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男女(2 / 2)

忆阿雅 张炜 3366 字 2024-02-18

<h5>3</h5>

他们吸了一会儿烟,两眼马上变亮了,话也多起来。兴儿拍拍肚子:“好一顿饱吃。”又说:“俺姊妹俩,吃不愁,穿不愁,一天到晚满山走。天黑下来,俺就找个草窝,铺一铺,软软和和搂抱着一睡,比什么都好,给个县长俺也不换哪!”

看来“县长”在他那儿是最重要的一种人生参照。

“夜里不冷吗?天再冷下去怎么办?”梅子非常牵挂这两个人。

“天冷草多,人老觉多。”

梅子给逗笑了。

“睡在草窝里,两个人搂抱着,使劲搂抱,还怕天冷吗?俺和俺姊妹就这样过冬哩。”

小女人笑着,一边笑一边偎在细长男人怀里,还把两只手插进男人的腋窝。看上去,他们在一起的样子有点儿像长颈鹿驮了一只小猴,令人忍不住要发笑。

兴儿又说:“你俩看来也是有福的人,知道在野地里搂抱着睡觉,这滋味才叫好哩。姊妹们在一块儿别吵也别闹,有点儿吃物一块儿分了吃,比什么都好……”

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时候我才多少认定了,他身边的女人就是他的妻子或恋人。我很想问一句他们什么时候结婚、为什么不在一个地方定居下来?但又怕惹他不高兴,就打住了。

他告诉我们,他们本来打算今晚就在靠近我们帐篷的那个灌木丛里睡觉。他说那里已经铺好了一个草窝。

我问:“如果夜里感冒了怎么办?

兴儿说:“你是说病倒吗?哪能病倒哩!俺和姊妹从来不得病。”

他说这个夜晚有这么好的一堆火,就不到草窝里去了,他们要在火堆旁边过夜。我想请他们到帐篷里睡,可我看到了梅子担心的眼神,就没有说出来。

又玩了一会儿,我刚说要睡觉,兴儿突然从怀里摸出了一副肮脏不堪的扑克牌,摇晃了一下,非邀请我和梅子一块儿打几回扑克不可。梅子吞吞吐吐地推让,那个矮小的女人就大大咧咧说:

“姊妹,耍耍牌儿吧,耍耍牌儿夜短。”

她一边说一边牵上梅子的衣袖往火堆跟前拉。

我们有点儿拗不过他们,只得玩起来。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兴儿和这个小女人玩牌的技术高明得不得了,前几盘我们很快就输掉了。兴儿伸出黑乎乎的手问:

“给点儿什么?”

这时候我才明白他是在赌博。我有点儿不高兴了,但又不愿惹他,就从衣兜里摸出了一个打火机——这是准备路上点火用的。他接过打火机看了看,说了句“也行”,就从领口那儿一下溜了进去。

接下去我和梅子说什么也不想干了,可是这一对“姊妹”非坚持“再干几盘”不可,说如果我们怕输东西,他们就让着我们好了,而且还说赌输赢的东西可以小到不能再小——针头线脑、烟卷、玉米饼、花生米,反正只要有点儿东西就行。兴儿解释说:“总归要赌点儿什么。说到底俺也不是为了东西,是为了一点儿‘意思’,是吧?总不能白干吧!”

经他这样一说,我觉得倒也没什么,就把香烟和糖果拿出来。可是再干下去时,我又有些后悔了。因为我渐渐发觉,兴儿和他那个矮小的姊妹原来不仅打牌的技术高明,而且还很会作假:尽管手脚麻利,最后也还是被我发觉了。他们会偷牌,会在暗中飞快地调换。

我不忍戳穿他们的把戏,也就陪着玩下来。只是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我拿出来的所有糖果和香烟就全部输光了。

那个小女人剥开糖纸,把糖果放到嘴里,咔咔地咬碎了,说:“赢来的东西就是甜哪。”

我觉得这是一对有趣的、同时也是一对无可救药的山间流浪人。

<h5>4</h5>

总算可以睡觉了。我们进了帐篷,发觉他们两人仍迟迟不愿睡去。这两个人遇上了我们大概很兴奋吧,一直坐在火边咕哝着,还互相脱了衣服,低头认认真真地捉虱子。他们两个在那儿折腾,我们也就不能入睡了。再到后来,他们离火堆很近很近搂抱着,刚一躺倒就发出了呼呼的鼾声。

我和梅子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醒来时发现那两个人还没有醒,还在相搂着呼呼大睡——我和梅子都觉得他们的睡姿有趣极了,同时有些说不出的感动。

醒来后梅子就去做饭,她这一次要准备四个人的饭了。正淘米,火边的那两个人搓搓眼睛,一睁眼就大声喊:

“一顿好睡!”

吃过早饭我们就要上路了,可兴儿正玩兴十足,我们又不忍心马上把他俩抛开;我渐渐觉得这两人十分有趣。

兴儿小声问我:“你媳妇多大了?”

我告诉他多大了。

他对在我耳边上小声咕哝:“她长得真好看哪——怎么这么好看?”

我没法回答。

他还是问得很认真:“你说她怎么长这么好?”

我有点儿不好意思,指指他那个小女人:“她不是也很好看吗?”

“那当然哩,”兴儿拍起了尖尖的膝盖,“说到底她们都是好东西呀,你想想,在冬天里咱要是没个女人搂抱着,冻也冻死了,渴也渴死了,饿也饿死了。一句话,死个十回八回也不稀罕!”

我被他逗笑了。我说:“你看,你那个姊妹身体很单薄,我是说她很瘦小,身体一定很弱,你可要好好照顾她呀。”

“那还用说?俺对她老好了。俺过河蹚沟,都是把她揣在怀里。什么重活也不让她做,逮个麻雀子烧了,都是把‘肉枣’塞到她嘴里。俺这一辈子也就这么一个依靠了,走哪儿带哪儿。俺用衣襟揣着她走的路,你这半辈子也走不完……”

他的话让我的心口热乎乎的。我瞥一眼梅子,发现她正在那儿收拾东西……太阳已经从山崖上升起来了。我们不得不启程了。临走时我说:

“兴儿,我们一块儿往前走一段怎么样?我们一块儿翻过前面的那座山好吗?”

兴儿回头和那个小女人商量了一会儿。好像他们在争论什么。争了一会儿,兴儿搓搓手过来了,对我说:

“我也想跟你们合伙,可是……还是算了吧。你们是好人,实话实说,我们两个手不老实,在一块儿时间久了,说不定会把你们的东西偷来。”

他倒真够坦率。我看看他那两只黑乎乎的手,有点儿不相信。兴儿把手举起来,说:

“这是真的。我这人啊,哪里都好,就是有一桩毛病改不掉:手不老实,见了好东西手就发痒,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相中的东西摸索过来,就是好朋友的东西也不行。”

我笑了。

他把两只手使劲往一块儿碰着,“有一回,我看中了一户人家的芦花大公鸡,先是逗着它玩,再后来就设法把它偷来了。人家兄弟几个一开始也待我不薄,后来见我偷了他们的鸡,就把我抓住。我伸出右手说,当时就是这只手发了痒,是它逮住了那只鸡的——‘你们真要够朋友,就把这只手给我用斧子剁去。你们今个不给我把这只手剁去,就是他妈的王八蛋,就不算真朋友!’那几个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敢操斧子的。我就把手一摆说:‘不剁?那这只手就归我了,啊?以后丢了什么东西可别再埋怨我……’打那儿以后我就再也没去找那几个兄弟玩,因为他们不够朋友!”

他的奇怪逻辑让我忍俊不禁。梅子大惊失色地看着我,又看看对方……最后,我握了握他那只本该剁去的手,告别了。

我和梅子背着东西走了。

直走了很远,他们俩还在河滩上望着我们,目送我们远行。我想:这个河滩上度过的夜晚是很难忘掉的,也许很久以后还会记得起来。这两个人哪,在这片山野里到处游荡,我们有一天还会再碰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