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凯哥 第十五章 归故乡(2 / 2)

东方 魏巍 4697 字 2024-02-18

半个月后,省委组织部派人来到凤凰堡,向郭祥宣布了省委的决定:本县张书记升任地委书记,任命郭祥为县委书记,并即刻到任接受工作。郭祥本来打算协助大妈把火炬农业社办好,这一决定不免出乎意外。但对杨大妈却是一个天大的喜讯,觉得本县的社会主义事业更加有希望了。

经过一两个月的锻炼,郭祥的车子已经骑得相当熟练。纵然不能说行走如飞,也做到了来去自如。这时,在大清河的两岸,你经常可以看到一个穿着褪色军衣的年轻人斜背着挎包,骑着车子,穿行在那一带乡村里。由于他那特有的群众作风,不要很长时间,已经和群众混得很熟,连小孩子也都亲热地追着他喊“嘎子书记”了。

这天,他正在一个村子工作,有人跑来通知说,部队里来了人,杨大妈要他赶快回到凤凰堡去。郭祥立刻跨上车子,不大工夫就来到大妈院里。还没有进门,就听见屋里传出邓军那洪亮的笑声。进门一瞅,不光邓军,齐堆、杨春全回来了。杨大伯和小契正陪着他们坐在炕上说话。大妈和金丝、来凤在当屋围了一个圈儿正忙着包饺子呢。郭祥向邓军恭恭敬敬地打了一个敬礼,喊了一声:

“团长!你好!”

邓军急忙伸出那只独臂,同郭祥热烈地握手,并且笑着说:

“你这个嘎家伙,来得好快哟!比我这一只胳膊还利索哪!”

“我已经成了哪吒了,”郭祥笑着说,“一行动就踏着两个大风火轮!”

其他人也都抢着同郭祥握手。

郭祥笑嘻嘻地问:

“团长!你们怎么凑得这么齐呀,说回来都回来了?”

邓军还没答言,齐堆从旁提醒说:

“咱们团长己经到师里工作了。”

“我的能力不够!”邓军说,“上级已经答复我喽,先到南京军事学院学习一个时期。我是路过,来看望看望大妈和你,他们也顺便来探探家。当然,还有一点别的事情,我还有一件没有完成的工作……”

“什么工作?”郭祥好奇地问。

“等一会儿,你就知道啰!”

邓军神秘地笑了一笑。

大家多日不见,分外亲热,一面抽烟,一面谈笑。郭祥问起部队和各个老战友的情况,才知道朝鲜停战后,部队移防到三八线以北某地整训。师长已经调到军里任职。周仆也调到师里任师政治委员。团里由孙亮担任团长,老模范任团政治委员。一营营长由齐堆担任,教导员由陈三担任。花正芳任侦察连连长。调皮骡子王大发回队后任三连连长,乔大夯为指导员,“文艺工作者”小罗任副指导员。疙瘩李任二连连长。文化教员李风,因擅长外语,被调到上级机关的联络部门去了。小玲子调到空军学飞行员。小迷糊调到步兵学校学习。此外,小牛、小钢炮、郑小蔫和杨春等仍留在三连,也都担任排长和副排长了。

郭祥听了,点点头,高兴地说:

“好!这些班子配得很硬!叫我看,不管什么敌人再侵略我们,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反正不能叫他们占了便宜!”小杨春挺挺胸脯,显出一副英勇善战的样子。

郭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

“咱们的傻五十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也是最后一天负伤的。”齐堆说,“他从医院回来,我们本来想让他复员,可是他哭着说:我是翻身来的,你们怎么让我复员?’我们又考虑,他资格很老了,想提他当炊事班长;他说:不行,我这人不愿管人,我还是当炊事员吧!‘新兵一来,他又是磨豆腐,又是做粉条,忙着给大家改善生活,挑水的时候,总是一路唱着,干得可欢着哪!”

郭祥想着这些老上级、老战友,一个个的声容笑貌都重现在眼前。他们都是多么可爱,多么亲切呵!可惜的是不能再同他们一起工作了。郭祥正沉吟间,邓军打开皮包,取出一个小绒盒,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枚金光闪闪的勋章。邓军递给郭祥,并且郑重地说:

“我还没有告诉你,朝鲜政府已经授予你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英雄’的称号,志愿军领导机关也授予你一级战斗英雄‘的称号。这是朝鲜政府授给你的一级国旗勋章……”

郭祥手捧勋章,心情激动,脸色严肃,沉了半晌才说:

“我十分感激朝鲜人民,感激党给我的荣誉。我很明白,这些荣誉,应当归功于我们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党和伟大的人民。”接着,他低下头去,像是对大家也像是对自己喃喃自语地说,“我们都是打过仗的人。我们自己最清楚:仗不是一个人打的!在朝鲜我们牺牲了多少好同志呵!他们已经安眠在朝鲜的土地上了。正是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才换取了这些胜利。……单凭一个人,那是什么事情也做不出来的!哪里会有什么荣誉称号?什么奖章、勋章?”

说到这里,他很自然地想起杨雪,心里不禁热辣辣的,瞧了瞧大妈在场,没有再说下去。

“那是自然。”邓军说,“我们也从来不是为了个人荣誉才去战斗的。”

接着,邓军又从皮包里取出一个红绸子裹着的小包,笑吟吟地说:

“再看看这件礼物吧!这是纪念志愿军出国三周年的时候,金银铁同志亲手交给我的。他再三嘱托我,一定要亲自交到你手里。”

郭祥解开红绸子,里面有两个纸包。打开第一个纸包,原来是一大包暗红色的花籽。郭祥问:

“这是什么花籽?”

“无穷花。”邓军笑着说,“这是金妈妈特意送给你的。老人家说,我是见不到我的中国阿德儿了,你就把这个捎给他吧,叫他种到他家乡的土里。什么时候无穷花开了,他看见花,他就会想起来还有一个朝鲜妈妈在思念他。……”

郭祥的眼睛有些湿润。他小心翼翼地把花籽包好,又去解第二个纸包。第二个纸包里包的是一双用黑油油的头发编成的鞋子,乌亮的头发闪着青春的光芒。郭祥不禁心弦颤动,手指也索索地颤抖起来。邓军说:

“这是朴贞淑和小英子用自己的头发编起来送给你的。她们说,就是这样,也报答不了志愿军的恩情!”

郭祥激动万分,含着热泪说:“朝鲜人民真是太好了!我永远也忘不了他们!他们在那样困难的环境下,同凶恶的敌人不屈不挠地战斗,他们付出了最大的牺牲,流了大量的鲜血。不只是我们用鲜血支援了他们,他们也用鲜血支援了我们,保卫了我们祖国的安全。再没有比鲜血凝成的友谊更珍贵了。我一定按照老妈妈的话,把这些花籽种上,让无穷花年年月月地开下去,让我们的友谊世世代代地传下去至于这双鞋,我不能接受也不敢接受。我建议把它送给我们的党中央,让它给我们两国人民的友谊作个永恒的纪念吧!”

邓军、大妈和全屋的人都点头称是。

这时,金丝她们已经把饺子包好了。大妈到院子里望了望太阳,说:

“已经晌午错了,我看饺子下锅吧!”

“不行,不行!”邓军摇摇头,笑着说,“后面还有一个重要人物没有到嘞!”

“谁?什么重要人物?”郭祥一愣。

齐堆向大家挤挤眼,说:“可谁也不许说呵,说出来可就没有突然性了!”

大家哄地笑起来。霎地都看着郭祥。弄得郭祥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急火火地问:

“你们这是搞的什么名堂!到底是谁?”

“你猜猜看。”杨春诡笑着说,“一个最关心你的人!……”

“最关心我的人……”郭祥沉吟了一会儿,笑着说,“我知道了,是政委吧?”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大妈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不断地用袖子擦眼泪,最后才止住笑说:

“你这嘎小子,今天倒不灵了。世界上就是政委对你关心哪?……”

正在这时,只听窗外有一个清脆的声音说:

“杨大妈是住在这里吗?”

“来了!来了!”大家一片声嚷。

话音没落,徐芳已经站在门口。她仍旧背着一把提琴,也许因为急于赶路的缘故,两颊显得绯红异常。

原来她中途回北京探家,是坐下一趟列车赶来的。

大家纷纷抢上去,同她握手。郭祥犹犹豫豫地向前跨了两步,刚伸出手来,徐芳就背过脸去,眼角上挂着两颗明亮的泪珠。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邓军用上级兼长辈的口吻说道,“今天是大喜的口子,可不许哭鼻子哦!”

“是他,是他……对我太不了解了!……”徐芳掏出手绢来擦掉了眼泪。

“我们可以批评他嘛!”邓军把那只独臂一挥,“开饭!”

大妈立刻端上酒菜,还特意嘱咐小契说:

“今天是个胜利会,大家凑到一起不容易,你一定要陪他们喝够!听到了吧,就是你喝多了,我也不会骂你。”

“放心吧,嫂子,你包给我就是了!”

小契说着,拿起酒壶来,给每个人都斟得满满的。邓军首先举起杯来,沉思良久,缓慢地说:

“抗美援朝战争,现在已经胜利了。这是一个伟大的胜利!意义很不简单嘞!它捍卫了朝鲜的民族独立,保卫了祖国的安全,并且推迟了世界战争的爆发,真正保卫了世界和平。回想当时,这场战争,对我们刚刚诞生一年的新中国,是多么严重的考验哪!”他望望墙上的毛主席像,感慨地说,“但是,这场考验,终于在党中央、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胜利地度过了。我们和朝鲜人民一道,在世界人民的支持下,不仅赢得了战争的胜利,而巨大大推进了我们国家的建设,开始了建设社会主义的伟大事业。这场考验再一次证明,我们的党和军队是伟大的,我们的人民是伟大的,他们蕴藏的革命精力是无穷无尽的。是永远不可战胜的。任何凶恶残暴的敌人,不管它拥有什么武器,妄想征服我们都是办不到的!”

他因为激动,斟得过满的酒不断洒落下来,接着又说:

“但是,在战争开始的时候,愚蠢的敌人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尽管我们的周总理向他们提出了严重警告,他们还是认为我们软弱可欺,认为我们不敢出兵。他们都是惟武器论的可怜虫,以为凭借他们的优势武器,就可以为所欲为,征服别人的国家。他们错了,他们忘记了今天的中国已经不是昨天的中国,今天的东方也不是昨天的东方!中国人民己经站起来了!任何想称霸世界的人,妄图宰割我们的时代己经一去不复返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望了大家一眼,又深情地告诫说:

“可是,同志们!我们可千万不能丧失警惕!经过这一次战争,是不是就不会再爆发战争了?敌人是不是就从此甘心了,再不轻举妄动了?不会的!只要帝国主义制度还存在,只要阶级还存在,战争就是不可避免的。在我们前面,还会有艰巨的斗争,还会有严重的考验。我们决不能存有和平幻想和侥幸心理。我们必须加强准备。只有准备充分,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不但我们这一代人,我们下一代、下两代……同样要有充分准备。一旦战争的风暴袭击过来,我希望我们的年轻人,能像抗美援朝的英雄们那样,英勇献身,前仆后继,再一次经得起严重的考验。我相信,他们为了祖国人民的利益,为了世界革命的利益,是会做到这一点的!”

邓军说过,将满满的一大杯酒,一饮而尽。接着,郭祥、大妈、小契、齐堆、杨春等人,也都在激动的心情中,纷纷将酒喝干。邓军望着徐芳,建议说:

“小徐!今天机会难得,把你那《刘胡兰》选曲,再来上一段吧!”

大家都拍手赞成。徐芳也不推辞,立刻取出提琴,站在当屋演奏起来。也许因为她心情激动的缘故,今天的琴声显得格外激越和高昂,立刻又把大家带回到那严峻的战争年代。大家好像又看见漫天飞舞的雪花,交织着朝鲜战场上的火光。郭祥宛如处在战斗前夕一样,力量顷刻充满全身,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要求一项最繁重、最艰巨的战斗任务……