着:“大兄弟,大兄弟,你能挨过去吗?你能挨过去吗?”
我只感受着她脸上的温热。我对在她耳朵上问:“你能帮我吗?”
小怀睁大眼睛看着。
“现在只有指望你了,不要让我死在这笼子里。”
“……”
我告诉她周子的话:他曾说要把我装在笼子里推下山崖。
“说是这样说,能吗?他们早晚要把你放出来开洞子,只要你闭上嘴巴就行。”
我摇头:“不,我不会等着他们把我放出。”我看看四周,小声说,“你只有找到那个钥匙。外面栅栏门上的钥匙你有,你只要设法给我打开笼子上的三环锁就行。”
小怀很为难:“他们那一伙钥匙不离身。”
“交给你了,事情全交给你了。”
小怀急得手搓衣服。后来她好像决定了什么,扳住我的脸亲了一下。我看到她眼角有泪。
<h5>4</h5>
大约是深夜两点钟的样子,有人轻轻把栅栏门打开了,是小怀。我的血液全冲到喉咙,伸手到铁栅外面紧紧攥住她的手。她把我的手挪开,然后赶紧把三环锁打开。我想钻出这个囚笼,可发现身上的骨节都僵硬了。我大约用了好几分钟才钻出来。我慢慢地揉动关节,活动着腿。我问:“加友在哪儿?”
“她就在窝棚里,他们知道她跑不了。她大概得了病,要不他们还不放她呢。”
小环锁上栅栏门,扯上我的手绕到窝棚后边。我们找到了加友。我把她摇醒。
她睁开眼睛,不敢相信。小怀说:“这不是他吗?你好好看。”
加友伸手抚摸我的肩膀,像试探真假似的捏了我一下。
我说:“加友,你等着,一点别动。”
我让她坐在那儿,又嘱咐小怀看住她。我蹑手蹑脚转到窝棚里,从铺位上寻找东西。我发现藏起来的钱还在那儿。还有,我的那个破背囊也丢在角上。我把它们全塞到了一块儿,急急地出来……我问加友:“我现在说话你能听明白吗?”
加友说:“能。”
“那好,你背着背囊到坟地那儿等我,一定等,什么时候都要等,好吗?”
加友点点头。
我说:“那好,你先走,快些!”
小怀和我一块儿把她扶起来。我发现她可以走得很利索。加友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大哥,可千万不要把我一个人扔在坟地里!”
“怎么能呢?加友……快些走啊!”
加友哭了,我安慰她。她弓腰背着很大的背囊跑走了。她消失在那个小小的山路上。剩下的事情我该自己做了。在睡不着的长夜里我把什么都想好了。我让小怀好好待着,说剩下的事情不用你管了。我刚走开小怀就上来揪住了我。我说:“大婶!”
“什么大婶,”小怀说,“你真把我当成了‘大婶’吗?”
“真的,我一辈子都记住我遇到了一位多么好的‘大婶’。”我拥抱了她,紧紧地拥着,伸手在她的齐耳短发上抚摸着。我告诉她:这座大山我可太熟了,我会赶回的。周子那一伙只是大山里的几块粪便,他们很快就会被山雨冲得无影无踪。而我却是大山里的人,我从童年起就在这儿游荡。我熟悉每一道沟壑,他们追不上我的。他们真算遇到了一个好对手啊。我告诉小怀:我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我在这大山里会再一次看到她的……我手里捏紧那把三环大锁,它原来是锁囚笼的,这会儿我却把它锁在小石头房子隔壁的门上。因为所有小窗都镶了钢筋,他那一群兄弟也就爬不出了。我嘱咐小怀:一旦有了什么响动,一定不要让窝棚里的人出来,让他们好好睡觉吧!
小怀说:“你放心。”
我在周子的石屋徘徊了一会儿。门插上了,这个家伙正在里面舒坦地睡觉。我推了两下没有推动,就捡起一个大石块,“轰”地一下把门砸开了。由于砸得太猛,我和石块一起跌在地上。周子“嚯”一下从床上跳起,我正抱着石块站起,猛地一拥把他拥倒了。
“啊呀,是你这个王八蛋!”
“是的!”
这家伙并不强壮,他喊了一声,想喊几个兄弟。我说:“他们一时出不来,你先将就一下吧。”我用大石块把他拥在床上。后来他又挣扎,我就给了他几拳。他连连求饶:“伙计,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打算天一亮就把你放出呢。我……”
“你以为放出来就算完事了吗?你不是说你有一把‘宝剑’吗?那好,”我照准他所谓的“宝剑”狠狠踹上去。他脸色铁青在床上扭动。我终于看到屋角上那根生锈的自行车链子。我把它缠在手上,提着走近周子。这个黑瘦的、带着一点羞涩的工头这时才缓过气来,抬头看着我,可怜巴巴。他不由自主蜷在了那儿。我掂着手里的铁链子问:
“大掌柜,这是打人的东西吗?”
他摇摇头。
“狗娘养的,人都是肉长的,这个东西打上去能受得了吗?你不怕把我的肋骨打断、把我的筋打断?你这个狗娘养的,你知道这个东西打到身上有多么疼吗?”
周子呜呜噜噜往后退,一只手不停地摇摆,一只手还撑在床上。我再没讲废话,直接将链条扬起来,照准他的脖颈下面一点狠狠一下。这个家伙倒在那里,哼叫的声音那么细弱。他本来毫无力气,就是这么一个瘦削不堪、瘦得像一条狗似的家伙,怎么可以作这么大的恶?他的力量从哪里来?是谁给了他力量?这片大山也许太高了,它的缝隙里竟爬动着这样一条不起眼的蛆虫。我又抽了他几下。有一个地方下手太重了,他皮开肉绽,流出血来。接上我用链条把他的窗玻璃、小木桌,一切的办公用具全都扫在地上,打得稀烂。我听到隔壁屋里一声连一声撞击门板。
对面窝棚那儿站了好多人。小怀站在一旁,手握一把木勺。她跑过来,嚷叫着。我来不及说什么,只是在心里说:
“再见了,小怀!”
我跳下沟底,往前疾跑。我故意绕开那个小路,然后向坟地跑去。离坟地很远,我就看到微弱的星光下有一个晃动的小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