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 脱(2 / 2)

忆阿雅 张炜 4273 字 2024-02-18

<h5>3</h5>

怪诞而逼真的梦境让我难以走出来,我竟再也忍不住,泪水哗哗涌出……梅子怜惜地扳住我的肩膀。后来她哭着问我:“谁明白了就好?”

我用力地想着,想不起。

元圆在屋子外边说话,喊着:“就来了,就来了!”同时进来的是两个人。我认出一个是吕擎,另一个是吴敏。

仅仅几天不见,吴敏变得这么白胖。不知为什么,她满脸羞红——为什么要这样呢?我问吕擎:“她的脸为什么这么红?”吕擎搓搓手:“噢,我们——”

“你们结婚了——结婚了就要脸红吗?”

“噢,一般讲来……”

“你们不是说要在帐篷里结婚吗?”

“母亲让我们快点儿结婚——这是她的命令。”

“对,”我说,“我们做任何事情,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违抗母亲的命令。不然的话是会招致报应的……”

吕擎难堪地搓着手,后来又示意吴敏与梅子一块儿去做什么。

这样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吕擎开始说阳子如何如何,他说阳子这一段很少去他们那儿,也不提阿蕴庄那个学考古的女孩了,他现在迷上了一个东北来的高个模特儿,那个女模特儿非常有名……不知是否因为药物的作用,我的思绪老要飘开,我要用很大的力气来控制思绪,这样才能听明白对方说什么。我想起了山里姑娘小锚,又想起了阳子——他曾一个人去山里写生。他写生的时候,那装束很像一个地质勘察队员……我脱口而出:

“吕擎,阳子做了一件很可耻的事情。”

“他怎么了?”

“他抛弃了一个叫‘小锚’的山里女孩!”

吕擎连连摇头。

“我们和那个女孩一块儿过了好几天。”

我喊着梅子。梅子和吴敏一块儿跑进来了。我说:

“我突然明白了,小锚要找的那个小伙子就是阳子!”

梅子对着吴敏耳朵上说了几句什么,吴敏皱着眉头。

我说:“吕擎,你把阳子找来,我的话就会得到证实。”

吕擎唔唔应答,就是不愿离开。

“这个混蛋,年纪轻轻开始堕落……我永远也不能饶恕他。他那些画只能画出自己苍白的灵魂……”

我两手捶着床。

吕擎站起来,叉着腰,像个指挥官一样站在那里。

满屋里都是纷乱的脚步声……“这是怎么搞的?这真是奇怪啊。”

我听出这是吴敏的声音。我说:“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注意他已经好久了,他的名字就叫‘飞脚’。‘飞脚’,你们知道吗?有人很早就盯上了他。他两手沾满了我们一家人的鲜血!我这里有他的一张照片,你看一下……”

这是谁的照片?这个人穿着军衣,他是……是梅子父亲当年的照片!

他们真的在传看照片。吕擎传给了吴敏,吴敏传给了梅子。梅子大叫一声:“这是怎么了?天哪,他越来越不清醒,他发烧,在说昏话……”梅子又哭了,哭着去擦眼睛。

我觉得万分痛苦和焦灼,我扬起手……接上我喊了些什么连自己也听不明白。我只觉得有一种巨大的危险和前所未有的机会同时来临了,我们要不失时机地抓住什么……我睁大眼睛寻找,又一次重现那个梦境:一个人拄着拐杖,就站在那个小山坡的下面……对,刚才他还蹲着,这时候站起来了,迎着西边的太阳往前走。那是一个老人,正是当年那个“飞脚”,他到这里凭吊什么?这是一片异族人留下来的工事……他在这里发出嘲笑,我们应该捉住他……我的父亲、殷弓、还有外祖父,很多人都为了追赶这个人付出了鲜血和生命。我是一个后来人,可我直到今天还在蒙受屈辱……你们捉住他,捉住他!你们不要来阻拦我,我要在这里死死地盯住他……你们干吗要阻拦我?

尽管我不停地发出抗议,他们还是把我搬上了担架。他们抬着我向前一阵快跑,我颠得全身都疼。我告诉他们我没有受伤,我不必待在担架上。我一点儿皮都没有伤,真的一点儿都没有……没人听我的话,他们只是抬着我飞跑。

多么可笑的恶作剧。吕擎也是一个糊涂人,亏了还是一个知识分子。他如此容易地落入了别人的圈套。他们抬上我跑着——他们实际上在用这个办法绑架我,要把我投入一个白色的囚笼……

我在衣兜里藏下一截短短的钢锯条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在夜深人静时、在那些所谓的监护人员全部离开的时候,割断冰凉的钢筋窗棂。那时候我就会逃走,一口气逃得无踪无影。我会连夜追赶外祖父——他正骑着火一样燃烧的大红马纵情狂奔……

有人抚摸我,把我移到一架车上——他们推着我一阵迅跑。嘈杂的人声。有人大声喊:“向左,向左。”

<h5>4</h5>

我被推进了一间屋子。一阵奇怪的香味扑进了鼻孔,让我很快平静下来。

到了哪里?我睁开眼睛,看见了一片银色的花朵。啊,我来到了那棵巨大的李子树下,外祖母、妈妈,她们都在树下伸出手来,“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跑到了哪里?你的脚裂开了口子,头发全是灰土,你跑到了哪里?”

我两眼涌出了泪水……我一声不吭,哽咽着说不出话。我扑进她们怀中……巨大的李子树微笑了。外祖母把我抱到怀里,然后又递给母亲。母亲替我揩去泪花。我说:

“我刚刚从父亲身边逃回来,我刚刚看见他了。”

母亲好像早就知道了一切,她不让我说话,只把我紧紧地按在胸口上。我觉得母亲的心跳非常急促,她口吃似的问:“父亲让你去做什么?”

“他同意了,让我去找殷弓。”

“殷弓在哪儿?”

“他在一间病室里,他在那儿养病,可是我没法接近那间房子……”

母亲最后把我交给外祖母就离开了。外祖母扯着我的手在海滩丛林里走着。我离开这儿多久了啊,这时候我再也遏制不住地喊了一声:这儿是我的出生地啊!这里的一切一切都是那么令我神往,童年往事一齐向我涌来。正是这一切,是童年和往昔,在我身边编织成一张真正的摇篮,我大仰着躺了下去。我感到无比的幸福。外祖母坐在旁边,我睡过去了。她在这期间采来很多草药,开始给我医治创伤。外祖母稍微用力一点擦着伤口,草药的汁水弄得我有点儿疼。可我忍住了。外祖母的手温柔到了极点,我觉得她把我紧贴在身上的衣服脱掉了,察看我浑身的皮肤,寻找着一处又一处伤口。外祖母看得多仔细,她目光的分量我已经明显地感到了。后来我终于醒了。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声追问妈妈哪儿去了?

外祖母告诉:妈妈找那个人去了。

我和外祖母交谈起来。她仔细问我这么多年到哪儿去了,她说她和妈妈等得好苦。我告诉她,我没有辜负她们的期望,一个人在山里偷偷长大了。我每时每刻都没有忘记前人的嘱托,我继承了家族的血脉和誓言。

我告诉外祖母:外祖父没有死,他一开始骑着红马在原野和大山里奔波——后来才走向远方……

外祖母激动得手都抖了,她摇晃着我问:“孩子,你说的是真的?”

外祖母怎么也想不到男人还活着。我告诉她:外祖父骑着红马走了——他走了,因为他明白,那座海滨小城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他必须走开,必须从此销声匿迹。

“他去了哪里?”外祖母追问。

“他化装成了一个老教授,并且还有点儿口吃,他被关在了一个书斋里,在那里重新做他读书的营生……”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不忍心讲下去了。我说:“再后来他就那样度过了自己的晚年……”

这后几句话是我编造的。

外祖母呜呜地哭起来。她捂着鼻子,肩头一抽一抽。我难过极了,真想抱住外祖母,随她大哭一场。我这一辈子就看不得一个老婆婆放声痛哭。我安慰着外祖母,扶着她,在大李子树下慢慢地走动。

这片美丽的果园哪,你是妈妈和外祖母多么好的避难所。从那座小城到这片果园,这是一段多么坎坷、多么曲折的传奇之路啊。

我对她说:“外祖母,你知道吗?我逃到这里并没有脱离危险,因为一路上都有人跟踪,他们随时都会出现。”

外祖母安慰我:“你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就是到了最安全的地方。这里是一片荒野,是一片灌木,你藏在里面,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因为你从童年起就藏在这里,你不是太太平平长大了吗?”

“外祖母,你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你一个人和母亲在果园里生活,不知道这个世界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到处都是跟踪的人,他们又机警又险恶。也许我们在这里的一切活动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你还是领我到荒原深处去吧。”

外祖母四下看着,可能又想起了和外祖父在一起的那些忐忑不安的日子。我随着外祖母在丛林里转着。这些羊肠小道通向哪里?通向蘑菇,通向昨天,通向母亲捡拾干柴的那些橡子树……

我们走啊走啊,丛林里到处都是莫名其妙的响动。我知道这是动物们弄出来的。可是会不会有人藏在里面呢?到后来,我又想到了那棵巨大的李子树。我想再也没有比藏在它密密的花簇间更安全的了。我说:我要回到大李子树上。

我攀到了大树的顶端。

一会儿一个人阴沉着脸出现了——他身后还有一些人。他们突然出现在茅屋跟前。我看到了,领头的就是柏老!

“他在哪里?”柏老端着烟斗喊叫。

外祖母有些慌促地往后退着。

这时候我看到她的头发和李子花一样的颜色,在风中抖动……我紧紧伏到了树干上,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