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 2)

无边的游荡 张炜 5495 字 2024-02-18

“是啊,我的心真够狠的,这是真的啊……”她哭了。

“你这么爱一个人,说丢就能丢开——那一天在咖啡屋,你怀了孕才去见我,我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收拾了。你走到了这一步,多么不可思议……”

帆帆的哭泣低低的,显然是害怕那些工人们听见。我心里怜惜她,可又深深地为她遗憾,甚至是——不能原谅。

<h5>3</h5>

酒力还没有过去,可是它的力量沉入了身体的深处,让我浑身热辣辣的。我难以在这张桌前一直坐下去,就提议出去走走。玉米田间的小路啊,这样的夜晚,这是我梦中反复出现的情与境。我没待她回答就站了起来。她跟在了我的身后。

月亮已经升到了玉米的梢头之上。灿亮的玉米叶儿一齐向上仰着,像在张大手臂迎接那轮皎洁。多么静又多么嘈杂的田野,无数的声音交织一起,都是一些小小生灵的私语。它们把人间和自然界的所有隐秘都编织起来,就像用马兰草编织一条无尽的长索一样。土埂已经洒上了露水,潮湿的干草、甩着晶莹的绿草,都不时碰到腿上。偶尔有一只秋虫弹起来,劲道十足地射向半空,或落到我们身上。一只小鸟一荡一荡地从前边飞过,嘴里像是吐出一串串细小晶莹的珠子。“哎哟,哎哟。”另一只大鸟不无夸张地吆喝起来,很难不让人想到是对我们的调侃。它们也许从来没有见过她在这个时候不着头巾、飘着一头乌发走上这儿。她身上的香味是蓄足了田野之息、瓜儿和甜果、野花与种子而成的。对此没有比它们再熟悉的了,它们当中最顽皮的某个一边看,一边学人咳嗽,笑,拍手,还发出噗噗的不雅的声音。它们不认识她身旁的人,小声议论:哟,他也许有个四十啷当岁?她的什么人?兄长还是那个方面——哒哒哒哒?最调皮的说到这儿就做出射击的手势。嗯,不管是什么人,只要她喜欢就行,咱就不能心烦。她是这片土地上的大老板,老板管得住这里的一切,从人到土块儿到小鸟小虫小兔子,还有刺猬什么的……它们用一阵阵议论将两人越送越远,直到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这才打个哈欠,学那些工人一样说句粗话:“妈的,时候不早了,咱也睡吧……”

好大玉米地!玉米缨儿吐放着西瓜那样的甜息,让人沉醉。一眼望不到边的月下碧绿,英气逼人的一片玉米林,就这样向人敞开胸怀。我们在一处泛着白光的水泥管道上坐下来。我问她一共只有这几个工人吗?她说是的,因为农场里已经完全机械化了——从灌溉到收割——连最后的秸秆都要用机器压制烘干成饲料颗粒,装成袋子,成为农场里的产品。这的确是一处现代化农场,从产量到品质都是第一流的。它的规模目前也是周围这一带最大的,而且发展顺利,派生扩展出新的产业,如蛋禽饲养场、奶场和淡水养殖场……我听到这里插话说:“可是淡水鱼,它的名声现在已经不那么好了。”她“嗯”一声,“这需要专门的预防和检测措施——哎,你倒是内行啊,这真的是一个销售方面的大问题呢!”她雪亮的眼睛看我一下。我想到的是荷荷,是林泉,是关于“大鸟”的一声声呼喊。我长叹了一声。

“怎么了?”

“哦,我在想,办这么一个农场需要多少钱啊!这简直是……一个奇迹。我知道实现它需要很多条件,除了你,也许再没有谁可以办得到了。我真是嫉妒你啊,帆帆!”

她不吱声了。

“帆帆,告诉我吧,就是现在,你有没有和凯平走到一起的愿望?告诉我吧,这个太重要了……”

“这对你重要?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凯平直到前不久还苦苦地找你——他得知你离婚的消息就一次次跑回城里,为这个他父亲又跳又骂的。你该明明白白告诉一声,我会让他明白,让他做个决断,别再折磨自己……”

她低下头,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星星,带着很重的鼻音说:“不用了,他现在知道我的农场在这儿,他可以直接找到我。”

“他来过这儿?”

她点点头。

我站起来:“啊,这太好了!你们终于可以在这样安静的地方好好谈谈了……好好谈吧,一切也许都不算太晚!这太好了……”

她也站了起来:“不用谈了。该谈的早就谈完了。我和他不能走到一起——他太孩子气了,你其实最了解他啊。”

怎么说呢?经她这一提醒,我突然也觉得有那么一点!是啊,凯平,你真的像个孩子一样不可救药……可我的心底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剧烈地反驳:这就是爱情,这就是!

“他太迷恋你了,所以不能改变——如果轻易就可以改变的,也谈不上什么了。”我想看到她神态的每一点变化。她索性把脸转向一边。

我提高了声音:“你如果不想骗自己,就该明明白白说出来:你是因为凯平才走开的,是这样吧?”

她转过脸来,这让我看到了脸颊上的泪花:“不,因为我不能和他们、不能和他在一块儿。我得走开,死也要走开——他一天天老了,就要走不动了,我知道他最需要照顾的日子来到了,可我还是要狠狠心走开。他跟前有一个田连连就够了,平时也是他照顾主人,不是我;该我做的全做完了,我就得走了,我求他:行行好放开我吧,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了,让我回老家吧……他舍不得我,可我宁死也要走……他是我的干爹,不能不牵挂我和孩子,最后还是满足了我最后的一个梦,也算为我和孩子留下了一条后路。他给了我们娘儿俩一大笔钱,然后又找了当地领导,这才让我有了这个大农场……可是我不会白要他一分钱的,再有几年我就会还他的,我一定!我做得到……”

她几乎是呼喊着说完这番话的,这让我有点吃惊。我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了她。我想再听她说下去、说出一切。可是她突然就煞住了话头,咬着牙,仿佛后悔刚才说多了一样。

我这才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情,问:“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凯平?我怎么去找他?”

她沉思着,像在犹豫,最后说:“他不会让你去的。他现在给一个神神道道的老人做了保镖,还兼专机驾驶员,不离那个人左右。他以前到这里来都是急匆匆的,只说是探家——他对那个人真是忠诚啊,嘴巴忒严,从来也不提那边的事情,不说他们住在什么地方——他只给了一个电话号码,叮嘱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

“那是一座古堡。秃头老鹰……”

“你说什么?”

“他不会瞒我的。他现在还来不及告诉我,是我自己等不及了。这段时间对他来说可能是个特殊的日子……”

她低下头:“也可能吧。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我把他的电话告诉你吧……”

“我明天就去——明天!”

“别太急了,这会吓着他……”

<h5>4</h5>

当我小心翼翼地拨通那个隐秘的号码时,那边半天没有声音,像在发愣。我大声说:“凯平!你怎么了?你该听出来啊!”还是没有声音。又过了一分多钟,那边大大喘息了一口:“啊,当然……这么说你在帆帆的农场里?”“对!老伙计,你到底在哪里?你一步都不要动,我这就过去!我找得你好苦,我有最要紧的事情问你……”那边急急打断我的话:

“不,你就待那儿。”

“为什么?我不能去吗?”

“是的。见面以后你就知道了,你先待那儿——”

电话挂断了。那边可能正忙。既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也不可能离开。这个凯平真的变了,口气急促而生硬,像个将军。

我等下去。帆帆变着法儿让炊事员做好吃的给我吃。奇怪的是她一点都没问我和凯平通话的事。就这样三天过去了,对我来说却很漫长。第四天下午,不,傍黑的时候,那个家伙总算风尘仆仆地来了。

我注意到,他一进大门帆帆就冷冷地躲到一边去了。可他好像并不在意,直接到我的客房里来了。

凯平睡在同一间客房的另一张床上,一歪身子躺倒,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他大仰着身子剧烈喘息,一只大手按在胸部,并不看我,只望着天花板。我说:“你这个背叛友谊的家伙。你居然这么久晾着我……”我站在他床边,终于看见他脸上泛出了笑容。

“我刚刚在新窝里安顿下来——你可能不信,那儿每天都像历险一样!完全陌生的环境,我得先适应一段……我还得把极小的一点空隙用来找帆帆,你大概会原谅我……好了,现在轻松一点了,谢天谢地!老伙计,我们可以聊上一天一夜了,然后再赶回去……”

我拧着眉毛看他,想看看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咕哝一句:“不就是个‘秃头老鹰’吗?被他吓成那样?”

他呼一下坐起:“嗯?你怎么知道?”

我故意不告诉他。他急了:“知道这名儿的可不多——可以说你压根儿就不可能知道他!怎么回事老兄?你知道但没有找上门去,这就好。老板对我好得没法说,我一开始还不适应呢!他对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两个字就可以概括:忠诚。他不允许对外边讲身边的任何事情——只要有一次,立刻解职。”

“你现在服务于一个大资产阶级了,而且这么周到,这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你从一极跳到了另一极,这么迅速——不愧是一个飞行员啊,一瞬间完成了这样的高难度动作……”

凯平眯着眼,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听而不答。

“听说你还是他的贴身保镖!好啊,值得祝贺,在部队上学的那点本事总算有了最好的着落——保护一个大资产阶级,一个大财东,不让他磕着碰着。高薪,万里挑一的机会,开开专机——上边有只大鸟的标志——是这样吗?”

我说到最后差一点喊道:你知道吗小子?平原上有个最美的姑娘被你们的大鸟吓疯了,她就是我兄弟的未婚妻……

他一声不应。屋里静了一会儿。这段时间让我觉得有些过分,因为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搞明白呢。好在对方沉着过人,他一声反驳都没有,只等我说过一通,这才坐了起来咕咚喝了半杯水,抹抹嘴巴,然后看看窗外——这让我想起他最关心的其实只有一个人,这就是帆帆。他压根儿就不在乎我高兴与否。他看着,目光显然在追逐一个人……这样看了一会儿转过脸,声音低低地问:

“多么奇怪!老宁,我最想问你的就是,她多么奇怪……”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她为什么老要躲开我?为什么这么固执?”

我不得不将心中那个冷酷的结论告诉对方:“也许,也许你不该相信她那些表白……”

“就是说她不爱我?不,她爱我。我知道——我真的知道!老宁,你怎么能怀疑这个呢?”

“她离开了田连连,又回了老家——你老爸现在已经管不住她了,可她还像原来一样躲着你,这你怎么解释?”

凯平站起又坐下,看着窗外,像个讨吃的孩子一样趴在窗前……

“老弟,就此打住吧!还是让我们说点别的——我这次找你可有一肚子话要说,先好好谈谈你们的公司吧,说说那个狗娘养的地方。让我告诉你一些事情——我有一个平原兄弟,他给折磨得要死要活,这与你们的公司有关……”

接上我就扼要说了一遍庆连和荷荷、还有宾子谈到的那些事情。“知道了一切,不见得就能帮他们,可我不想蒙在鼓里。还有,我最惊讶的是你——你能待在那样一个罪恶的地方……”

凯平一直趴在窗上。我以为他没有听,就使劲摇了他一下。他转过身来,垂下眼睛:

“当然,我会从头谈谈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