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 / 2)

忆阿雅 张炜 2998 字 2024-02-18

我曾经为此而怨恨。我觉得父亲这一场恶作剧太残酷了:对他来说一切都将过去,他的生命只剩下了短短的一缕余晖。他不再去想别人了,哪怕让后一代永远挂着一个恶名挣扎下去……他长了一副铁石心肠。

面对着沉沉的大山,还有这些染上了父亲鲜血的水利工程、它们的沉默,我想抓住这迟来的一点点感悟……一切都在过去,一切都会过去。时间的河流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徐缓,这只要稍微注视一下岩石、山岭,还有人们亲手制作的东西就会明白:一个人不必那么重视浮泛的热情,不必那么激扬冲动;他终会为这冲动和热情而后悔。尽管这热情也有可能留下什么痕迹,但它比起一些永恒的东西,比起更遥远、更长久的东西来,那层层冤屈和阵阵欢乐一样,都显得轻若羽毛,都会一闪而过……

父亲冰冷的面孔就像今夜的山石。

我明白自己当年有多么可笑、,柏慧又错在了哪里。她太纯洁也太热情了。她热情的结果,不是给我带来安慰和笃定,而是送来一次猝不及防的伤痛。最后就是这种热情使她失去了自己的恋人——而我则失去了她—— 一个至宝,她曾在我的人生旅途上涂过最鲜亮的一笔颜色。

这个夜晚啊,我仍在感激她,感激她给予的爱……我不能不想到“宽容”两个字:如果当年再宽容一点,那就一定会避免我们之间的悲剧吗?可是我们知道,一切的不宽容往往都发生在过分热情的人身上,而失去了热情也就不需要宽容了——比如父亲,他不需要宽容,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我当年如果是宽容的,就会容忍柏慧的不慎和轻率——可是我如果容忍了这一切,哪里还会有青春的勇气和记忆,哪里还会有不能容忍的东西?

我又想到了当年的女房东:今天看那是一场多么可怕的误解,我当时随手把那几张钱币掖在了抽屉的垫纸下面,然后就完全地遗忘了。那种极度贫穷的山区生活促使我作出“偷窃”的猜测——基于这样的判断,我再也不想回到她的身边了……“宽容”的原则并不是普遍的原则,有时候人真的是难以“宽容”:我急匆匆地离开了那个山村,甚至连告别一声都没有。

我明白,促使我急急离去的原因远不止是对女房东的厌恶,更多的还有其他。比如当我得知就此可以永远脱离这种可怕的流浪生活时,也就变得迫不及待了。我真是熬够了!我当时简直是带着巨大的侥幸和欣喜,以最快的速度逃开了……

我逃走了,可是也深深地欠下了一笔债。当我今天试图回头寻找和弥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晚了。

有的人死去了,有的人虽然活着,可是已经双目失明,永远也看不到周围的世界,包括不能看到我忏悔的眼泪——我甚至在一时的冲动之下想把那个女房东接到家里,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她。很可惜,不过也很庆幸——她并没有给我这样一个机会。她要和一个同样可怜巴巴的男人搂抱着、搀扶着,直到度过余生。这种结合无论对于她还是那个男人,都是一份厚重的晚年的礼物。我当然没有权利再剥夺他们任何一个人。

在这朦胧的月色里,我仿佛又一次面对了女房东抖颤的双手。今夜我不禁深究一句:把老人搬回城里的想法,究竟是在什么基础上萌生的?难道我更多的不是为了抚平歉疚、为了良心上的安宁吗?再问一句:如果她真的答应了我,我和梅子与一个老人在那个小窝里拥挤着,彼此究竟能够忍受多久?我在繁琐无边的日常生活中又会表现出多少耐受力?当最初的道德冲动过去之后,我还会像对待自己的母亲那样服侍她吗?当那迟早要来的烦躁逼近了时,我又将怎样?到那时候我的难堪和追悔不是更加深重、更加令人难以承受吗?

看来一个人活在世界上,常常需要非同一般的勇气。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没有例外:考验迟早总会来的,它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

<h5>3</h5>

父亲从水利工地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垮掉了。可是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在暗暗咬紧牙关,并且为了让身边的人像他那样咬紧牙关,表现出了骇人的粗暴……我仍能记得他伸直了两条腿坐在地上,一手握一把菜刀咔咔剁猪菜的模样。还记得有一次他让我把两个很大的菜捆从海滩上挑回来,我试了试说挑不动,他就严厉地命令:挑起来。那一次我差不多压断了脊梁,脸憋得通红,我发现那条扁担拉出了很大的弧,可两个菜捆还是一动不动地贴在地上。我哀求父亲:我挑不动,真的挑不动。父亲大喝了一声。我颤颤抖抖再试,往上挺腰、挺腰,只觉得脊骨随时都会折断。就这样我终于把两个大菜捆担起来了,可是刚走了两步就跌倒了……回家后我把衣服脱下来,让母亲看肩膀上紫黑的淤血。母亲给我敷了草药,哭着重复他的话:“你父亲说,只要不能死,就得活!”

在父亲眼里,死和活之间是一个空白,不该再有其他的什么。事物的意义在于两端,人不能在这两端之间徘徊。要作出迅速的、果决明快的选择,那才是一个人。父亲那儿的道理非常简单——你能够忍受屈辱吗?如果回答“是”,那么你就得活下去;如果回答“不”,那就尽快结束自己算了。

我永远忘不了父亲曾经对母亲复述的一个故事:

在水利工地上,一个飞机设计师与他睡在同一个窝棚里,他比父亲早一年被捕。这个人很久以前从海外学成归来,最初受到了很大的礼遇。可是后来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在他说来太微不足道了,结果就沦落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呢?他告诉父亲,说归国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许别人觉得他不像当年那么重要了,就开始冷落他;有的人还开始找他身上的毛病,找来找去,竟对他再也不能容忍。比如他发过的一句牢骚、他非要坚持早上洗澡的顽固习惯,这一切都被当成异类行止而得不到宽容。人们终于着手清算这个可疑的、不可一世的“人物”,最后让他欲哭无泪……他蜷在窝棚里,闲下来时就不断地回忆过去的生活,告诉父亲他在海外如何如何,还有他刚刚归来的情形——那时候他们像对待一个真正的嘉宾那样侍奉他。可后来呢?有人公然当众踢他的屁股,他不仅得不到机会洗澡、吃一顿像样的饭菜,而且还要忍受那些最粗俗的捉弄。他连一些最起码最简单的要求也得不到满足,有一段时间被关起来,甚至索不回自己的腰带,要提着裤子在屋里走来走去。这使他难堪而绝望。来到工地之后,更是动不动就要遭到呵斥,繁重的体力劳动使他难以承受。他觉得自己不该接受这种劳动,况且体力上的折磨还远远比不上精神折磨的十分之一。

他诉说之后就问父亲怎么办,父亲的回答异常简单,说如果你能忍就忍下去。“如果我不能忍呢?”父亲说:“那再容易不过了……”他又问父亲:“你能够忍吗?”父亲说:“我能够。”

就是这样的一场谈话。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父亲发现那个人不见了。一会儿有人召集他们训话,父亲才得知:就在他们昨天做活的那个石坑里,飞机设计师一头撞死了……

在库区活动的这些天里,我仿佛不时地听到父亲的大声质询:你能忍吗?你能忍吗?

我一遍遍在心里回答:我能忍!

这大概是血脉和家族的缘故——我们这一族人多么能够忍受啊!我在这个夜晚不由得佩服起父亲来。我觉得这是两个男人之间最后达成的谅解,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理解。我佩服他,仅仅因为他顽强地活下来了。我觉得他的冷漠之中包裹了更为巨大的热情,那就是——活下来!

我现在明白了,所有活着的人都是热情的人:他没法不热情。

当我明白了这一点之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可怕的是浮泛的热情,是那些不值一提的冲动。只要一个人确定了真正的意义,那么他就舍得为之付出真正的热情了!一个人追求自尊和意义会有不同的方式,比如那个飞机设计师的决绝,同样显示了人类的一种深刻:不可折损的自尊。父亲要顽强地活下来,就要有非同一般的热情来支撑,而且必须成功。他明白:在可以看得见的这个世界上,实在是太需要他了——比如这个小茅屋,实在是太需要他了!

……

我昂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知道这个夜晚就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