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 2)

忆阿雅 张炜 3033 字 2024-02-18

大约就是离开部队的前两年,他在那个海滨小城里认识了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我的母亲——曲綪。

本来一切都该是挺好的。谁也想不到他的厄运就从这个海滨小城开始了。当时他自己完全不能预料这一切。他是一个绝对忠诚的人,完全可以为自己的事业和信仰献出生命。他甚至亲自参加过对自己一个叔伯爷爷的审判。

他的叔伯爷爷是一个富有而高傲的老人,当时属于一位政要,一个上层人物,对故乡的事情非常关切。像许多这类人物一样,他在自己的出生地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他亲手策划了对当地武装的三次致命围剿。我们一个战功赫赫的团长就在最后一次围剿中牺牲了,同时损失了六十多位战士。最后这个可恶的大人物在一次返乡途中被逮到了——我们甚至专门成立了一个巡回法庭,而巡回法庭的成员当中就有父亲。

那是一场痛苦的审判。因为叔伯爷爷才是决定和改变了父亲命运的人——父亲小时候家里遭了火灾,成了孤儿,叔伯爷爷就把他领走了。叔伯爷爷当时在几个大城市里都有自己的银行、绸缎庄,许多大作坊和工厂都有他的股份,总之是一个非常有势力的人物。他很喜欢父亲,常常领他到河边上玩,休闲的时候牵一匹白马,把父亲放上马背,两人一直走上很远很远。老人还是个喜欢读书的人,他可以接连一个小时不停地背诵《诗经》和《离骚》,甚至还可以说几句德语。那是一个博学的老人。他如果能够再淡泊一点,如果不那么热衷于世俗事务,或许就能得到善终,成为一个值得怀念的绅士。作为一个人,他不能说不善良,如亲手用自己的钱在山区修起了好几所学校,同时还是几个慈善机构的创立者和资助者。当然这不仅是因为他的善良,还因为他的富有。他的钱简直太多了,他完全可以过挥金如土的生活。

就是这样一个人,喜欢父亲,将其领到城里,供他上学,最后又让他当了银行的一个职员。如果事情顺利的话,叔伯爷爷也许还会让他做自己的继承人,为自己养老送终。他自己没有儿子,惟一的一个女儿令他极度失望:那是一个放荡、狂妄,没有自尊的女人……父亲从叔伯爷爷那里获得了受教育的机会,而且得以永远脱离愚昧和贫困,告别了祖辈厮守的山地。

父亲那会儿要参加的就是对这样一位老人的审判。巡回法庭作出的决定最终将是残酷的。可是谁也没有办法。那是不能妥协的。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可时过境迁之后,当我们的目光得以穿越历史的尘烟去辨析整个事件,又会觉得复杂到无法言说。比如他的叔伯爷爷策划的那三次围剿,原因也相当复杂;而且在围剿中死去的那个远近闻名的英勇善战的英雄团长,还亲手杀死过一些无辜的人,其中有两个还是女人;同时那个团长又的确为这片土地立下了汗马功劳,洒下了自己的鲜血。——就在这个过程中,他深深地伤害了另一些派系的利益,而且这些派系所代表的利益在我们这儿十几年、几十年里都是不可动摇的:他们建立自己势力范围的同时,也建立了自己的道德准则。所以对于叔伯爷爷来说,他当年的选择余地是小而又小的,他的一切行为几乎都是自然而然的。

<h5>3</h5>

叔伯爷爷的不幸在于他在那个时代里是一个背运的人,他的对手竟如此强大。这对手不是父亲,甚至也不是父亲这一边的所谓“同志”和“政党”。他的对手似乎更加虚无缥缈,它似乎可以称为“时光”——叔伯爷爷正好处在不属于他的一段时光之中,时光当然不会向着他。

在当时的巡回法庭里,父亲是一个具有多大影响力的人物已经不得而知;如果他有能力改变那个人的命运,拥有整个事件的解释权和决定权,那么一切都将重新判断了。反正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什么惊人的举动。审判在人们的预料之下进行,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了。叔伯爷爷被判处死刑。

执行判决的那天,父亲一个人到关押犯人的地方去看望老人。老人没有一点儿恐惧的表情,他知道末日到了,找出了崭新的衣服,找出了领带。他一辈子喜欢干净。这时候他只对父亲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允许他洗一个热水澡。他当然得到了满足。他仔仔细细刮了脸、剪了头发,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那儿。

他实在是老了,头发有些稀疏,可是这时候被精心修剪过。他的脸上还有很好的红晕,一看就知道是一个保养得极好的人。从外表上看去,怎么也看不出那些邪恶的智慧到底藏在哪里。这完全是一个善良的老人。

他抚摸了几下父亲的头,父亲没有躲闪。他又跟父亲要了一支烟。父亲陪着他吸烟。在剩下的一段不长的时间里,他赞扬了父亲,说父亲是一个头脑清晰的人。他还说这完全是得力于教育——他指出,一个没有好好读书的人就不会拥有如此坚实的立场、如此清晰的逻辑。可是他接上说,读书也可以增加人的情感,而情感从来都是坏事情的东西。他说父亲既读过书又没有让那些可恶的情感缠住,这真是太难得了,这简直是他们这个家族里最了不起的一个杰作。他就这样说着,议论着,恳切真诚,惟独没有半点嘲弄的意味。

天至中午就要打发老人离开这个世界了。老人没有别的要求,只说: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情,可同时又是一件公事,最好——他要求父亲说——最好我们能够公私兼顾。也就是说,他想让我父亲亲自动手来结束这一切。

我父亲在整个审判过程中都表现得十分镇静,但这一会儿他的嘴唇颤抖起来了。他没有回答。这样过去了很长时间,他终于问道:“那一次被捕,第二天就要处决我了,突然行刑的人接到命令,我被释放了——我知道下这个命令的人只能是您。现在不说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只想最后印证一下自己的判断……”

老人微笑着,未置一词。

时间到了,两个非常粗鲁的年轻人把叔伯爷爷领走了。我的父亲没有到现场去,因为他还没有勇气去看那最后的一幕。结果就由两个没有读过书的人,两个地地道道的庄稼孩子——他们刚刚学会使用武器还不足十天——把那个老人带走了。他们把他带到了沙河边一片柳树林里,那里只有几只麻雀,中午时分十分安静……

听母亲说,父亲直到晚年还不敢回忆这些,并不是因为太多的后悔,而是对于最后的那一幕感到了深深的懊丧。他说,那两个年轻人粗暴地对待了一个儒雅的老人。他们不懂得尊重他,在最后的时刻里,他尤其需要尊重,需要让别人明白:他可以交出生命,但至死也不能没有自己的尊严。可是那两个没有受过教育的年轻人一边骂着一边动了手。

父亲说,虽然没有听到对方的一句亲口回答,但他心里一直确信是叔伯爷爷救了自己的命。他这一辈子真正对不起叔伯爷爷、一想起来就感到锥心之痛的,就是没有按照老人最后的要求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