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 夜(2 / 2)

无边的游荡 张炜 4669 字 2024-02-18

这对我们、对许多人都是一个残酷的冬天。这样的冬天只有某一类人才有好日子过,他们这时候只在恒温室里盖着鸭绒被子舒服。这样的天气最让人担心——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些人。

天亮了。邻居告诉,昨天晚上立交桥下又冻死了两个:一个老人,一个小孩。当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不知多久。

梅子瞪着眼睛,手一松,碗掉在地上跌碎了。

到底谁来管管他们——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些人?

梅子好长时间不能平静。我相信人人都应该有自己的一床被子,所有的打工者和流浪汉都能够挣到这床被子。我说:“肯定是有人把他们的被子从身上揪掉了!”

梅子大惊:“谁揪掉了他们的被子?”

“说不准。可能是马光他们那一伙吧!”

梅子唉声叹气。她当然不信。

寒冷的夜晚我睡不着。想得很多,又想到了那片被毁的东部平原,想到了那拨朋友:凯平,庆连和荷荷,还有其他一些人。一个个面庞在眼前闪动。真想他们。我羡慕帆帆那样的大玉米地,那是让人垂涎的一片啊。我知道凯平心里也有那样一片田园,他的战友已经先行一步去了高原,就因为那里地广人稀……一个人没有了土地没有了家园,只好从东方走到西方,从乡村走到城市——哪儿都不属于他,哪儿迟早都要赶开他——到了那一天再走向哪里?梅子……我无法忍受,天太冷了。我终于附在梅子耳旁小声说:

“我在这儿待不下去了,我快忍不住了……真的,这儿太冷了……”

梅子抚摸我脸上的胡碴:“你这样的人,在哪儿都待不住……”

“不,很早以前……我那时就待得很好……”

梅子再不吭声。她大概在想“很早以前”是什么时候。黑影里,停了半晌她吐出一句:“你在做梦……”

我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我只想解释“很早以前”是什么时候。我在怀念很早以前……即便在梦境里,我也懂得恐惧和仇恨与绝望是两回事儿。梅子淡淡的一句话真是击中了什么。梦想,是的,梦寐以求。我真的不能怀念以前?没了这样的资格?那么我是谁?我是什么人?我这样的人究竟属于昨天还是今天?

这个夜晚我才发现,我哪儿也不属于。梅子仿佛在这个寒夜里提醒了我:我的赤脚奔波,我的那些煎熬,饱含血泪的挣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还要怀念以前怀念昨天!你怀念什么?天哪,这样一个人还在怀念,还在抱怨甚至诅咒今天……你在怀念凄风苦雨中,一家人围在一块儿,因恐惧而不停颤抖的没有尽头的长夜吗?

你敢怀念那样的夜晚——大李子树下的小茅屋在狂风怒吼中打颤……不知有多少李子树枝被折断卷走,茅顶也快掀光。如果这时候下雨,我们的茅屋一定会漏下倾盆大雨。还好,只有沙子扬进来。屋后依然有吭吭咳嗽声,这咳嗽声使我们一家人一动不动。那是一些在寒夜里站岗的人。他们在盯视这个茅屋,背着枪。这些人个个都有高超的点烟本事,竟然能在这样怒吼的狂风里划亮火柴把烟点着。他们穿了羊皮大衣,尽管冻得不停跺脚,或围着屋子走来走去,但仍要忠于职守。他们的枪上插着生了锈的刺刀。父亲刚刚放回来不久,瘦骨嶙峋,皮包骨头,脸色焦黄,眼看就活不久了。可是一到了白天他们还是把他牵出去,像牵一个动物那样牵到工地上。到了晚上父亲脚步踉跄回到茅屋,一头拱在炕上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就是在那样的一个日子,有一次我在林边玩——那儿有一些做活的人,他们大多不认识我。我听他们一边干活一边闲扯。有一个说:

“听说北边有一个县,人家已经开始了!”

我留心他们的话,不敢喘气听着。

另一个问:“是吗?”

“是的!开始了……”

我全都听明白了。他们说的大意是:已经开始了,那个地方正把当地的坏人一个个拖出来“干掉”,有时一天晚上就要打死好几户人家,要让坏家伙们全都“绝根”。有的是刚刚三四岁的娃娃,有的是八十多岁的老人……全都拖出来打死了。从此以后那里就全是好人了……

说话的人当中有一个吓得浑身哆嗦。另一个说:“反正都是些坏东西,留着也是浪费粮食,还不如这样好些……大概咱这地方也快了!”

整整一天我都吓得一动不动。我趴在一棵灌木下边。我相信自己离死不会太远了。傍黑时我设法溜回了家,大约是借着一片灰暗。在家里我不停地抖,牙齿都碰响了。妈妈问我,外祖母也问我。她们说:“孩子,孩子你怎么了?你害病了吗?你怎么了?”

我怎么也没法把听到的告诉她们。我只把这个秘密藏着,暗暗等待。我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就是这狂风怒吼的夜晚,外边的每一声咳嗽,每一个弄出的响动,都会让我全身发抖。

后来,大约就是在那样的恐惧中,我被送到了南山,从此也就离开了这个茅屋。我相信父母在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一定也像我一样,听到了那样的传言,只是没有说出。我似乎这一生都能听到他们两人在暗影里的小声商量:“放孩子一条活路吧……”

我顺着那条活路往南,向着朦胧的山影逃去。从此我就成了一个孤儿,只把小茅屋和大李子树留在了心中。

<h5>3</h5>

很久之后,我在他人控诉和回忆当年的各种文字中,终于找到了佐证,证明树林边人们交谈的内容并非虚妄。有关那一类事情的报道资料,多次证明了我当年听到的议论一点不假。当时南南北北都发生过打杀“四类分子及其子弟”的事件——而我的父亲刚刚从监狱里放出,我们在当地人眼中属于十恶不赦的人,当那种打杀的狂潮卷到南部和东部平原的时候,我们就一定没有生存的希望。这蘸着鲜血和眼泪的关于当年恶性事件的报道,竟然在今天还会使我长时间地发抖。我一夜连一夜失眠。那种恐惧像在眼前,成了不能消失的噩梦。我躲闪着,回避着。我觉得这个世界总有一个角落可以远远离开这个噩梦。

我的一生都在四处奔波,都在寻找一个安全的角落。我咀嚼恐惧之后存留的一丝轻松和甘美。深夜,当我偎在梅子身边,嗅着她温暖的气息,总是一次次把热泪咽在肚里。

那时候我想:终于寻到了一个安全的住所,这是真的吗?

我一遍又一遍在心里感激她,感激她的一家。是他们给了我这种安慰和安全。可是他们并不知道我离这种恐惧多么遥远又多么切近!出于一种特殊的敏感、羞涩和自卑,我一直没有把心中装着的那些恐惧、我听到的那些议论以及后来所看到的报道,告诉我最亲近的人。它们好像是关于我一生的不祥的咒语,我只把它作为训诫,长存心中。

可是这一切又常常没法逃过她那一双眼睛。她的眼睛一度是那么纯洁无私,只要望着我,就把我心中的阴霾赶得无影无踪。有时她就这么定定地看我一会儿,问:

“你有什么事情?你怎么了?”

“哦……”我愣一下,赶紧调整思绪,说一句:“没有……”

“又在想过去的女朋友吧?”

这揶揄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你的手指揉动我的头发,从浓黑揉到银白,从浓密揉到稀疏。世上只有一个人不讨厌我深深的皱纹和干枯的双目。我是指母亲消失之后,我的孩子的母亲。为了报答你的宽容,我将夜行千里,为你采来谷地上的马兰和最后的一束桃花。我把这轻薄而洁净的礼物插进晶莹的水瓶,放在你的床头。啊,我留意了你安睡的样子,想起了羔羊和鸽子。那个时刻,我眼前却是愈涨愈高的水浪,一层层涌起,将我和你覆盖。我感激这温柔的水,它在我胸中一直荡漾了四十年。

而此刻,我却要感激你的提醒。多么重要的提醒,只是我仍要怀念。我是怀念那一束紫色的马兰花,还有大李子树铺天盖地的药香味儿……

这寒冷的夜晚哪,我们多么孤寂。孩子睡去了,他轻轻的呼吸多少给人以安慰。梅子怕他被冻醒,又加了一床被子。记得不久以前,仿佛就在昨天,我们的屋里还有一对日夜吵闹打架的龙虾,有一个小狗丽丽。丽丽通红的鼻孔,像绒线做成的一个玩具似的跳跳跃跃。纯洁的双目,金色的眼睫毛。一个精灵,憨厚的不晓世事的娃娃。它给人无限想象。注视着它的眼睛,先要设法忍住什么。好好看一看,看看怎样才能对得住这个小小的生灵……现在它是没有了,它被这个不值得留恋的世界给绞杀了。丽丽的死,与我很早以前那个狂风怒吼的夜晚恐惧的因由竟是同一个,那就是:杀戮。

一个三岁的娃娃,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被一帮不问青红皂白的人在寒夜里拖出,生生杀掉……

我相信那种残暴的力量像脱缰野马,一会儿窜到世界的这一端,一会儿又窜到世界的那一端,并从昨天窜到今天。不过它们有时也会改变面目。在今天,就是同一种残暴的力量在毁坏这个世界,在使这个午夜变得如此寒冷。寒冷的冬夜呀,还有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寒冷的冬夜……

我庆幸自己在这个时刻的辨析和归结。

时间一天天流逝。梅子照例忙着上班,小宁背着他的双背带大书包来往于学校和小窝之间。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无所事事。这个世界把我撇开了,我也不敢走进这个世界。我好像仍旧是一个人在荒原上,无边地游荡,从肉体到灵魂。“在大浪滔滔的既往与未来合流之中/在永恒的现在之中/我总看到一个‘我’像奇迹似的/孤苦伶丁四下巡行”……

我眼见得变得越来越焦躁,双目焦干。每天一到了中午我就望着窗外,盼着响起宁子欢快的脚步声,还有梅子那熟悉的脚步声。

梅子一再说:“你总得找点事情做。人的心不能太大太远——无论怎么还是得解决眼前的事儿——先求‘生存’,再图发展。现在是好好‘生存’……”

“我们也有权谈‘生存’吗?”

梅子用怪异的眼神盯住我,好像在问:“怎么没有?谁妨碍我们了?”

“是的,”我在心里回答,“我已经失去了这种权利;不仅是我,还有你,很多很多人都失去了这个权利……”

奇怪的是,正是我们这些人生出了眼障,竟然对那一切视而不见。当你看见像河水一样涌进城里的打工者、流浪汉,看到在桥洞下生生冻死的人;还有,东部平原上、山区褶缝里那些挣扎者,你能说自己还有权利奢谈“生存”吗?没有,在他们面前我们大概失去了这种权利。我不认为我们大家投入的这场游戏是道德的,我们也没有谈论“生存”的权利。也许我的下半截命运已经不允许自己再去选择其他了,我的命运已然规定。

人天生就是不同的,人就是分成了很多类,而我自知自己属于另一些人。总之我将以个人的某种方式,加入他们的行列。没有人明确地告诉我必须这样做,但却是我四十余年的感悟。它是冥冥中的一道命令,它已不容更改,只让我忘记一切去服从吧。梅子说那件事已经过去,不,我在心里说:在这个世界上,我永远都被追逐着……“我在这里活不好,我再也不能在这座城市转来转去的了。我还是得离开……”

这句话让她害怕起来。

“这儿不属于我,这儿直到最后也不会收留我。”

“那是你自己太倔……”梅子声音低低,“你知道有人欢迎你回去工作!安下心做吧,大家都在忙……”

是的,都在忙……这其中有不少人是在忙着做一个真正的坏蛋,一个丧尽天良的“成功者”。多少人试过要做一个“诚实”和“道德”的富翁,可是几乎没有人能够如愿以偿。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也就是在同一个星球上,前不久我还参加了那样一个葬礼—— 一个老人的葬礼。一想到那个场景我心里就有一阵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