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这座城市的街头,听着自己的足音,却仍然无法忘记那个口吃老教授,特别是那个跪着死去的少妇……他们的目光让我无法躲闪。因为他们的命运与这座城市紧密相连,他们的魂灵肯定也会在这儿出没……
时间只一闪就过去了这么久,我已不是当年那种容易冲动的毛头小伙子,而是饱受摧折的中年了。可是连我自己都时时吃惊的是,我的心头仍旧存有灼热烫人的一块,就是它常常让我难以忍受。我总是要倾尽全力去遏制它,直到心口疼痛起来……这时我就大口呼气。怎么办呢?我问着自己,也问这座城市……时间把一切都带走了,带走了一些人热恋时的冲动、感激,也带走了另一些人无数的屈辱和不幸,带走了那么多的误解、偏激、丑恶、污秽的脓血。剩下来的只是一些怯懦的人、一些无耻的人和一些特别软弱、像小鸡一样团团绒绒、笑模笑样和温柔可爱的东西。他们分别是女人、男人、老人和少年,是留了背头、这时候或许已经变得满头皆白的所谓的学者——他们当中就有一个叼着烟斗,手执拐杖,动不动要出席最体面的会议,与有身份的人握手寒暄;这些家伙就是这个城市里毫不含糊的名流,而且看上去很可能个个长寿……那么由谁去追究昨天?由谁去追根问底?
这座城市遗留下来的一笔遗产太丰厚了,简直堆积如山,它极有可能属于后来人;当然,这一切也许会白白流走。但我仍希望它会变成真正的财富——如果我们还不太健忘的话,如果我们还多少有些勇气,愿意探寻、愿意正视真实的话,如果我们还始终能保有一个儿童般的热心和好奇、纯洁和忠诚的话。
我在这座城市里徘徊,久久不忍离去。走在这长长的街巷上,有时真的需要用力忍住……最后总算安定了一下自己,先后找到了一些当年的同学和朋友。见到他们,我突然明白了自己最急于做些什么了,明白了自己一再待下去的理由。我想知道那个肤色微黑的姑娘:她的生活,她的现在……无可奈何地消磨时间,心里却藏了一个热望。我和同学朋友们一块儿到郊区的山上去看那些名胜古迹。那儿照例有一些佛像、古树、寺庙,山石上照例刻着什么“曲径通幽”、“一线天”、“回马岭”之类的文字。可见到处都差不多,人们已经想不出更好的词儿,大家都无一例外地丧失了创造和想象的能力,无法给自己看到的这一切重新命名……我们一块儿郊游、饮酒,谈那一段永远值得留恋的生活。当然,我们也谈到了爱情。
这些朋友当中几乎没有人知道我与柏慧的详细情况,所以他们并没有谈起她。原来每个人在校时都有自己的一段隐秘生活,只是到了重新聚首的时候才勇于把这一切谈出来,抖落一下心中积聚的渴望。我却说不出什么,一句也说不出。
有一个人终于提到了柏慧,他喝醉了之后悄声告诉我:他心中有一个永远忘不了的人,她就是——柏慧。
我的心头强烈地一动。我有些失态地一把扳住他的肩膀:“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有把这一切告诉她,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我知道如果走近了,只会遭到她的拒绝……我就这样,让她生活在我的想象里好了。我从来没有走近她。她大概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有一个人总在思念她呢!”
“……现在还是——这样吗?”
他点点头。
我发现他的眼睛由于饮酒充血,眼白都红了。他因为要忍住什么而用力地把上唇绷紧。他说:“我现在有了孩子,我们的家庭应该说非常幸福,这我还要感谢柏慧呢……”
他的话让人费解。
“我一想起她——无论什么时候想起她,心里立刻就暖融融的,觉得很踏实;所以我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不可忍受的。我也用不着埋怨谁,一切都挺好的。瞧我和她现在还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有时候还能看见她。不过我离她很远。你知道我们上学时不在一个系,她也不见得就能认出我来。反正我只是远远地注视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设法看上她一眼——这样也就满足了。”
<h5>3</h5>
我惊愕地看着他。这是怎样的聚会和交谈啊。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地拍打起他的后背……当我们分开的时候,他突然哭了起来,告诉我:“老宁,你不知道柏慧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你如果去看看她就好了。你看见她也许会吓上一跳……”
“怎么了?”
“她大约比我们还要小一两岁,可是头发不知怎么白了许多,两个鬓角那儿……我见过的。”
我一声不吭。我心里有什么一下凝住了——这种特别的、说不上是沮丧还是惊悸的东西已经好久没有出现过了。我轻轻呼吸着,小心翼翼听着。最后,我只愿早早结束这场同学聚会。
后来我不知怎么就离开了,一个人在屋子外面徘徊……
整整一天我都在心里追问:这为什么?这怎么了?我首先想到的是那个小提琴手,那个戴了假发的家伙。我想这一切一定与他有关。这个消息使我再也不能安静。我顾不得别的了。我想我必须见到柏慧。很久很久了,我必须见到你啊,你这微黑的、甜蜜而美丽的,不幸的、比任何人都要不幸的姑娘!你的真正不幸不仅是你曲折的命运,你早生的华发,而更多是因为——你有那样的一个父亲!
我决定马上去看柏慧。
作出了这个决定之后,我当即就坐上了通往那座学院方向的交通车。可是我随着长长的拥挤的车子摇晃了一站之后又有点儿后悔——越是接近那个地方,就越是犹豫。
最后我跳下车来。我好像有点儿害怕。
反正我最后那一刻还是动摇了……下了车时,那座学院已经离我不远了,它的轮廓一出现在视野里,往事立刻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我差不多不能自持,全身烧灼地在那儿伫立了一会儿,又重新登上回返的交通车。
车子依旧摇晃,向着相反的方向。我在车上决定:为了不让那个奇怪的念头再次折磨我,我要尽快离开这个城市。
我急匆匆地赶到住处,几乎什么也不想就收拾起洗漱用具,整理背囊,然后快速地到柜台上结账,挎起背囊就出了门。
我直接奔向了车站。买好了车票,看一看表,离开车时间竟然还有几个小时……这段时间可真难挨。我只好在车站广场上溜达。
这个车站与我记忆当中的样子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广场南端那些破旧的建筑物上涂了一些乳白色的涂料;还有,广场的另一端立起了很多广告牌。四周的水泥电线杆上,甚至是出站口边上的铁栅栏,都贴满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医疗广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关于性病的文字。前边一连有三个小小的亭子,都很漂亮,很洋气,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新添置的投掷硬币的自动电话亭。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口袋。我发现衣兜里正好有几个硬币。
根据上面的文字提示,我把一个硬币投进了小孔。话筒里传来了拨号音。这拨号音清脆动听,像一段最好的音乐,它催促我马上开始拨号吧,拨吧。我差不多不假思索就拨起来,哗啦哗啦拨着,脑子里并没有一个具体的通话对象。
奇怪的是真的拨通了,真的传来了一个声音!这声音近在眼前,逼真、清晰。我机械地答应着,却没怎么过脑子。可是那个声音停了一瞬,接着又问了一句:“你?”
全身的血呼地一下涌到了头顶。我的心怦怦跳。
“柏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