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2 / 2)

忆阿雅 张炜 3345 字 2024-02-18

吕擎的母亲知道我是儿子最好的朋友,不止一次对我诉说独生子的一切。我知道这些话她是不会对其他人说的。她希望我去劝劝吕擎,希望儿子能有所排遣,起码做到按时上班。她说任何一个年轻人闷在家里,手头儿又没有事情做,都会愈加痛苦和烦闷。我望着一位母亲的白发与深皱,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我明白这种信任的分量,明白一个自尊的老人轻易不会求人帮忙的。可是我也知道,我大概并没有多少能力来劝解那个细细高高、沉默寡言的人。这是一个在特殊环境里长大的、相当复杂的城市青年。

我每次去找吕擎,心中都暗怀着一个使命、一个嘱托。但我们要说的话早在这之前就说得差不多了。我们后来要做的好像只是喝茶闲谈,或长长的沉默。他通常把我引到自己的小小天地——那个无所不包的乱七八糟的厢房。就在那里,我第一次发现了他的那些五花八门的健身器械。特别可笑的是屋里悬起的那个大沙袋。他嘭嘭击打着它,汗流浃背——这样的人怎么会患忧郁症、怎么会不健康呢?可他又真的有病。在这个秋天里,在万物都开始成熟和结出果实的时候,他却越来越萎靡不振。

回想起来,他即便是与吴敏热恋时,和现在也差不多。如此温柔的姑娘都不能使他振作和幸福,其他人将没有任何办法。在吕擎看来,一个人活在世上,惟一幸福的可能,就在于一种相对的、尽可能有效的“隔离”之中。与什么隔离?与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已经走到了某个尽头,物欲驱使下的邪恶、可怕与可耻的倾轧、腐败与险恶、庸碌和萎靡、令人绝望的人性……一切都无可回避无可逃脱。选择之路尚且堵塞,不选择更是绝境。他说:所有人无一例外,大家全部的幸与不幸都在于睁开了眼睛……他的话又使我想起了庄周的一句慨叹:“人哪,有时是多么脏多么丑!人的确会因为厌恶和羞惭而绝望的……”

我一度不相信吕擎母亲的话,不认为这会是一种疾病。但我们交谈渐多相处日久之后,又觉得吕擎所患的比一般的“疾病”更为可怕。这比其他人、特别是上一代人所能想象的病情还要复杂得多、困难得多。它简直近乎绝症,因为它源于对人本身的恐惧与绝望、源于深深的厌恶……我以前曾选择过一个轻松一点儿的、同时又是最基本的问题问过吕擎:“你是因为不能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才苦恼吗?你是想做更愿意做的事情,是这样吗?”

吕擎摇头:“我如果获得这些时间,比如说我现在待在家里,时间已经够多了,可我又能做什么?”他直盯盯地看着我:“你能告诉我该做些什么吗?我已经三十多岁了,早过了而立之年。我应该做些什么?我就是想知道自己这一辈子该做些什么……”

我没法回答。停了一会儿我说:“有一次梅子把你的情形、还有我们这些朋友的情形告诉了她的父亲。你猜我的这位岳父听了以后怎么讲?他说得简单明了,非常通俗,他说我们是——‘吃饱了撑的’……”

我一句话出口又有些后悔,害怕吕擎听了要骂人——谁知他推推眼镜连连点头:“他说得对,人解决了温饱之后就会考虑怎样活着。所以天底下才有那么多人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一旦解决了麻烦也就大了……不过他以为我们仅仅是因为没有经过饥饿的折磨,就把我们看得太简单了。我们和他那一代的不同之处,在于我们甚至不怕‘饥饿’——连‘饥饿’都不怕了,这该怎么办?这就是我们与他们的不同!”

他说着拍了一下我的手臂:“我、阳子,还有吴敏和梅子,我们这些人与你也不一样。我们与你的最大差别就是没有那样的经历——我们没有平原和山区的生活,没有经受那场人生的折磨。那是最底层的折磨。说起来尽管各自也有那么一点苦痛经历,可我们差不多一直是待在一座城市里,在街道上赖赖巴巴地长大的。这里和那片平原山区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我相信这一点,相信它们之间有极深刻的区别。相对而言,我们只在一种非常单一的情绪里哭哭泣泣、打打闹闹。这座城市有时候看上去很大,一条又一条马路拐来拐去,有各种各样的热闹地方,其实它很可怜。它太小了。它说白了不过是大地上的‘盆景’,而且淤满了人性的污垢。这里没有真正的高山,就造假山;与野物打不上交道,就在公园里囚禁各种动物;没有大江大河,更没有大海,就在城里搞起一潭死水,还取名叫什么‘湖’。那些曲折的街道走起来还要迷路,它引着你走上很远的废路,就为了显得复杂和漫长;其实我们只在不大的一个地方兜兜圈子。这些曲折只是一种迷惑,一种假象,目的就是为了自欺,为了让人兴致勃勃地转圈子。这样转来转去,一个人就会放弃登高远望的想法,也放弃了远行的打算……好长时间了,我总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躁、这样不安,后来才知道,我是慢慢看破了这座城市的假象和计谋!我开始渴望,渴望能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放开手脚,走出这个又污浊又渺小的‘盆景’!走得越远越好,走到真正的高山大河那里、走到一望无际的地方去,哪怕等待我的是荒漠和死亡……想是这样想,可真要做到就太难了!一个人一旦真的要走,要换一种活法,就会发现自己还远没有这份胆量,没有这份气魄,身边的拖累还是太多、牵挂还是太多,各种障碍垒叠得像大山一样……但最可怕、最要命的就是,再不走就晚了,现在走也已经晚了——生命是有限的,这就是平常说的‘时不我待’!我一直在咬着牙下这个决心——这个过程拖下来真是苦啊,这就是我的病根……”

<h5>3</h5>

他说得时缓时急,那种内在的急促和焦虑再明显不过。他用力地拍打我的后背,都把我拍疼了:“我们现代人天生是一些不会行动的人,只会纸上谈兵。比如说在纸上几秒钟就可以画出‘一公里’,可真正的‘一公里’是什么?我们真的明白吗?我们只能从心里去感觉它,我们的脚和腿弄不明白。这就是我们与另一些人——真正的人的差别。我有时候想到我的父亲——他一辈子的聪明和智慧都是用来弄懂纸上的那‘一公里’,他从来就没打谱用自己的两条腿去度量那‘一公里’,也不想去弄懂真正的‘一公里’是怎么回事。所以他懂得越多,就越脆弱。他的知识很多,但没有思想。没有思想的知识人就是脆弱的人,也就很容易被‘饥饿’吓住。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那个口吃老教授、那个老年讲师。是的,他们在后半生都曾经被“饥饿”深深地困扰。他们崇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精神,在强暴面前也没有跪倒;可是他们却惟独抵挡不住“饥饿”的折磨—— 一辈子与书为伴,过惯了精神生活的人,当有一天要与这一切绝缘、连一片字纸也看不到时,竟是那样难以忍受。这种“饥饿”的滋味也许真的无法消受……剥夺了他们精神劳动的权利,杜绝一切这样的机会,即使是一个真正的勇士,也会被这种“饥饿”折磨得死去活来。他们最后不得不伸手接过一碗馊食……

“听听吧,这就是父亲他们的故事。这样的故事我们从小就听惯了,可就是没有听听另一些人的故事,比如山里人的故事。在那些最偏僻、最贫穷的旮旯儿里,就活着一些与我们完全不同的人。他们一代一代都有自己一套对付日子的办法。他们很穷,待在山窝里受尽磨难,平时却并不比我父亲他们沮丧,结局也没有那么惨。他们甚至很乐观。有人如果认为他们都是些痴呆呆的土人,那就错了。我深信他们这些人当中有真正的智者,他们拥有另一种坚忍和强大,他们像泥土一样不可战胜。这其中的奥妙到底在哪里?我们应该多问问多想想。但是,很不幸,我们是一直漠视这一点的。我们耽搁得太久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才想抓紧时间,准确点儿讲是要找个孤注一掷的机会——彻底甩开那一团污浊,走进另一个世界!这一趟非走不可,因为我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体力会越来越差,将来想走也走不远了。我们已经耽搁不起了。我整天想的就是这些。我把父亲的手稿一沓一沓找出来,母亲不让动,我就告诉她:我们必须把它放在阳光下晾一晾,不然的话就会霉烂。我小心地一页一页放开,就像山里人晾晒地瓜干似的,把它们晾在院子里。翻动这些手稿的时候我才明白:父亲当年真是‘饥饿’而死——他们后来又允许他译和写了,却不准他署名。他甚至是有些感激地伸手接过了这‘活儿’,就像饿个半死的人不顾一切地接过那碗变质的‘份饭’……结果他还是没有挨过最后的那场大‘饥荒’。”

我久久沉默,因为我无言以对。他在说精神的饥荒,那是一场空前的、后来人也许永远不会理解和相信的大面积的饥荒……我由此又想到了那一次林蕖的长谈,他的关于五十年代出生的这一代人的特殊境遇。显而易见的是,吕擎的痛苦是与之不同的,但却是彼此影响相互关联的——那个夜晚参加交谈的人当中,除了林蕖,似乎只有两个人有机会观察过大面积的底层生活,这就是我和庄周——当庄周说将来要做的一个重要工作,就是把所见所闻全部记录下来时,林蕖却持某种保留态度。他说:“这种记录和展示既是急需的,有时又是危险的,它会使我们与另一些人划不清界限。个别人正在把这些当成一种话语权、一种资本和手段,他们已经蜕化成了冷酷的目击者和情况收集者……”

我曾长时间理解着林蕖的话,想弄懂其中的深意。我不明白的是,冷酷不好,但“目击”和“收集”有什么不好?所谓的苦难,它对于每个人的意义是不一样的。一个默默行动的人,才是真正强有力的人。我说:“林蕖,这家伙怪怪的,我发现他与我很难交流;不过他正在扎扎实实做事,这是让我钦佩的地方。”

吕擎点头:“他每天忙得马不停蹄,所以绝不会得什么忧郁症。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恐惧,我知道他现在怕极了——你上次就应该发现这一点……”

“他吗?他恐惧什么?财富?女秘书?”

“他恐惧被这一切腐蚀。他非常恐惧,这是真的!因为他开始怀疑自身的免疫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