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 / 2)

忆阿雅 张炜 2957 字 2024-02-18

这个秋风扑面的夜晚,真想见到一个活生生的老人,他这会儿就该坐在这篝火旁吸烟。

火苗往上蹿跳,它好像在努力地攀援、攀援……夜露越来越重,这让人联想到十几年前那个冰凉的黑夜……我在想:老人或许至今还踞在某个角落,就像我们遇到的那些默默度日的老人一样,一双浑浊的眼睛注视着前方,咀嚼着自己那份辛苦的生活。可惜我已经无法获得这样一个机会:帮助他,尽自己的力量使他的下半生过得好一些;也许我真的会想出许多办法去帮助他,以祛除长久折磨自己的亏欠和不安。当然我也知道,在许多时候金钱对这一切是难以弥补的;可我又总是心存侥幸,期望会有一种办法让一颗心稍稍安定……

梅子望着夜空叹息:“小锚,还有我们看到的这些山里人、街上满脸灰土的孩子、我们找到的一个又一个老人……看看他们过的日子吧,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可这全是真的,原来这就是另一些人、山里人现在的生活,谁也不知道他们,他们在自己活着……”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我知道她对这次远行中看到的一切充满了惊讶。贫穷,还有其他,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一部分人来说,总是如影随形,一生都难以摆脱。我想对她说的是,这些人完全不是“自己活着”,他们还远没有那么幸运。他们是最普通最常见的被剥夺者。任何一阵风从大地上吹过,他们都要被掠走什么。这一切有时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但却是千真万确的。还有,那就是:我也完全有可能是这其中的一个,就像你看到的这些人一样,一辈子都在大山缝隙里爬着,蠕动着,直到衰老得像我们所看到的那些老人。所不同的仅仅是我逃开了,挣脱了——而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并没有多少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他们降生在这片大山里,一辈子也就得待在这里,用这种方式熬完自己的一生。反过来,有人生在那座城市,也要在拥挤的人群里过完他们的一辈子。如果我们不到这里来看一看,互相就没有个比较。他们不知道我们,我们也不知道他们——世上的大多数人就是这么各自默默地过完。至此,人生的残酷意味就全部显现……

这个夜晚,这个时刻,我又想起了那个亿万富翁林蕖,想起了他关于“成功”、关于“苦难”的谈话。是的,在那个特殊的时刻,他说出的是真实的认识。

梅子声音有些艰涩:“我们和山里人不一样,我们还可以到更多的地方去,比较起来总算自由多了;我们身边还有一些无所不谈的朋友,阳子和吕擎、吴敏,他们与我们在一起;总之我们有自己排遣苦恼和寂寞的方法……”

“山里人也有自己的方法。他们在这里也有自己的快乐、自己的朋友。这并不是问题的症结。我想说的是,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距离总是这样遥远,它们相互隔离,相互陌生,有时还相互惧怕。这是个多么让人惊讶的事实!人从出生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差不多也就决定了自己的身份——每一种人都要大致待在一个地方,而这个地方是很早很早以前、在他还没有降生的时候就早已规定好了的,这儿完全是他的陌生之地……”

“如果大家都四处走动呢?大家都去互相结识互相了解呢?”梅子的眼睛在夜色里闪亮,直直地望向我。

“你说得太好了。可惜大多数人都没有这份时间,也不具有这种权利——人的权利远远不像想象的那么大,人的选择最终还是被极大地限定和规定了。一片大陆与另一片大陆,一种语言和另一种语言;还有种族、宗教、文化,这都是生命中令人窒息的墙。你如果立志要穿越这些墙,那么就要花上一生,而且还要碰个头破血流。尝试者络绎不绝,但大多数都无功而返。这其实是人的悲剧,生命的悲剧。你看,我们本来就像树木一样,那么依赖自己的土地,移栽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情——可是我们有时候却会怀疑这一点。比如,你和我已经很难在大山里扎根了,山里人也不会像我们一样到那座城市去支起帐篷……”

梅子不吱声了。

“我常常想起许多年前的‘上山下乡’——多么浪漫的假设!‘扎根’!无痛苦移植!除去其他一些因素,我相信这里面有着形而上的攀援,有对于悲凉人性的反抗。有人不停地抱怨那一段日子,吵吵嚷嚷,说苦难啊苦难啊,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苦难。两个世界的隔绝才是苦难,是通向深渊的黑暗。时间过去了二十多年,今天的山地仍然让那些吵吵嚷嚷者害怕得要死。他们的那点儿人生黑夜比起‘山地’的颜色,简直不值一提。不同的阶层和地区,异质文化,它们之间的来往、互相串门似的交往,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是极其有限的、微乎其微的。我们花上一辈子也走不了多少地方,更不能长时间待在我们喜欢的某个‘外地’,比如这个山区。”我说到这儿心里有些难过,“你知道,我曾经在山地生活过那么久,可今天这里对于我还是十分陌生。这里的人在用那种眼神打量我,说明我已经很难化进他们中间了。人哪,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相互了解、才能沟通这些各自封闭的世界?用什么办法才能在精神和物质上互相援助,做到互通有无?可怜的人类啊,他们太渺小了,只有这样才能相扶相搀着往前——也只有这样,这个世界才会变得可爱一点儿。这其实是一个最基本的前提,因为到了那时候,大家彼此相见才不会感到惊讶和恐惧,遇到危险更不会束手无策和悲观失望。你知道梅子,我长期以来都被一种悲观的东西给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没法摆脱它,因为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去摆脱;而这种悲观是潜在心底的、冰凉彻骨的……只有走向这片大山,走向山野深处,才能暂时忘掉那些烦恼,获得一点点宽慰。不过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里,我们身边,到底是什么?不过是一片大山,一片茫野,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大自然’。它们自己在风雨里变化着生长着,是完全独立的。它们的语言与人类的语言不同,它们的语言通用四方,所以我们一下就可以听得懂。我们可以依偎到它们身上、扑进它们的怀里,这时我们会觉得一切都挺好、挺有希望;什么事情都可以重新开始,没有什么负担,非常放松地劳动和建设——这样的一种感觉就产生了。可惜这种感觉仍然是暂时的,一回到那些山村,回到人群,特别是回到那座城市,我们马上就会泄气。因为那里正是一个彼此隔绝的世界,在这种隔绝的世界中一切都给毁掉了、弄糟了、弄错了,弄得已经没法重新开始了,完全没有办法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梅子沉思着,点头又摇头。我又在咬文嚼字了,我害怕这样会送给她更多的悲观,还有晦涩;可是这会儿又只能说出自己最真实的、从脑际里泛过的一些感受。

<h5>3</h5>

我在这个夜晚发现,只有在这片没有人迹的山野里,我们俩的心灵才可能更深地沟通。这是这个星夜、这个山地所能给予我们的最大援助了。我这会儿想说的话是那么多,我要告诉她的是那么多,并因此而暗暗感激着什么……

篝火有点儿减弱,我往里添些柴火。火苗在刚刚加柴的那一会儿变暗了,浓烟一团团涌出,可只一会儿工夫火焰又高起来。一只鸟在空中叫着,声音微弱,可这声音竟能传得很远。那是一只孤独的夜鸟,即便在夜晚,在万物安歇的时刻,它也要独自奔波和寻找。

它要飞向何方?

我们搭着一条毛毯,和衣而卧。因为很久没有在这种环境里过夜了,都兴奋得睡不着。我让梅子讲讲故事,梅子说:

“我还要想一想。你先给我讲一个吧。”

是啊,这是一个多么适合沉思遐想的夜晚,一个多么适合讲故事的夜晚。我想给她讲一个山里的传说,可是这些传说大多都有一点儿神秘色彩,又怕增加她的惧怕。我想给她讲一个美丽的传说,可又觉得这类故事太俗。到底讲点儿什么?我思虑着,迟迟开不了口。后来我只是告诉她:在这座大山里,人们到了夜间都偎在被窝里,大人给孩子讲故事,孩子与孩子之间也互相讲故事。山里人原本就依靠故事打发深长的冬夜。那时候这里没有电影,更没有电视和收音机之类,他们真的全靠故事来对付冬夜——让我们这会儿也使用他们的方法吧。

梅子笑了。

我与梅子说着话,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尽管一时睡不着,但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追随着深夜里大山的呼吸,慢慢安静下来。

蒙眬中越过了午夜。河湾中的鱼跳声逐渐模糊了……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不远处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我立刻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